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纹?!
凌渊心头巨震,不是因为第一次在自己眉心见到这枚婆罗花钿纹,而是因为这魔纹初次现世,就是他被指控心魔加身之时!
当时由五方天帝共验、昊天大帝亲莅出手,都没能成功把他元神中寄生的心魔种驱除,这才有他被绌落下凡,历劫诛魔的开端。
但他清楚地记得,从璇玉垣跳下之后,心魔种已经与他的元神分离,且下落不明。
心魔离体,但他的七劫未消,时至今日仍在劫中。此事疑点重重,他虽不露形色,却耿耿于怀,不曾或忘。
原本他想静观其变,从长计议,没想到竟然在今夜,以这种莫名的经历,逼得他直面本心。
但心魔种既然已经不在他的身上,那为什么被这神像的魔息一激,就令他身上重现了魔纹?
他第一反应自然是查看自己元神,可灵台中他的神格具像——一株硕大无朋的巨大椿树蓊郁成荫,曾经心魔种就如同一粒小小的种子扎根于树下阴影之中,色泽黑紫交加,瑰丽多变。
现在他再三确认,那粒魔种的确已经连根消失,没有一丝痕迹。
那么这魔纹与魔气从何而来?
凌渊还未来得及深思,耳畔陡然响起人声。
“春神丛渊,原来你也与我一样……”那声音非男非女,虚无缥缈,极尽蛊惑:“入魔的滋味如何?五天十地,三界之中,只有魔最恣意洒脱,无天规所缚,你感受到了吗?”
凌渊不禁冷笑:“恣意洒脱?无规无缚?曜德,就像你如今一样吗,只有一缕魔息可以逃出魔界,靠着吸食人心的恶才能暂留人间。呵!”
这话成功激怒了为神时便性情暴烈的火神曜德,那缕魔息倏然暴涨,凝聚成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浮在他面前,桀桀大笑:“五十步笑百步!你既已与我一道,各种滋味,必要一一历尽!只是……”
那魔形歪了歪头,面部轮廓上,属于眼睛的位置蓦地喷出两团黑焰,下面又裂开了巨口,一张一合:“你为何能以肉身行于这世间!为何?为何只有你可以!”
凌渊并不理会这魔言诳语,趁机在心中思量,自己是否有一举除魔之力。但曜德与重焕不同,以神堕魔者自然万倍胜于区区人魔,饶是他逃出魔界时被结界消耗了绝大多数的魔力,连肉身都无法维系,可眼下仅为凡人的春神,依旧无力抗衡。
魔形见他不答,更是愤怒到了极致,一团魔气化作利爪,冲他狠狠击了过来。
凌渊甩出手中的镯剑格挡,可区区凡铁难破无形之躯,他勉强招架几击,很快便落入下风。
硬刚只有死路一条,他灵光一闪,高声喊道:“你是不是也想要肉身?来啊!只要你占据我的灵台,这肉身便归你所有!”
“唔……”魔形停下攻击,魔爪抚摸着那张巨口之下、形似下颌处,做沉思之状:“是个好办法!有了肉身,我吞噬起人来便容易得多,也不必再惧怕紫电天雷。”
说着,一只魔爪猝然弹出,长驱直入,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魔爪冲着他的头顶狠狠拍落。
凌渊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毫不迟疑,把镯剑的锋刃刺入了那魔形的胸口位置。
与此同时,探入他的灵台的魔爪如同烈日下的积雪一样倏然回缩,魔形颤音吼道:“不对!你根本不是春神,你是……!”
雪亮的剑锋爆出一种奇异的绯色光芒,形似红莲,烈焰腾腾,把魔形胸前灼出了透心的一个大洞,紧接着四处蔓延。很快,在痛苦的嘶吼声中,那魔形被火焰吞没,焚烧殆尽。
凌渊只觉喉头一松,重获自由落地,他剧烈地咳嗽两声,目光渐渐转作深寂。
用这镯剑诛魔是他受刚和与林梵儿的玩笑启发,却没想到成效斐然,居然一举把这魔灭了个干净,莫非是那红莲之焰之功?
只是,红莲?脑子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倏忽而逝,凌渊只觉心绪纷乱,触之不及。还有魔物最后那句话,他虽然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却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不!不是这样的!
他几近心神崩乱,正要失声嘶吼,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入耳恍若天音。
“阿渊?阿渊?你在里面吗?”
林梵儿没有鲁莽地闯入净室。因为这几天的经历奇诡莫测,几乎颠覆了她的认知,所以她先要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他的掣肘。
听到凌渊的回答:“在,请进”后,她才推开了那扇门。
他的脸色明显看着不对劲,像是整个人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林梵儿惊讶道:“你……”
“我没事!”凌渊心虚地打断她,借机又用镯剑剑锋照了照自己的脸,确认婆罗花钿纹已经消失不见后,才道:“这魔不值一提,我已经除了。”
林梵儿这才放下心来,一面接过他递还的镯子戴上,一面好奇地看着那神龛中的神像,问:“有神像镇守在此,怎么还会有魔肆意作乱?”
凌渊吃了一惊:“你不知道这是谁的神像吗?”
林梵儿摇了摇头:“以前从未见过。怎么,我应该知道吗?”
凌渊不答,暗忖:她明明说过“火神护佑”,怎么现在对着曜德的神像却都不认识,难道都是托词吗?
“你们林氏没有供奉过火神吗?”
林梵儿摇头:“天下凡冶铸者,不分门第,供奉的都是炉神太上老君,没有听闻有供奉火神的。火神只是我来到山南后,才从本地人口中听到的,当时我还好奇,怎么以前都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位神明。
不过,这山南城中也没有这位神明的殿堂神庙,市井之中只是流传着这个神名,我入乡随俗,顺口一说罢了。”
说着,她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这就是火神神像?凌夫人就是从这里获得了所谓的神谕吗?”
凌渊点头:“这便是我说的魔,不,确切来说,是魔曾经附身于这座神像,借此来蛊惑信众。”
林梵儿一副“我早知道你可以”的神色,过来扶住他:“凌夫人只是心绪过度起伏,致使孕初胎像不稳,我给她用了针,现在已经没有大碍,只要再找大夫开几副安胎药,往后就能平安无事了。”
凌渊点点头,不吝夸赞:“治得了心疾,医得了妊娠,看来不该叫你‘抡大锤的林姑娘’,反而应该叫‘林大神医’了!”
林梵儿已经习惯了他这张嘴,懒得嗔他,只是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走吧,凌老爷想见我们。”
这次的会面之处依旧在外院花厅,这是世家豪富待客之地,凌渊初来乍到,或许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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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林梵儿却心如明镜,微微松了一口气。
深夜连番折腾,凌老爷的脸色很不好,眼下一片乌青,就对他们开门见山道:“凌氏和你们真是无缘。如果你们愿意,天亮之后就请离开吧。老夫会命人奉上金银,作为此行的补偿与答谢。”
逐客令下得如此干脆,林梵儿吃惊道:“那夫人……”
凌渊打断她:“阿梵,凌老爷的意思很明显了,以往他可以将你我奉作上宾,如今亦可敬而远之。至于凌夫人,妨碍的不在了,她自然可以平安无事,凌老爷自然会为她请最好的大夫,保下凌家的后嗣。”
林梵儿:“……”
她似乎……又自作多情了。
而且,他口中这“妨碍”,难道指的是那附在神像上的魔?这样说来,凌家的确可以无忧。
凌老爷也松了一口气,他是商人,早已将审时度势、得失权衡刻入骨血。连日来的种种已经让他明白,眼前的二人绝不能再留。
况且,放他们走,和他的梦中神谕并不相悖,只要——
凌渊当即点头:“我们不解除婚约。”
林梵儿:“……”
好像她也是“我们”之一吧,你就这样决定了?
凌老爷立刻笑逐颜开,命人捧来了金锭银锞,数目上极为慷慨。
鸡鸣时分,林凌二人站在凌府后门,身旁是笑容可掬的凌管家。
“老爷命我送送二位。”
林梵儿看了一眼天色:“我定了巳时后去黑市取得路引,才能出城。”
凌管家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就算他使再多的银钱,向府衙疏通再多的关系,也不会比这个时辰更早拿到路引,于是也没有异议。
“既然时间还早,不如寻些消遣打发辰光。”凌渊问他:“这城中最繁华热闹的是何处?”
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闲逛?凌管家回想他们入府才不过一天,宅中就已经因为这位鸡犬不宁,要是现在他顶着这张“已逝凌府少爷”的脸抛头露面,怕是又要节外生枝。
凌管家有心搪塞,想哄他打消这个念头,谁知一对上那双暖玉般的眸子,他脑中霎时空白,双唇一撞,已经顺着他的意思说了出来:“城中最热闹的要属万宝通街,有咱们山南最好的酒楼和商铺。”
凌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总管不愧是看着我长大的,深知我心。”
凌管家反应过来,恨不能当街甩自己一个嘴巴:“公子说笑了,您如果想要用膳,不妨在府中……”
凌渊道:“府中的膳食,我不敢吃。”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他就是借昨日的事发挥,凌管家暗暗叫苦,求助似的看向林梵儿:“林姑娘……”
凌渊却抢先说:“娘子,为夫即将背井离乡,你也很想最后陪我逛一逛故土的吧?”
林梵儿:“……”
虽然气恼他信口开河,但林梵儿了解他,他绝不是那种随心所欲,只凭一己好恶就随意消遣人的人,提出这种要求一定有他的深意。
于是她对凌管家客气道:“麻烦总管送我们过去。等取到东西,我们立刻就出城。”
“唉!”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凌管家咬着牙请他们上车,顺便冲手下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