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小洋房内,棕色的皮质沙发上坐着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士。一位穿着吊带睡衣、披着丝绸披肩的时髦女士正站在他的身后,帮他揉按头部。
两人面前的地毯上还躺着一个年轻的、稚嫩的、面容苍白的少女,正被五花大绑着不得动弹。
少女旁边是一名个子高挑、长相俏丽的女生,只是此刻脸上的愤怒显得有些狰狞,掩去了她眉眼中的平和,整个人看起来尖酸又刻薄。
“爸爸,我都说了姐姐会去告密的,偏你不相信,还觉得我盯着姐姐太小气,要不是我一直盯着姐姐,及时将人绑了回家,我们这一家人现在都要被革委会带走了。”
女士蹙起一双好看的远山眉,停止了手上动作,瞪了愤怒的女生一眼:“住嘴,孟馨。我平时就是这么教育你的?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教养了?先把你姐姐松开。你姐姐有先天性哮喘病,你这样绑着她,堵着她的嘴,她要是发病出事怎么办?”
随后又轻轻拍了拍沙发上男人的手道:“老孟,别听那丫头胡说,沅沅虽然平时性子霸道了些,可并非是不分是非胡闹的人,这事肯定有误会。
等沅沅醒来我们好好问问,待会别一上来就发火,免得吓着孩子。”
沙发上的男人,也就是孟新建,也不知是出神没听见还是没反应过来,总之既没对少女的话做出回应,也没对女士的话做出回应。
女士见两人没动静,只好自己绕过沙发走上前将孟沅口中的布条拿下来,又紧跟着解开绳子,还把人搬运到了沙发上,才回到男人身边坐下。
孟馨气得一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孟新建没发话,这个家哪能轮得到她做主?只好气呼呼地坐在了沙发上,与其他两人一齐等着孟沅的醒来。
孟沅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就见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不认识的人,均低头沉默不语,不知道各自在思索什么。
她看了一圈,发现自己身处在一栋小洋楼内,布局跟她家很相似,只是家具的颜色样式稍稍有些差异,看起来有些土气。
还不待孟沅继续观察四周环境,她的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脑内也开始挤压胀痛起来,像有十个人拿着钻头同时钻她的头,尖锐剧烈却又无处可逃。
孟沅的呼吸立马急促起来,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开不了口,还是沙发上的女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才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沅沅,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病了?你的药放在哪了?老孟,老孟,快去倒杯温水来。”
女士这一声尖叫瞬间惊醒了沙发上的其他两人,男人听到叫喊后条件反射地望了过去,知道此时女儿发病情况危急。
男人快速起身冲到了放置暖壶的柜台边,抄起暖壶倒了小半杯的热水。
又拿起另一个杯子来回倒腾,企图让水凉的快一点。
女士焦急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磨蹭啥呢?倒好就赶紧端过来。”
“哦哦哦。”男人着急忙慌地应了声,赶紧将手中的空杯子放下,端着装热水的那个杯子赶到了沙发前。
女士刚刚已经翻出了小药瓶,左手中的两片氨茶碱片就是从药瓶中倒出来的,右手正在帮孟沅轻轻顺着气。
她见孟新建走到了身边,立即将药片塞入孟沅口中,接过孟新建手中的杯子,吹了一口,嘱咐了一声烫,才给孟沅喂下去。
孟沅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了,在女士将药塞进她嘴里的时候,她就使了点巧劲咽了下去。她觉得再不用药压制,她就快喘不上气了。
女士见她将药咽了下去,又给她喂了几口水,才彻底松了口气。她继续帮孟沅拍着胸口顺气。
口服的氨茶碱片起码要40分钟才能起作用,这也意味着孟沅还要忍受40分钟这样的痛苦。
而一旁吓傻掉的孟馨已经不知道要干嘛了,只能木呆呆地盯着他们忙活,她真不知道孟沅发病会这么严重,不然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把孟沅这么粗暴地绑回来。
在孟家,孟沅可以说是天老大她老二,所有人都得让着孟沅。孟沅的房间是要天天打扫的;孟家吃的饭是要遵从孟沅口味的;
孟家的布置风格是要孟沅同意的;孟家的屋内屋外是不能有花花草草的;就连她和妈妈用的头油和护肤品都不能呛到孟沅。
她孟馨自从跟着妈妈来了孟家后就一直活在孟沅的压迫和阴影下,可是凭什么呢?她也是爸爸的女儿,凭什么她就要让着孟沅、依着孟沅,和所有人一样把孟沅当大小姐一样宠着哄着?
孟馨不甘心,她私下偷偷找人一直盯着孟沅,想着哪天孟沅要是犯错了,她就可以在孟父面前告上一状,再狠狠踩上一脚,看她还如何高高在上地当孟家的大小姐?
可惜她派的人盯了两个月都没有成果。孟沅身患哮喘不常出门,大多数的东西都是管家和佣人代购的,就算出门也是去的书店和友谊商店,根本抓不到把柄。
而就在孟馨等得绝望之际,革委会的上门给了她一丝希望,那些人带着家伙上门,胡乱翻找了一通,虽然他们最后什么都没找到、不甘离去了。
可孟馨就是觉得有蹊跷,她觉得肯定是有人告密,才引来的革委会。不然好端端的,革委会上门干嘛?
孟馨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孟沅,因为他们家前一晚正在书房商量逃往港城的事。
孟新建的大哥在部队出事了,被敌特指控泄密,还在禁闭室自杀了。
孟新建不敢赌这事的真假,只好第一时间登报断绝关系,趁着官方调查定性前的这段时间先逃到港城再说。
可他们要逃往港城的计划被孟沅拒绝了,孟沅说她不想去港城,只想继续待在海城。但她支持孟新建他们出去,不必带上她这个累赘。
孟新建自然不同意,他最疼的就是这个大女儿,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弃她,孟沅情绪不能激动,两人也没有就此吵起来,只是双方都各有谋划。
孟新建想的是先找人买票,到时候把人打晕带过去就成。
而孟沅想的是报名下乡当知青,有个知青名头在前面挡着,可以放松其他人的警惕心,也能方便爸爸带着继母和弟弟妹妹们顺利逃离。
而今天,孟沅就是想去革委会询问报名下乡情况的,可惜没走到革委会的办公场所,就被孟馨找的人发现了,那群人当即把她拦住打晕带回去了。
等孟馨下班回来,那群人才带着孟沅找上孟馨邀功要报酬,孟馨一听就知道把柄终于有了,当即给了那伙人两张大黑十,让他们把孟沅绑了送回孟家,她要找孟父告状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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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而此时的孟沅脑内胀痛也稍显缓解,她打量着面前紧张的两人,女人顺在她胸口的手很轻很缓,眼神温柔中透露着担心。
男人端过杯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眼神中除了担心还有一丝恐惧和愧疚,头发处的额角渗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真好啊,原来有人关心是这样的?自从她亲朋好友一个个死去,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关心了,好怀念啊。
只是可惜了,这关心不是给她的,她只是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一个孤魂野鬼罢了。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此刻正兴奋地在房间内乱窜,她一会儿扯扯男人皱着的眉头,一会儿拉拉女士滑落的披肩,一会又跑去冲着孟馨拳打脚踢,小姑娘挺活泼可爱的。
孟沅垂下了眼睫,不懂目前是什么情况,她明明和日本宪兵队同归于尽了,怎么会重新活过来,还出现在别人的身体里。
孟沅是民国十七年出生的,是她师父出门采购冬天粮食时捡到的,师父说她当时抱着他的大腿不让走,他就把她带回来养着了。
她师父是个老道士,守着一家香火不旺盛的道观,道观里的孩子中女孩居多,都是山下村民养不活送到道观门口的。
她师父只是叹息了一声就都养着了,日子苦是苦了点,但也将就能过下去,有些好心的信客还会定期捐赠一些粮食和衣服。山下村民也会时不时地送点粮食蔬菜,不多,但总归比没有强。
民国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军占领东北三省的消息传来,一时间舆论哗然。
她的不少师兄师姐都下山了。他们想去参军,想要抗日,想要挽救这个正在遭受侵略的国家。
孟沅也不例外,可师父说她还小,不让她下山,她只能看着师兄师姐冲她摆手手,头也不回的下了山。
此后五年,她没下过山,当初的师兄师姐们却终于回来了,他们是装在巴掌大的坛子里一个个捧回来的,师父亲自下山捧回来的。
每捧回来一个坛子,师父就要醉一场,头发就要白上一分,脊背就要弯上一分。
1937年淞沪会战全面爆发,师父终于同意她下山了。
那一夜,师父又将自己灌醉了。
她抱了抱几个还显懵懂的师弟妹,学着当初师姐的样子跟他们挥了挥手,便也头也不回的下了山。
她其实看到了门后师父的身影,他的影子越发短小了,但小老头倔得很,不许旁人提起。
那便不提,假作不知而已,容易得很。
她不知师兄师姐下山的心情是否也如她今天一般沉重又不舍,但她知道,她们对待侵略者的仇恨是一样的。
师父常说她是最有天分的,她也确实有天分,不到一个月,她就成了上海富人区的座上宾,她利用自己的天赋去收集信息,传递信息,刺杀日本高层军官,搬空敌方军火库。
要不是敌人狡猾,收买了她身边的保姆,给她下了药,她是能全身而退的,明明她已经听到了胜利的号角声,熬过了黎明前的黑夜。
她还想着过两天就回去看望师父,跟师父说一声:“嘿,老头,我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我可不像师兄师姐们一样不守约定。”
明明不想让师父再醉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