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恪快要气疯了,本就发晕的头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不过也很神奇,在这样的气愤中身体上的痛觉都变得十分遥远而模糊。
“褚安,”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喊她的名字,用这样的语气和心态说话,“你不是最明白了么,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高攀不上你,从始至终都是我死皮赖脸粘着你,但是我也有不死皮赖脸的时候,比如现在,我不想去就是不想去,我就是不要去。”
“而且我说实话,”他哽咽着又补充几句,“我觉得你的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你不是正常人,你去医院查查吧,你是真有病。”
褚安捏捏手指,头疼道:“你滚吧,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有多远滚多远。”
郁恪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一个人靠在车身失神,然而没两分钟,司机悄摸溜出来,脸上是皱皱的笑,恭敬道:“褚先生,我这……我这车,嘶,它是要开走的,您懂的吧?”
郁恪看着他,足足反应了十几秒才恍然大悟这个“褚先生”是谁。
可不是么,他嫁给了褚安,不就是“褚先生”么。
郁恪眨眨眼,连忙退到一边,“可是我们的行李还在车上。”
“这些我会送到您们的住宅的。”
郁恪又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呆楞道:“我也要回去,劳烦你把我也送回去。”
“好嘞好嘞。”
行至半途,郁恪使劲按着小腹,脸上是迷茫,“这不是回家的路。”
司机瞬间冒出一身冷汗,哆嗦道:“褚先生,这话可不兴说哈,这路我都是认得的,我给褚总当司机当了十几年了,不干拐卖人口的事。”
郁恪抹脸,手上全是泪水,哀哭道:“我要回我家,不是去她家,我要回我家。”
司机无奈,靠边慢慢把车停下来,将前面的抽纸递给他,耐心问:“那您家在哪儿呢,您给我报个地址?”
郁恪将脸上擦干净,有模有样掏出手机看了会儿地图,说:“您给我送高铁站去,我现在买票回家了。”
司机连连应下,跨越大半个城市给他送高铁站去了,郁恪乖乖下车,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摇摇晃晃给他拜拜。
已经到去餐馆接褚安的时间了,可是从高铁站到市里最快还要一个多小时,何况才变小没多久的雨又大了,司机心里有苦也不敢说,讪讪笑着连忙上车,飞速离开。
郁恪从卡包里摸出身份证过了安检,进到候车大厅,电子屏上红红绿绿,他眯眼盯了好一会儿发现忘记自己买的是哪班车了。
拿出手机点击app找了一圈,他发现自己没有买票。
他又有些迷糊……我没买票我怎么进来的?
郁恪扭头看向安检处,发现安检并不需要身份证。
脑袋钝得转不过来,全身上下的感官都在失效。
那我刚才拿身份证是干什么的?
他挪向安检处,站在安检人员旁边才看清楚,哦,过闸机的时候是需要身份证的。
郁恪安心了,又慢慢往回挪,找了个地方坐下,坐了没一会儿开始找卡包。
卡包不见了,口袋里没有。
这个卡包相当重要,有他自己的社保卡和银行卡,有褚安给他的卡,有身份证,甚至还有一张校友卡,和零钱若干。
急得团团转,找了三圈没找到,他连忙去求助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赶忙去查监控,找了一圈发现卡包就挂在他的手腕上。
郁恪忍无可忍,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彻底崩溃大哭。
怎么这么难受啊,怎么这么痛啊……
我怎么一直给别人带来麻烦,我就是一个废物,我就是下水沟里的老鼠,我、我,我留在这座城市,我图什么呢?
他不知道。
情绪陷入空茫,像灵魂出窍。
他发了会儿呆,很快擦干眼泪扶着墙站起来,订了最近的一班车票。
就现在而言,郁恪只想回家。
他决定单方面和褚安绝交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之后你再出现吧,不然我可能会失心疯般告诉你我有在怨恨你。
尽管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只是在胡搅蛮缠,我贪心,我丑陋,我永远不知道适可而止。
原本只是想要离你近一些,现在却妄想能够一直霸占你。
这一切不合时宜。
我有罪。
此行茫茫,他从城市外沿向繁华处张望,高耸的楼厦直指云霄,那边像是有星光点点,一片亮眼云烟,河江倒映城市,粼粼波光间如梦似幻。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看到的也是这幅场景。
现实与过去逐渐交轨。
这座城市对郁恪其实不算陌生,他大学就是在这里上的,只不过那四年和后来的三年所看到的不是同样的风光。
他还是喜欢临江眺望,而不是在高楼大厦间俯瞰些什么。
此夜的江是柔的,软的,也是凉的。
蓦地,郁恪想起褚安。
褚安的皮肤是温的,心和骨头都是冷的。
他将帽子往下压,靠在座椅上。低烧不退,唇上都起了皮,他抿抿嘴,继续想褚安。
褚安这个时候会在哪里呢,是回家了,还是和她的老相好、她的白月光,或者说是和她的娃娃亲对象在外春风一度呢?
那个谢蔺长得可真好看,是郁恪见过的最好看的Omega……
哦,他还是个Omega,郁恪心想,Omega就是很讨人喜欢呀,褚安喜欢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褚安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格格不入,郁恪揪着衣服,慢吞吞地想,更何况自己还是“另有图谋”的,心思不正。褚安不喜欢自己很正常。
他偏头捂嘴咳嗽,冷得发颤。
好在S市距离他家不远,坐高铁也就四五十分钟。
很快下车。
下车后发现手机早已没电关机,成毫无用处的板砖了。
他又十分庆幸自己的卡包里一直备有零钱。
自从毕业后留在S市,他就一直没有回来过,褚安早把他的底细调查得一干二净,从来不会提及这些。
但其实郁恪很想回来,不仅仅只是在清明节的时候。
他中秋也想回家,端午也想回家,过年也想回家……他就是想回家,回自己的家。
可这对褚安来说似乎是一种麻烦。
他们结婚第一年,郁恪提出清明要回来的时候褚安拧着眉,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看了他半晌才点头。
郁恪直觉不太妙,犹豫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终是摇摇头,找了个借口变卦说不回来了,此后都没有提过。
褚安也从来不问。
从来不问。
三年,整整三年。
等郁恪回过神来,出租车已经停在小区大门口,郁恪在司机惊异的目光中从卡包里抽出现金,“我都多长时间没见过现钱了,我来找找,”司机说。
郁恪疲惫地笑了笑,回答他:“手机没电关机了,不用找零,这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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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早点下班。”
“那不行,我怎么能平白多收钱?”司机硬是从前面抓住他的手腕,将好不容易找出来的零钱塞他手心,“都给你,好了好了,快回家吧,都几点了,早该洗洗睡了,年轻人一定不要在外面乱晃。”
郁恪眼眶发酸。
你看呀褚安,陌生人都关心我,就你不。
可惜家门锁着,他没有带钥匙。现在时间也特别晚了,手机关机,就算门上贴满了开锁换锁的小广告,他也没办法叫人家上门。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偏头捂着嘴干呕,烧得浑浑噩噩,就这样执拗地坐在家门口,靠着墙角晕过去。
他是被难受醒的。
睁眼时对上的是褚安的下颌,他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在做梦,张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头滞涩,根本发不出声音。
郁恪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褚安立刻睁开眼,看过来,“再动就滚出去。”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被褚安抱在怀里,褚安捏着他的右手手腕,他看了眼,发现正在输液……难怪整个右手都凉冰冰的。
郁恪不想要她抱,还是挣扎,褚安低声呵斥:“你能不能懂点事?”
什么叫我懂点事?
郁恪挣扎得更厉害,“不要你……你走……”
“回血了,”褚安拧着他不让他动。
“松开,不,不要你,”郁恪哑着嗓子艰难道,眼眶已经红了。
褚安看向他,眉目间满是疲惫,“你没有力气,坐椅子上会滑下去。”
郁恪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触及她的倦意,还是止住了,有些惊愕地看着她,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歉疚。
这么晚了,还不在同一个城市,他没想过褚安会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知道褚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是凌晨,天还没亮,急诊输液大厅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就只有值班的护士。郁恪慢慢地,试探似的靠上她的肩膀,闭上眼睛,沉沉叹出一口气。
褚安身上有淡淡的香气,那是和他身上一样的洗衣液的味道,郁恪感到心安,他抓抓妻子的衣袖,喃喃道:“给我一点信息素,褚总,可以么?”
他的妻子并没有搭腔,他却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气息,温和的乌木气味散开,一点点抚平他焦躁的心。
郁恪再次沉沉睡过去。
天亮后就变得吵闹,孩童哭泣声尤其震耳,郁恪被吵醒了,没睁眼,问:“为什么还没好?”
“还有两瓶,快了会难受。”
“没事,快一点,快一点。”
褚安没说话,松开他的手,一手揽着他,一手捂上他露在外面的右耳。
“听话一点,”她轻声说。
郁恪怔愣片刻,皱着眉埋在她的衣服上无声啜泣。
这是他的妻子,不管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此刻是的,此刻她还愿意给自己这样的陪伴和安慰。褚安对他很好的。
郁恪哭喘:“对不起,对不起……”
你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每当我以为我们离彼此更进一步的时候,你总给我当头一棒,但是不管怎么样,不管曾经是好是坏,至少此刻是真的,不是么?
长久无法存在,短暂可以幻想成永恒。
我没有办法拥有你所有的温热,但我可以收集你偶尔的善心,在心中将其美化成全部的你。
爱情里需要人低头,更何况我们之间,你鲜少看向我,一切望向你的目光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以后不耍小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