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山遭逢大火,整个山林被烈焰炙烤,火光与黑烟一并肆虐,试图屠灭一切生灵,耳边没有痛苦的嘶吼,只有寂静的焚烧,山中鸟兽横冲直撞地找寻逃生的路径。

    胡盼跟着祝美遇亲临火场,就算离得老远,在能看见一点火光的地方,已经感觉到炙热难耐,热浪好似在上刑一般。

    一批又一批的东风面仙客赶赴火场,如下冰雹一样散落在愿山各处。

    花品仙客入火场,叶品仙客围边守。

    离愿山地面二百多丈的风眼,魏媞桦站在神鸟“赤风”上,把控全局,她挥动斩风旗,借风使力,控制风向,火势缓慢蔓延。

    在场的叶品仙客摇动掌中铃,放出几十条冰蛭,凡是雪妖冰蛭掠过之处,皆压平火势,得以让野兔、麋鹿、猛虎等一众生灵寻到下山的方向。

    在什么也听不清的嘈杂山林中,随着神鸟赤风一鸣,尖锐的鸣叫声穿透山林,用以在黑烟火势中发号施令。

    东风面的花品仙客身穿避火服,口覆符纸,吐纳有序,整个山林仿佛也在跟着一起呼吸,一会儿火势浩大,一会儿偃旗息鼓。整个山林寂静无比,仿佛只能听到自己胸腔的呼吸。

    这时风云变幻,祝美遇使“珑灵挂”把方圆几百里的云雨都给拘来了,一击鹿角雷砸下,穿透云空——

    一滴,几滴……

    哒哒哒……

    随后就是倾盆而下……

    火势稍逊。

    前一刻还是炙烤,此时像是一注冰泉浇在身上,很舒服,不过周遭气味还是那样的刺鼻难闻。

    叶品仙客再摇铃,雪妖纷纷从山中四散回巢。

    很快,山火熄灭,昔日里威风八面的花品仙客,此时像一个个落汤鸡。

    雨势浩大,人的眼睛根本睁不开。

    大老远,祝美遇看见了魏媞桦,终于等到人了,前去道贺,胡盼也跟着去了。

    祝美遇:“媞桦,听闻你荣登仙尉之职,在此恭喜了。”

    魏媞桦?

    胡盼看着眼前的“魏媞桦”,回想着自己当天的遭遇,可以确定的是,当天马车上绝对没有眼前这个人。

    魏媞桦是东风面的花品之首,倾城牡丹,除了脸上有些熏脏之外,衣服都是干的,不失为整场胜仗最体面的人了。

    火势压制后,其他仙客都在善后,唯独魏媞桦,事了拂衣去。

    魏媞桦在东风面多年,一直不得势,虽然是花品魁首,可在花品遍地的东风面,却也算不得什么。

    如今突然成了仙尉,还是在祝美遇的千金宝贝归家之后,胡盼很难不联想到这是祝美遇给魏媞桦的甜头,也是祝美遇在拉拢自己的势力。

    魏媞桦撑着伞驻足,冷眼看了一眼祝美遇,漠视以待,不予回应,转身离开了。

    气氛有些微妙。

    胡盼看了看姐夫,祝美遇脸上的表情一僵,但也没有生气。

    四相府的龙头老大“觉缭山”重农亲民,而祝家有司雨之能,又分属觉缭,二者相得益彰,如鱼得水。自从祝美遇被借去了东风面,东风面用惯了他就不还了。

    祝美遇在东风面混得是风生水起,一人之下的存在。

    如今在东风面能让祝美遇如此吃瘪的人,恐怕也只有魏媞桦了。

    听说此人孤僻难处,喜静,除非必要的任务,不然不轻易见人。平日里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导致本门仙客有些人根本不认识她,不说叶品了,有个别花品仙客也没见过她。

    胡盼心里默默复盘,心存疑惑:“她就是魏媞桦?”

    祝美遇对魏媞桦此举已经见怪不怪了:“对,她为人孤傲,向来如此。”

    通过与几名花品仙客的交涉中得知,愿山之前就引发过一次山火,只不过没这次山火严重。

    再问细致点,他们也不知道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魏媞桦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在场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打道回府。

    在他们这波人下山时,又有另一波人上山,人员错杂,但都在做自己的事,无所事事的胡盼被晾在一边是很正常的事。

    胡盼往手里倒了些水,凑在营帐边,给一只瑟瑟发抖的小梅花鹿喂水。

    小鹿一只眼睛被烧得肿了,身上的皮毛也被烧得斑驳,乖乖地低眉舔着水。

    小鹿很有灵性,胡盼给它上药,它也不躲。它的脚上缠着一圈紫色的草,缠得很紧,胡盼给它解开了。

    这时看见有人来了,小鹿受到了惊吓,拔腿就跑。

    胡盼拍拍手,站起来,远远的看着来了一批人,为首的是个坐轮椅的先生,因为山路不便,命人背着他上山去,看着很急迫的样子,应该是有紧急的事。

    后来的这批人都上山去了,在整支队伍的末端,胡盼瞧见一个很眼熟的身影。

    那人跟东风面的仙客边走边寒暄,看样子十分熟络。

    她扭头发现胡盼好像在看自己这边,便辞别了东风面的旧友,她自己主动留了下来,刻意等着。

    胡盼跑了过来。

    这时候,怀饰愚才确定了他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随之而来的是困惑。

    等胡盼真正站到面前时,一双怨气满满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怀饰愚。

    怀饰愚抖了抖脸上戴着的防毒面巾,困惑道,“我脸都遮成这样了,还能认出来啊?”

    介于之前的遭遇,胡盼十分的戒备怀饰愚,一只手斜撇向后,下意识的摸到了腰间的蝎尾鞭上:“你是什么人?为何冒用魏媞桦的名号,又为何掳走珍儿,却把她送了回来?”

    怀饰愚一副理在我身的高傲:“你怎知我是冒充的?”

    胡盼:“我见到魏媞桦本人了。”

    怀饰愚瞧他认真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哦。”

    随后怀饰愚又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了他的手放在鞭子上,便说道:“小公子,关于你平白无故地遭遇了一次牢狱之灾,我是万分抱歉的,可你若是有当时的记忆,就该知道那是我的护卫做的,她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迫不得已。况且她上山去了,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她算账,别找我。”

    怀饰愚刻意提点了一下胡盼握着鞭子的那只手:“可否把这个收一下?”

    胡盼闻言,只是将握着鞭子的手移开了点,但手还是覆在鞭子上,也能随时出手。

    这已经是胡盼所能摆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胡盼:“可以说了吗?”

    怀饰愚满眼不屑,郑重其事道:“我跟你解释一下,既然我能把孩子送回家去,就绝不会做拐带孩子的事情。”

    看他不信,怀饰愚开始了胡诌:“珍儿对吧?我是从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子身边看到的她,那人一看就不是孩子的母亲,孩子都哭成那样了,却只想堵住孩子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有了我的授意,将你麻晕的那个人给了那女子一掌,把孩子抢了过来,那女子也不做纠缠,直接跑了。我就更确认她不是孩子的母亲了。”

    胡盼:“你说的是真的?”

    怀饰愚:“在返程途中,我也在四处找寻她的家人,然后你们就凶神恶煞地追了过来,不指名道姓的,谁知道是家人来的?我只能得罪了。那孩子的身份,我也是事后从斛牢关的狱卒口中得知,这不马上就送回去了。”

    然后怀饰愚就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到胡盼手上:“这是我把孩子还与祝府,他们管家给我的谢礼,如今尽数给你,还望海涵呐。”随后脸上摆出温和笑意。

    胡盼看着包袱里的金子,不免无语:“这什么跟什么呀……”

    倘若她真是有恶意,把胡盼麻晕后,可以直接结果了他,可她没这么做,却舍近求远的把胡盼送到了斛牢关。

    虽然这段经历很不光彩,但她确实是没有恶意的。

    倘若她真的是皮萱的同伙,也不会主动把珍儿送到祝家。

    胡盼心想:她应该不是坏人。

    既然孩子也回来了,胡盼也不计较什么了。

    胡盼:“孩子丢了,我们都很心急,那天贸然动手,多有得罪了。”这算是当面致歉了。

    怀饰愚感觉有些突然,想起自己对他的恶作剧,再看他对自己的态度,感觉自己实在不像话,便说道:“我也多有得罪了。”

    胡盼送还钱财:“这些财物是答谢姑娘对珍儿的还护之恩,姑娘就收下吧。”

    怀饰愚也不客气,重新塞回自己怀里:“珍儿是吧?听名字就知道是家里的宠儿。父母丢了孩子,总是心急的,我这也是举手之劳。所以……你我冰释前嫌?你也不找我算账了?”

    胡盼点头:“嗯。”

    怀饰愚试探着问道:“那孩子是祝家的千金,你跟祝家……”

    胡盼:“祝美遇是我姐夫。”

    怀饰愚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噢~是这样。原来是三公子,失敬失敬!”

    随后怀饰愚自我介绍:“我曾在东风面为相君做事,现在孑然一身,周游四方,我名字里带有一个愚字,愚昧的愚。”

    胡盼:“愚姑娘,幸会。”

    可耐不住疑惑,接着问道,“可姑娘看上去很聪明,并不愚昧,给姑娘取名字的人是怎么想的?”

    怀饰愚:“圣人千虑,必有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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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盼:“这样啊。”

    怀饰愚:“昨夜愿山大火,你来这边是做什么的?”

    胡盼实在也说不上来自己跟到愿山到底有什么用:“就……看着,观战。”

    怀饰愚意会,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胡盼:“那你是来做什么?”

    怀饰愚:“我的朋友来愿山救火,我来凑热闹啊。”她注意到了些什么,“誒?你鞭子上挂着的是什么啊?”

    胡盼刚解下缠在小鹿脚上的那根紫黑色的草,一不留神被吸到鞭子上了。

    胡盼的蝎尾鞭,煞气至极,遇到杀气会同性相斥,震颤不已,给主人预警。而遇到有灵气的东西,鞭子就像磁铁一样,会时不时地吸附在灵物上面。

    那根草像成精的尾巴一样,灵活蛄蛹地向上空飞走。

    怀饰愚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张符,一手一张,“啪!”的一声把草尾巴夹在一起。

    那根草瞬间消停了。

    怀饰愚捏起那根紫黑色的草:“这是愿山特有的妖藤,它从地底探出来找食吃,昨夜的山火估计烧着根了。这一株妖藤草好巧不巧地贴在你身边,你得小心些。”

    胡盼听得后背发凉。

    怀饰愚逗到了人,满意地笑了。

    胡盼发觉被耍了,被无语到了,冷脸歪头看她。

    怀饰愚的眼神一直游离在他脸上,久久不肯离开。

    胡盼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怀饰愚掏出药巾给他:“如今四处闹疫病,这个是祛毒的药巾,戴上会好些。”

    就算在手里拿着,一股药香味也会扑鼻而来,胡盼不设防地接过来戴到了脸上。

    这时帐篷周边嘈杂声不断,乱作一团,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怀饰愚身边那个打探消息的护卫也赶了过来。

    倩来禀报:“东家,山顶的镇妖塔塌了,压住了好些人,人都往那边走了。”

    愿山山顶的镇妖塔塌了,把前来探查火情的元家家主给压在塔底下了。

    在场众人都去帮忙移开废墟,关在镇妖塔内的好些妖魔都趁乱逃走了。

    元家的人跟负责镇妖塔的监工吵了起来。

    元家的仙客:“这塔怎么突然就塌了,你们是怎么督造的?”

    监工:“昨夜的山火,连树都烧秃了,这塔不在山上?我们是能连夜移开还是怎地!建造之初,就说是圈禁妖魔的所在,铜墙铁壁,多道法阵加持,很良心了。当初也没说三天两头的要被架在火上烤,这谁能受得了!”

    元家仙客:“一场山火就能放出妖怪,那塔内多关几只会喷火的妖怪,镇妖塔岂不是形同虚设?明明就是你们督造不力,还在狡辩!”

    祝美遇赶来:“吵什么!怎么回事?”

    驭锋谷的匠工,组织了一段有利于自己的措辞:“塔内的法阵被烈焰炙烤得很薄弱,里面关押的妖怪活活的被山火焚烧了一个晚上,受惊冲破了禁锢,四散而逃,把镇妖塔给弄塌了,元家的人正巧在近处,不幸被坍塌的塔石给压住了。”

    祝美遇不听是非:“先救人!眼前是非,事后再议。”

    在场纠纷暂时消停。

    祝美遇拿出炽妖令,召出愿山所辖的众妖,众妖纷纷上前听令。

    祝美遇一看应召的树妖精怪被一夜山火折腾的灰头土脸,不成样子,拿出利诱恩舍:“你等若能尽数追回镇妖塔内逃出的罪妖,东风面便准你们栖居他山,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今后可潜心修炼,远离愿山枯槁之地。”

    树妖兴奋问道:“果真?”

    祝美遇:“绝无戏言,他们逃走的方向你们可还记得?”

    树妖纷纷应话:“记得记得。”

    祝美遇嘱咐道:“千万要尽数追回,不然你们观火漫山,纵妖逃走,却无所作为,相君定不会轻饶你们。”

    众妖惶恐,有妖上前言道:“我等只不过是道行浅薄的山野精怪,实在敌不过火势滔天,并非无所作为。”

    “我等敬畏东风面的威势,事发突然,也不敢擅自离山,平日里对镇妖塔更是敬而远之,塔里发生了什么实在不知啊。”

    “对对对,我等一定尽力追回罪妖,望仙师在相君面前,一定美言几句,可怜我等。”

    祝美遇冷脸作为:“好说,那便静候佳音了。”

    众妖闻言纷纷隐散而去。

    祝美遇召集在场的所有仙客,散财悬赏,一夜没歇的仙客,临时领命,同愿山的山野精怪一道追回逃走的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