海城六月的早上还是挺凉爽的,孟沅披着丝绸披肩站在阳台上缓缓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天边的月亮还未彻底消失,东边的太阳已经在冉冉升起了。

    孟沅低头看了一眼院中,小姑娘已经不见了踪迹,可能这会跑去家人面前晃荡了。

    孟沅这才又转头看向远处,除了青瓦高墙,满眼都是繁茂交错的枝桠,枝叶层层叠叠,浓绿得望不到尽头,心头的沉闷不由一扫而空,让人不由自主的从心底升起蓬勃的生机与希望。

    孟家这栋小洋楼,是旧时法租界遗留下来的老宅,深藏在衡山路层层叠叠的梧桐树荫里,隔绝了街市喧嚣,格外清静。

    与此同时,楼与楼之间错落散开,宽阔的庭院隔开了邻里,一院风景自成天地,彼此之间互不打扰,安静又自在。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从门口处轻轻传来。孟沅伸了个懒腰才趿着拖鞋去开门。

    “早上好,孟同志,不知道有没有吵醒你?”

    门口站着的是孟馨,她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恢复了原本的俏丽模样,她其实跟孟沅长得有五分像,都是大眼睛小翘鼻,十分赏心悦目,只能说情绪真的很能影响一个人的容貌。

    孟沅看着她嗫嚅的神情以及无意识绞着衣摆的指尖,没有过多寒暄,一把将她拉进了房间里。

    “是有什么话要说?这屋里没有旁人,直接说吧,不用紧张的。”

    孟馨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能把身体换给我姐姐?”也许是说完第一句后突然有了勇气,她接下来的话没再继续结巴。

    “我姐姐想要个健康的身体,我的身体很健康,我是自愿的,真的。”

    孟沅:“???”

    孟沅:“………”

    孟沅想撬开眼前姑娘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塞了一个蒲松龄,人家换脑袋,她换身体是吧。

    孟沅无语地敲了面前女孩的脑门一下才道:“你能想到将身体换给你姐姐,说明你真心认错了,这点很好很可贵。”

    “可是每个人的灵魂和身体都有适配性,真能随随便便换身体,那这个世界不得乱套?再说你怎么知道你的身体就能适配你姐姐呢?万一你换来的是另一个孤魂野鬼呢?

    它占了后不愿离开,不愿意将身体还给你,你怎么办?要和你姐姐双双携手去投胎?而且你这个愚蠢的想法有跟你姐姐说过吗?你姐姐愿意?”

    孟馨红着眼睛道:“我就是怕姐姐不同意,才想着私下来找孟同志商议的,我欠了姐姐一条命,我将自己的身体补偿给她,这才公平。”

    “行了,别公不公平的了,我又不是阎王殿的判官,还负责判定她死一次、你死一次。”

    孟沅克制地翻了个白眼,重生第二天,就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她可真是谢谢孟馨了。孟家怎么养的孩子?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聪明?不怕孩子出门遇到骗子?

    “唔,你要是真的想补偿,我这有个很烂很烂的馊主意,你或许可以试试。”

    孟馨眼睛一亮,急吼吼道:“什么主意?我试,我都愿意试的。”

    “你去香港后,花钱找个身高腿长、长得帅的处男多睡几觉,争取在“小孟沅”投胎前怀上。等“小孟沅”投胎后,将她引进你肚子里生出来,这样你也算还了她一命。”

    “当然,这只是个馊主意,你可以和你爸妈商量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干,我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告诉孟先生和方女士这个方法。

    毕竟方女士已经生了2个孩子,生多了对她身体是个负担。如果换成你的话,就没啥负担了。”

    孟馨犹豫道:“那我要是怀不上咋办?孟同志,你有没有啥生孩子的符水?”

    孟沅又敲了她脑壳一下,“想啥呢?你这两天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看看身体正不正常,正常就不要瞎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生孩子要真能靠符水解决,那当年抗日就不会那么艰难了,一人吐口口水都能淹死那群侵略者了。”

    “你找的男人也去医院查查,双方都没有问题就不用担心怀不上。港城也没啥乱搞男女关系的罪名,实在不行,你花钱多找几个,女人有钱就该多享受享受男人的温柔体贴。

    大不了到了年纪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哦哦哦,好的,谢谢孟同志,我会去和爸妈商量的,这事她自己确实做不了主,她家是有门禁的,她以后怀孕什么的也不可能瞒着家里人,还不如早早坦白,让爸妈帮她长长眼、找找人。”

    孟馨说着还给孟沅鞠了一躬,天知道她昨晚有多害怕。害怕姐姐真的死了,害怕爸妈以后不要她,害怕弟弟妹妹不理她…

    孟馨虽是孟新建亲生的,却不是从小就长在孟新建身边的,她从小就被孟新建过继给了孟大伯。

    孟新建的大哥因为上战场受了伤生不了孩子,孟新建觉得大哥不容易,而彼时孟沅的亲妈因为生孟馨大出血去世……

    孟新建既要照顾有哮喘的大女儿,又要照顾新出生的小女儿,还要忙活妻子的后事,那叫一个焦头烂额、一团乱麻。

    所以在大嫂提议的时候,孟新建果断将孟馨过继了出去,他想着小女儿跟着大哥大嫂也不错,吃喝不愁,前途光明。

    其实大嫂原本想要的是孟沅,她觉得过继别人家的健康孩子有点不道德。

    但孟新建那是正常人?小女儿刚出生都没来得及跟他建立起感情,他自然舍得过继出去。

    大女儿就不同了,既是他和妻子的爱情结晶,又是两人悉心照料好几年的,感情深厚。

    且妻子生产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女儿的身体了,仔细嘱咐过孟新建,沅沅的身体要细养,自己这边还有佣人可以时刻照看着。

    要是跟着他们回了军队,一个忙着出任务,一个忙着治病救人,大女儿指不定病发都没人发现。

    可惜,人心易变,好景不长。孟馨在十岁那年被送回孟家了,理由是大嫂怀孕了,大嫂怀相不好,要多多静养休息。

    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继续照顾孟馨,就干脆把孟馨送还了回来。

    这一出弄得孟新建和方琴都很生气,想要就要,想退就退,当他们家孩子是大白菜呢?任人挑拣,真是不要脸皮,两家的关系自此也生了隔阂,联系渐少。

    好在方琴是个温柔大方的继母,她也刚生完双胞胎,觉得小孟馨回来刚好能帮她搭把手。说是搭把手其实就是陪弟弟妹妹玩,日常是有佣人照顾的。

    可能孟大伯和孟大伯母真不尽责,小孟馨回来没多久就改口叫爸爸妈妈了,还十分黏着两人。

    孟新建因为过继的事也有点心虚,日常只要不涉及孟沅的身体,也乐意宠着她、哄着她。导致孟馨的性格也发生了变化,从腼腆害羞走向了骄纵任性。

    方琴时常对此无语,却也不敢管的太多,总不能每次坏人都是她来当。

    每次自己一唱白脸,孟新建就唱红脸,臭不要脸的,竟会踩着自己给他刷存在感。

    时间久了,方琴也就视而不见了,小姑娘骄纵点不是坏事,真老实就该被人欺负了。

    好嘛,这不就坏事了,骄纵到姐姐头上去了,其实这一家子都有病,还好遇到了她,能够弥补一二,才不叫这白发人真的送了黑发人。

    ………………………………

    上午8点,吃过早饭的孟沅正拿着户口本慢悠悠地走出家门,往着街道办的方向走去。要不是她在饭桌上多嘴问了一句下乡报名要准备什么,还真要白跑一趟革委会。

    主要其他家只要有符合报名条件的,都会有街道办工作人员上门动员。孟家没有符合的人员,不在动员范围内,所以“小孟沅”不知道这回事,她就光知道革委会了。

    孟家一共四个孩子,孟馨有工作,双胞胎才8岁,唯一游手好闲的就是“小孟沅”。

    可“小孟沅”的身体状况被清清楚楚的记录在医院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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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上。

    谁敢送她去下乡?谁敢担责?

    再找不到人也不能丧心病狂的拿个濒危的病人凑数啊。

    索性知青办的工作人员就做了回“睁眼瞎”,自动忽略孟家暂时无人下乡的事实。

    这边的街道办离孟家小洋楼不远,就隔了一条街,慢悠悠晃个10分钟就到了。

    孟沅从外面推门进去,就看到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办事员正坐在办公桌后,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彩色伟人画像,画像下方贴了一条红纸标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孟沅看着办事员一直在低头写着东西没有抬头的迹象,只得上前敲了敲桌子道:“同志,你好,我来报名上山下乡。”

    办事员头也没抬的道:“申请单在桌上,填完再拿过来。”

    孟沅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一沓空白申请表,从最上面拿了一张出来,又从桌上的笔筒内抽了笔。填完后才连同户口本递回给办事员。

    办事员这才放下笔接过户口薄和申请单看起来:“孟沅,20岁?户主孟新建,你是孟家人?你这不符合下乡的条件啊。”

    办事员看了看申请书,又看了看她那个苍白的脸色,就知道眼前人是谁,孟家的大女儿,有名的病秧子。

    孟沅轻声道:“我是自愿报名下乡的,我最近刚看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觉得这本书深深打动了我。”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只有一次,应当把全部精力与年华,奉献给人类最壮丽的事业,为理想、为集体奋斗终生。”

    “要直面苦难、贫穷、病痛与挫折,不向命运低头,凭借顽强意志战胜肉/体与精神上的磨难。要摒弃个人享乐,把个人命运融入集体事业,牺牲小我,坚守信仰,永不懈怠。”

    “领导,你就成全我吧,我也想到农村去,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支援农业生产建设。这既是锻炼我自己,也是响应国家号召,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力。

    我想这辈子过的有意义一点,而不是躺在病床上碌碌无为、郁郁寡欢。”

    “领导,我真的是自愿的,我想为了祖国的发展和建设贡献一点绵薄之力。”

    中年办事员看她说的一脸诚恳,拦着她的自己反倒像个傻子似的,也不再多说,将她的申请单给收了起来。

    “领导,我能问问我会被分到哪个地方?你也知道我这身体,干不了太多活,有些地方去了反倒会拖累当地的村民群众。”

    办事员:“……”

    办事员心想:你这不还有点自知之明?没真像个傻子似的自诩自己不怕苦不怕累,要争取去最艰苦的地方发光发热。

    办事员本不想搭理的,可看着她因为说几句就急促的呼吸、苍白的脸色,又想起自己可爱的小闺女。最终还是心软了。

    “那我给你分东北那块,就这个黑石县上岗村吧,只是这批还有一星期就出发了,你家里来的急准备?那里冬天可是很冷的。”

    孟沅接过他递过来的户口簿和知青补助才答道:“来得及,来得及,谢谢同志。我把家里给我妹准备的嫁妆被带上就行了。”

    办事员:“……”

    再开口也有点一言难尽,“听说那边冬天冷,一年有一半的时间是休息的,你就干半年歇半年,你再让家里人每个月多寄点钱票,你也能争取多建设几年。”

    “还有,你报名这事是自愿的,之后要是反悔不去了,可由不得你,你家长也别想着上门来闹,我们都是按规章办事的,挑不出理的,别到时候把自己闹进局子里。”

    孟沅感激的冲他鞠了一躬,才起身回话:“不会不会,我不会让他们来闹的,你放心,不会给领导们惹麻烦的,我保证。”

    虽然办事员不相信她的保证,但还是挥了挥手让她走了,等人出了门才唏嘘了一声,摇头叹息,要是自家小闺女干出这事,他能打断她的腿,让她一辈子出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