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慕玖说不出话。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想到要来京城自己心头会生出不安了,遇到这种唐突认妈的人谁不想找个庙拜拜啊!

    容慕玖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你好,放手,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年岁几何,但我最多比你大两岁。”

    生不出这么大一只好大儿的!

    “妈妈,”年轻人执着地叫她,“我不叫放手,我叫度厄,度过的度,厄运的厄,我马上十八岁了。”

    度厄竟然是表里如一的十八,不像谢静川,看着二十来岁,实际上一问确切年龄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容慕玖怀疑谢静川装嫩骗她感情,但他又确实是个处男,于是也不好开口退货。

    现在的男孩子,有一些是很贞洁烈男的,被毁了清白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容慕玖自觉还没有道德败坏到那种程度,做不出这么伤人的事。

    ……死抓着她手不放的除外。

    容慕玖第二次警告:“放开。”

    度厄依旧充耳不闻,不仅手没松开,还得寸进尺地用另一只手拉开椅子,在容慕玖身边坐下了。

    那么大一只,毫无礼貌地挤占属于容慕玖的空间,容慕玖再也无法忍耐,气得抓起筷子敲他:“撒手!撒手!”

    她没收着劲,度厄又倔,被敲得手背一条一条的红印,也不肯后退一步。

    明明比容慕玖要高出许多,他却抬着眼睛去看容慕玖,如同主人脚边叼着衣摆、摇着尾巴撒娇要出门的小……巨犬。

    度厄可怜巴巴地开口:“妈妈,你就疼疼我吧,我生来就没有妈妈。”

    他姿态放得很低,眼睛又是水润的,可怜极了,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被抛弃在雨夜的小狗,湿漉漉的,无助地蜷在门外,只敢发出小声呜咽。

    容慕玖瞧着是真不好生气,眼下只希望度厄快把手松开,再麻溜地滚出去,不要打扰她和谢静川吃饭。

    但这样一来谢静川也坐不住了,这人是什么狐魅作态啊,正宫还搁这里坐着呢,他就敢勾引!

    谢静川上手去拉,他边试图把两人分开边嚷嚷:“唉,不是,你这人,你也心疼心疼我行吗,什么叫你生来就没有妈妈,我生来也没有老婆啊!”

    什么意思啊,你没有妈妈去问你爹啊,你爹守不住老婆那不是你爹没用吗,你纠缠我老婆做什么?

    动手归动手,谢静川是个非常传统的男人,他是不想和别人接触的,上手了还不忘垫着张纸,这样一来,他的力道只能说微乎其微,落在容慕玖眼里就是:

    你们两个演我呢?

    她先回头瞪了谢静川一眼,示意他帮不上忙就一边玩去,别打扰她发挥。

    谢静川收到了自家夫人的暗示,十分上道地松开手,又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讨好一笑后乖乖地站到了后方。

    容慕玖扫了桌面一眼,冷不丁地问:“说起来,我们将军升到哪个职位了?”

    “太子。”谢静川不假思索地开口。

    容慕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明白了,下一刻,没被触碰的手握成拳,猛地朝度厄胸口砸去!

    后者倒也不傻,没有硬生生接下这一拳,而是在不松手的前提下侧开身子,让其擦胸而过,饶是如此他也切身感受到了这一拳带来的冲击。

    拳风从胸口划过,度厄的衣服质量很好,并没有破,但泛起了火辣辣的疼,他怀疑是破皮了。

    “谢谢妈妈,”度厄认真地道谢,“没有打我的脸。”

    这一拳要是冲着脸来的,度厄这个星期都没有勇气去偶遇他亲爱的妈妈了。

    谢静川:“?”

    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容慕玖像是被度厄的脑回路吓到了,一时没说话,倒是谢静川幽怨的声音先响起来了:“夫人,你不打他的脸是因为你喜欢这一款吗,喜欢的话我可以想办法的。”

    容慕玖心说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每天早起三个小时照着度厄的模样打扮吗,然后因为睡眠不足英年早逝给新人让位?

    这样想着,容慕玖手上的动作还没停,她的手肘曲起,以一种极其刁钻的姿势杀了个回马枪,从谢静川的视角来看,就像是容慕玖心生不悦,推了度厄一把。

    但在当事人的角度——

    猝不及防之下,度厄“咚”一声砸在了地上,连带着整栋酒楼都震了震。

    容慕玖并不给度厄留余地,她一手扼着度厄的脖子,一手作拳抵在他的胸口,左腿曲起压在度厄的腹部。

    不比屋里的尘埃落定,外头兵荒马乱,容慕玖甚至听到有人大叫:“叛军又打进来了?!”

    随后是谢静川安抚的声音:“没有没有,叛军头子已经登基了,只是地震了而已。”

    这下不光是容慕玖,度厄也说不出话了,许久,他才找回了语言功能,告状一般对容慕玖说:“妈妈,你看他,说话好难听。”

    谢枭是叛军头子的话,他们三也是同流合污的叛徒啊!

    容慕玖说:“你也是。”

    度厄大受打击,侧头呕了一口血。

    ……

    “吓死我了,”容慕玖松开手,从度厄身上起来,她转了转手腕,“我还以为我拳法退步了。”

    度厄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碰过容慕玖的手,跟随容慕玖的步伐站起来后,还不死心,试图伸长手去够她的衣摆。

    是的,他学乖了,知道“妈妈”不喜欢被他碰手了,但只学乖了一点点,依旧死性不改。

    见状,谢静川非常上道地又后退了两步。

    果然,正背对着度厄活动筋骨的容慕玖好像背后长了眼睛,愣是能瞬间转身擒住度厄不安分的爪子。

    这次度厄并没有两招就被按在地上揍,毕竟他真的学乖了,知道老实挨揍只会得到挨不完的揍。

    度厄当下以掌作刃,便要去劈容慕玖的手,他的动作同样是迅捷如疾风,同样是分毫不让、下了死手的,他深知,对上同样的强者,全力以赴才是尊重。

    容慕玖等的就是他的反抗,她学着度厄那样,一手不松,一手成拳,不紧不慢地出招。

    想起方才惹出的乱子,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使用超常的力量,只以纯粹的武力搏斗,容慕玖没用武器,度厄便也不好意思拔出腰间别的短刀。

    可惜度厄并不擅长此道,赤手空拳面对一个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用拳的高手,很难占到上风。

    所以很快,他又被容慕玖按地上了。

    这次情况要好一些,他没有孤零零地躺着,还有碎得一块一块的桌子陪他。

    度厄没有喊妈妈了,他躺在碎木块上,开始怀疑人生。

    人不能,起码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实在不行,也不能输得那么快,那么……丢人。

    不是说输给妈妈丢人,度厄羞耻地想,被妈妈打是很正常的啦,但屋里还有别的人,就很……

    容慕玖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而是紧了紧手,她身下,被扼住脖颈年轻人生理性地干呕了一下。

    只是一下,因为度厄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强行压下了那股不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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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干呕的动作做起来,上半身是会不自觉地往前顶起的。

    也因此,度厄将自己的弱点往容慕玖的手心送得更深了些,简直是向掌控者投诚。

    容慕玖没有感觉被讨好了,或者度厄现在很性感,她那双平日里怎么看都很无害的眼睛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度厄,不得不承认他依旧很漂亮。

    一个容貌得天独厚的人,哪怕一身狼狈,也不会减少他的风情。

    度厄的唇抿起,很委屈的样子,眸中含了水光,潋滟的、像藏了星子——大概是生理泪水?总不能是被妈妈打哭了吧。

    容慕玖再细看,又觉得其中似乎燃了点点火星,猩红生在他的眼睛里,如同度厄本人一般,是一只养不熟、训不乖的狼崽子。

    容慕玖竟然感到一丝熟悉。

    正在此时,旁边递过来一把刀,还是熟悉的声音,说:“夫人,这个劲大,用这个。”

    容慕玖闭了闭眼睛,没有接过刀,她将杀意压下去,利落地站起身。

    “哪来的刀?”容慕玖没回头。

    谢静川声音含笑,目光一斜:“夫人,我可是很礼貌的,当然是借的呀。”

    他的后半句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在:“总不能去抢人家的吧?”

    容慕玖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容慕玖和一位木着脸的侍者对视了。

    后者端着菜,用疲惫的语气问:“那个,咱们还吃吗?”

    ……

    最后是度厄出去赔了钱,他和容慕玖打得投入,一屋的陈设都碎了个七七八八,也不知道谢静川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是怎么全须全尾地待到最后的。

    可能是爱情让他点满了闪避吧。

    度厄付完钱,又大大方方地回来,依旧拉开椅子坐在容慕玖旁边的位置。

    相比较他,谢静川就是完全没学乖,居然没有抢先占领容慕玖附近的座位。

    谢静川这次是真的、真的乖了,既没有去拉妈妈的手,也没有去牵妈妈的衣袖,像是每个和家长闹了脾气的孩子一样,闷头扒饭。

    容慕玖本来是想把他扔出去的,但转念一想,这家伙一口菜不吃,就使劲往嘴里塞饭,看上去是饿狠了,说不定是原生家庭有问题才导致他变成了这幅性格。

    我的天啊这也太可怜了,还好我出生在充满爱的师门里。

    容慕玖松了口气。

    ……

    说到底,容慕玖就是出来吃晚饭的,所以有饱腹感后,她就搁下筷子,和早就吃完了正一心一意给她挑鱼里的刺的谢静川对视一眼,两人十分默契地起了身,相携离开。

    度厄没有被邀请。

    他坐在原处,对照着容慕玖随意放下的筷子,把自己的也一模一样地摆好,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度厄等了好久,或许又只是一刹那,时间的流速在此刻并不确定——他看到妈妈走到了他的视线中。

    妈妈走在前头,笑得好好看,她回过头,是在说什么呢,是不是关于他的?她的视线又会不会恰好将他纳入其中?

    度厄绷着脸调整自己的仪态,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妈妈并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的注意。

    至于那个无关紧要的人,则一直跟在妈妈后面,也不知道在乐个什么劲,跟脑子有病一样。

    度厄痴痴凝望了一会,直到再也看不到妈妈的身影。

    他把手按在胸口,扑通扑通,心跳声裹挟着伤口撕裂的痛感,与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一起印入脑海。

    “妈妈,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