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计划不如变化快。薇薇安对于第二天原本的安排是:睡满八小时,起床吃午餐,观察安德森,静候夫妻俩。

    可实际到了第二天,她是被胃活活痛醒的,距离入睡不足四小时。

    疼痛先从上腹部开始,电流般传导到下腹部。睡得正熟的薇薇安浑身猛地一抖,瞬间蜷成一团,像个上锅蒸的虾米。她本能地朝肚子按去,按到了一大块硬邦邦的肉,恍惚间觉得那里变成了一块凸起的烙铁。

    她狂按几下,喉咙反酸,差点没干呕出来。胃发起了疯,它鼓胀、它痉挛、它泼酸,它放火,像有一把电动螺丝刀指着肚脐眼死命往里钻。

    薇薇安自己都分不清是醒了还是没醒,空调冷气下身上迸出一水儿的汗。她以为自己还在异国他乡,第一反应是去掏身边的登山包,翻夹层里的止痛药。

    只是手一伸,眼一睁,啥也没抓到。

    苍白的天花板引魂幡似的压下来,压的她的胃又是狠狠一拧,眼泪不受控制,瞬间飙了出来。

    这一回真是把她疼哭了,疼得眼皮子都打颤,揉着胃在床上抽搐,嘴里哭喊着:“疼——疼死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疼疼疼这个字颠来倒去地说了七八次,屋外响起一阵急急敲门声。

    还能有谁。

    “薇薇安!”是安德森,“能开门吗?”

    门把锁转了两下,薇薇安眼冒金星,想起自己昨晚给锁了。

    她哭着喊:“稍等……”

    可惜,传出来的声音是虚的是飘的,这点鸡毛落地的气音估计只能她自个儿听见。

    咬紧牙关!抗住!我是钢铁般的女人!这么想着,薇薇安跌跌撞撞滚下了床,连滚带爬朝着卧室门的方向虚弱地迈出了一步。

    好死不死,胃部肌肉在她距离门把锁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再一次疯狂抽搐。薇薇安跟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似的,眼前一黑,一下子直直跪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门外好像安静了,门把锁也不转了。薇薇安顺着躺到地板上,耳边响起幻听的鸣笛,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原地去世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自己已经被安德森抱到了床上。

    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根铁丝,用铁丝打开了房门,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条热毛巾,掀开一截她的上衣,把热毛巾轻轻敷在她的胃部。

    薇薇安哪里还有心思管他是怎么搞定这些东西的,热毛巾的温度渗透到皮肤深处,抚慰了她的胃,她半死不活地缓过了一口气。

    “床头柜……打开……止痛药……医疗本……”薇薇安用残余理智指挥着。

    安德森打开床头柜抽屉把手。里面干干净净整洁有序,止痛药没有,医疗本有。他侧过头,薇薇安的脸和嘴唇惨白得吓人,像一张皱成麻花的千年纸人,风一吹就要散。

    “我们去医院。”他拿起她的手机。

    薇薇安气若游丝,跟交代后事似的:“去明城医院挂消化内科。我手机密码是……要付钱的时候把我的指纹对准……如果我挂了……”

    安德森打断了她:“你不会挂的。”

    薇薇安:“我说如果……”

    安德森还是说:“你不会挂的。”

    后面是怎么到的医院呢,薇薇安不记得了。世界是加速旋转的魔方,魔方之外是剧烈虚晃的白光。一路上她坐也坐不稳,躺也躺不下,身体扭成麻花,恨不得把胃从肚子里切出来丟黄浦江。

    “咬住。”安德森说,“深呼吸。”

    薇薇安蠕了蠕嘴唇,正想说是什么东西,胃里又一阵电钻似的抽疼,疼得她魂尖尖都爆破了,死命咬了下去,咬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反正硬邦邦又带点弹性的一粗根。

    安德森身子绷硬,渐渐又缓了下来。他一声不吭,另一只手轻轻揉搓她的肚子。

    薇薇安就这样一阵一阵地疼,一阵一阵地咬,疼得冷汗淋漓,咬得全身虚脱,什么呼吸不呼吸也感觉不到了。灵魂好像跟肉.体分了家,飘到她耳边千叮咛万嘱咐:“哎嘛,这人老了身边还是得有个伴啊,否则摔倒了活活痛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她竟还有力气对着自己的灵魂骂:“你才老!老娘我年轻又漂亮,幽默又有钱!正是人生最巅峰的年纪,你懂个屁!”

    灵魂嘿嘿笑了两声,道:“得得得,你最年轻最漂亮,有男人滋润你更漂亮~”

    这时好像有一个白大褂在眼皮子底下飘过,用一种虚晃的声音说:“先去打止痛针缓解一下,然后安排住院吧。”

    等薇薇安迷迷糊糊醒来时,光线已经黯了。她隐隐约约听见窗外有风呜咽轻打窗玻璃,眼皮子张开,闭上,又张开,在几番重影之间,看清死亡的引魂幡重新变回了苍白的天花板。

    只是这天花板有点陌生,有点陈旧,带着半灰不明的调,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胃痉挛来得冲动,去得及时,醒来时灼烧感消失大半,大脑血液恢复流动,灵魂在恍恍惚惚中重新熨贴。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像火车在耳边飞速掠过后的第十秒,有一种死去活来、恍若新生的梦境感。

    她正盯着手背上的留置针,又听见门轻轻一声被扣上,余光中一个白色身影正朝她走了过来,薇薇安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一只湿滑冰凉的手贴住了她的额头,松开后,又把她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薇薇安闭着眼睛没吭声,像发动机熄了火。只是她昏睡太久,此刻已彻底清醒,伪装沉睡无法持续,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僵持着晃动。

    安德森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还是她装不下去了,死里逃生一次,感受五味杂陈,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智能人机而非真人,于是又睁开了眼睛。

    她本想自然些,说谢谢你啊安德森,把我及时送到了医院。

    谢这个字还没出口便在肚里消了音,那双琥珀琉璃般深邃清亮的眼睛占据了她全部视线,里面着流淌着神性的悲伤。

    薇薇安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两人对望许久,又听见门外脚步声不绝于耳,门缝里总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而屋里依然安安静静。

    薇薇安好久才缓过神来,环视四周,发现自己住的是单人间。

    安德森见她神色茫然,嘴唇苍白干涩,在一旁抽了根医用棉签沾满水,给她润了润唇。薇薇安颤了颤羽睫,目光挪到一边。

    他弯着腰:“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胃还难受吗?”

    她讲话声音好似羽毛在天上飞:“好多了,不痛了。”

    安德森点点头,又说:“医生说你是胃痉挛加急性肠胃炎,调了记录,上一次来医院看胃病是在三年前,配了点药走了,后面就再也没有来过。按照医嘱,你不能吃辛辣食物,不喝刺激性饮料,更不能过度饮酒。不熬夜,多运动,尤其是要保持心情稳定愉悦。”

    薇薇安简单嗯了一声。

    这病也许是繁忙工作落下的后遗症,她想。咨询公司高大上的办公室里流传着一句广为人知的名言: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牲用,若想步步高升,人人都当畜牲用。

    那五年,薇薇安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年中有半年在各地出差,剩下半年则是加班开会写报告,回到家常常是大半夜。办公室恋爱更像是奶茶和咖啡的交换,也无怪她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前上司男友的猫腻。

    后来她虽辞了职,但身在国外配药不方便,加上休息好了胃舒坦了,已经很久没有疼过,这才掉以轻心。

    说来说去,也怪他烧的实在太好吃,一时之间克制不住口腹之欲,彻底爆发了。

    安德森说:“今天得禁食六小时,我陪你。”

    薇薇安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几下后叹了口气,正过视线,眸色深深:“坐近些,让我摸摸你。”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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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森搬了把板凳坐在床边,薇薇安伸出没有插针头的手,摸了摸安德森的脸颊。

    皮肤光滑细腻零毛孔,像打了一层哑光,肌肉组织富有弹性,一按下去立刻回弹。薇薇安收回手,又叹气:“真是叹为观止。”

    “叹为观止什么?”

    “叹为观止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前世今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存在。”

    安德森定定望着薇薇安。

    她盯着手背上的留置针头:“一场车祸让你想起了前世,一场胃痉挛也让我想起来了。阿七,我想起我们的过去了,全部想起来了。”

    人入了戏,眼底泛起一层水花:“谢谢你过了三千年,还能找到我。”

    安德森仍是这么定定地看着她,也不上前,也不后退,眼睛一眨不眨,像灵魂被抽了空。

    薇薇安本想说你给点反应啊,但她还是有点耐心的,没有催,而是把头缩进了被子里,直到听见玻璃窗被风撞出哐当一声响,这才从被子里钻出了一双湿漉漉的笑眼。

    安德森也似被风雨惊醒,机械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两扇窗户的合锁扣上。

    须臾之间,雨势极速变大,鞭子一般噼里啪啦抽打玻璃窗,世界灰白一片。

    小说里,三千年前,也是这般大的风,只不过没有雨。箭镞火苗以惊涛骇浪之势席卷了永乐宫,薇安公主抱着战死的他,陨灭在大火中。

    薇薇安想到了这一幕,也猜他想到了这一幕。想到小说,她就想到了万宝莉。

    她“呀”的一声,想起了正事:“现在几点了?”

    安德森没有回头,他的眼神明明跟大雨一样滂沱,却没有眼泪:“六点。”

    薇薇安差点没从病床上蹦起来:“上午六点还是下午六点?”

    安德森压下情绪,回过头来:“下午六点。”

    薇薇安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说好的中午咖啡馆不见不散,那两夫妻没等到她,又打不通她电话,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薇薇安:“我手机呢?”

    安德森:“过来的急,只拿了你的手机和医疗本。我借了一个充电器,你手机正在静音充电中。”

    薇薇安:“我是怎么到的医院?”

    安德森:“救护车。”

    薇薇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还没想出下一个问题,又听见安德森说:“电话关机前,一共有三个人打你电话。”

    薇薇安一顿。

    安德森继续说:“一个标注的是骚扰号码,一个是叫莉莉的人一连打了三个,看过去很急,我在最后一个时候接了。我跟她说你住院了,一切等你病好了再说。”

    薇薇安:“那她怎么说?”

    安德森笑了笑:“她吱吱唔唔了两下,然后叫我好好照顾你,醒了跟她说一声,我说好。”

    薇薇安:“那不是还有一个?”

    安德森:“还有一个是妈妈。”

    薇薇安张了张嘴:“啊,你接了?”

    安德森:“没有,手机刚好在那时没电关机了。”

    薇薇安心里想,这下钱女士要气死了,也好,她也实在懒得听这对怨偶的抱怨。

    她在床上扭动了下身子:“知道了,以后我的电话你就不要接了,万一说错了我尴尬。手机充好电了你给我拿回来吧。对了,医生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安德森:“短则两天,长无打底,看你CT和胃镜做出来情况。具体的我已经跟医生预约好了,待会儿需要你自己签字下。住院期间只能吃清淡软食,出院后要继续坚持,戒辣戒酒戒咖啡戒甜品戒冷饮戒重口,早睡觉,多运动。”

    薇薇安痛苦地把眉头皱成一副苦药,说来说去不就是养生嘛,烦死了!她对此暂时无话可说,脑子里跟过电似的又想到了一件事。

    正当她准备问来的路上他究竟拿了什么东西给自己咬时,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查房,打断了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