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与周颐 > 1. 家属楼
    2018年6月6日,高考的前一天,我穿越了。

    具体的情况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穿越的那一刻我的眼前天旋地转,我像是在迅速下坠,随后身体一轻,又像是在不断地向上升。

    等我再睁开眼,便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我的身后是一个民政局,大门处的电子显示屏告诉我,这里是重庆,现在已经是九年以后了——也就是2027年,我和周颐27岁那年。

    我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周围的街景和神色匆匆的路人,既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我应该去哪。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周颐。

    周颐身边站着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男人,想必就是27岁的我。

    他们一前一后地从民政局走了出来,周颐面色平静,可眼前的“我”却低垂着头,像是一条落水的狗。我看了看民政局的大门,又看了看周颐,想都没想便跟了上去。

    我鬼鬼祟祟地跟在二人后面,一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穿梭着,一边想着为什么“我”和周颐会出现在民政局。

    我们……不会是来做婚姻登记的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的心脏便开始剧烈跳动,随即又有些不自在。我挠了挠头,欲盖弥彰地不去看前面的二人,心中却涌现出一丝欢喜。

    没错,我暗恋周颐。

    虽然在与周颐相处的几千个日夜中,我早就忘了自己是在哪个瞬间意识到我对周颐的情感,反正从小学到高中,我已经喜欢她差不多十多年了。

    可对于现在才十八岁的我来说,结婚这个词太过遥远。我还没高考,没上大学,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周颐表白——我本来打算高考后就向她表白的。

    况且,我不知道周颐是不是也喜欢我。可如果九年后的今天,我和周颐一起去民政局做结婚登记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当年我表白成功了?

    我一路神游天外,跟着周颐和“我”走到了一个老小区。小区门口有个敞着盖的大垃圾桶,在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周颐随手往里扔了一个小纸条。我跟在后面,福至心灵地往里瞟了一眼,只这一眼,我便如遭雷击,再也无法挪动脚步。

    这是一张民政局取号条。

    最上面是“欢迎光临”四个字,然后是E017,在号码的下面,是几行小小的字——

    您将要办理:预约离婚申请、离婚登记。

    当前等候人数:5人。

    取号时间,2027年5月7日,14:42:00。

    这、这不对吧?

    对于一个明天就要高考的18岁高中生来说,眼前的一幕还是太有冲击力了。明明是夏季,可我却浑身发冷。我颤抖着手将纸条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生怕自己看错了。

    昨天我还盘算着高考后要怎么跟周颐表白,可转眼之间,我竟然要跟周颐离婚了?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纸条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眼看着周颐和“我”就要拐进单元楼,我来不及梳理纷乱的思绪,想都没想便追了上去。这小区似乎已经很老了,楼房一共就七层,也没装电梯。等我顺着漆黑的楼道气喘吁吁地跑到七楼时,正好看到周颐垂着眼睛在包里掏钥匙,而27岁的我正站在她的身后。

    那串钥匙哗啦啦地响着,我躲在楼梯拐角处,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防盗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我”说话了。

    “周颐,我不想走。”27岁的解思明说。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颐顿了一下,没去看他,继续开里面的木门:“出轨了还要什么机会。”

    “离婚冷静期三十天,6月7日记得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说完这句话,周颐就进了门。在她身后,27岁的我默了一瞬,随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两扇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而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大脑一片空白。

    解思明啊解思明,你好大的能耐……你、你不是一直喜欢周颐吗,你为什么要出轨?

    我一边消化着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一边在心中唾弃着自己。

    周颐他们进去后,楼道里再也没有半点声音,过了一会,声控灯也熄灭了。明明是下午,可楼道里却十分昏暗,我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屋门,脑子里一团乱麻。

    十八岁的我坚信自己是不会做出背叛周颐的事的,可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九年,我竟然就成了个出轨的渣男。

    我不愿相信,也无法接受——我总觉得这事有古怪,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和周颐是认识了十多年的发小,用书里的话来说,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家和周颐家住在同一栋家属楼的同一个楼层,当对门当了十多年。除此之外,我们俩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相同的学校和班级。

    更有缘的是,我和周颐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她没爸,我没妈。

    我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而周颐她爸则是在周颐没出生多久便跟周阿姨离婚了,从此再也没出现过。为了不被同学嘲笑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我和周颐从小就对外共用一对父母——人家问我妈叫什么,我会说周阿姨的名字;人家打听周颐的爸爸,她会挪用我爸的人设。

    相依为命这四个字太过沉重,要是让我形容,我们更像是两只落水的小鸭子,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虽然2027年的我和周颐出现在重庆,但我们并不是重庆人。我们的老家离重庆大概三个小时的高铁路程,那里没什么特产,也不怎么出名,于是我和周颐总是戏称那座小城为“十八线”。

    从我上小学的那天起,一直到我穿越的那天,我便一直住在“十八线”市殡仪馆的家属楼。周颐也一样,只不过她搬到对门的日子比我们家晚了一个月。

    说起来也有些荒唐,家属楼跟市殡仪馆在一个院子里。这家属楼建得很早,一共有四栋,每栋六层,最开始是分配给殡仪馆的员工住的,后来里面的人搬走了,有些房子便开始对外出租。

    因为跟殡仪馆离了也就二十来米,大家都觉得有些晦气,所以租金自然是不高的。

    2006年,我们家刚搬到那里的时候,两室一厅一卫的户型才600块一个月,每个月的租金比同等条件的房子便宜了差不多两百块。那时候我爸没钱,周颐家也没钱,人穷到一定的份上,就不怕鬼了。

    于是,我们两家就陆陆续续地搬了进来,活像捡了个大便宜。

    刚来那几年,每天早上八点我都会在阵阵哀乐中苏醒,然后去敲周颐家的门,兴冲冲地约她去楼下捡小花——也就是追悼会用的纸花。

    哪怕住在这样的地方,我依旧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我和周颐曾在院子里捡过不少送行仪式用的白花和天地银行的冥币,也曾偷偷溜到殡仪馆后面,从窗子里偷看那些存放遗体的冰柜。那时我和周颐年龄小,我们只觉新鲜有趣,可对于我爸这个大人来说,他却觉得住在这里实在是有些晦气。

    在小学二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我爸做生意发达了,我一夜之间变成了暴发户的儿子。那时我爸说什么都要搬走,他看上了城东的一个高端新小区,说要搬去那里,带我住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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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说,那个新小区有儿童乐园,小区对面就是肯德基。只要我想,每天放学都可以去吃肯德基儿童餐,然后拿套餐里的奇奇储蓄罐。

    我那时年龄小,脑子里装不了太多东西,一听到能每天都吃儿童餐,就开始疯狂点头。

    那时我还不知道“搬家”是什么意思,直到我爸和搬家公司的人把东西都打包好,然后一件一件搬上车的时候,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搬家就是要离开这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到一个没有周颐的地方去。

    想清楚这一点后,我就开始放声大哭。我站在车边,扒着纸箱不让搬家公司的人放上去。我爸把我抱起来哄了半天,他凑到我耳边说以后还可以回来,只要我想周颐了,他就开车送我过来,或者邀请周颐去我们的新家,我们俩还能一起去新小区楼下的儿童乐园。

    他说这话的时候,周颐正在我们身边晃悠,她手里捏着捡来的天地银行的冥币,一股脑地往我怀里塞:“穷家富路,解思明,你多带点钱,去那边买点喜欢的东西。”

    我不知道周颐是从哪部电视剧学来的这句话,明明都是小学生,她却能说出这样老成的话来。而我只知道哭,一边哭一边像泥鳅一样在我爸怀里扭来扭去。

    那天我们在楼下僵持了许久,久到下楼的时候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可当我停止哭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家家户户都开了灯,周颐也捧着个碗站在旁边,一边吃晚饭一边看我胡闹。最终我爸拗不过我,他妥协了——他不再提那个心心念念的新小区和大房子,我们爷俩就在这家属楼和周颐家当了十多年的邻居。

    看,我就是这么喜欢周颐。

    至于原因嘛,不好说。喜欢还要什么理由。

    不过,住在这栋家属楼里倒也有些弊端——就因为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又住在殡仪馆的院子里,所以小学的时候我总是被人排挤。小孩子的恶意总是直白且纯粹,他们说我晦气,说只要跟我扯上关系,便会霉运缠身。

    当然,周颐也得到了差不多的待遇,因为小学时的她个子矮,声音小,看起来就好欺负,所以处境甚至比我更惨。

    那时的周颐总是在课间被人拉走凑数,去玩虹猫蓝兔七侠传的角色扮演游戏。其他的孩子扮演正派角色,只有周颐总是被强迫着演里面那个“马三娘”,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被七剑传人打败。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反正为了这件事,我带着周颐和那些孩子大吵一架,随后打得天昏地暗,连老师都被叫了过来。

    再后来,我爸和那些孩子的家长也被叫来了学校。

    我爸在教师办公室点头哈腰的时候,我和周颐就躲在门边偷偷往里看。我还记得那时周颐有些担心地小声问我:“解思明,你把他们打成那样,以后大家都怕咱们,不跟咱俩玩了怎么办?”

    “怕咱们才好呢,反正本来就没人跟我玩。”我用袖子胡乱抹去鼻尖的血迹:“以后咱俩一起玩。”

    “到时候你想演虹猫就演虹猫,想演蓝兔就演蓝兔。”

    “那倒是,反正我早就不想跟他们一起玩了。”那时的周颐笑着对我说。

    小学的时候,总有孩子欺负我和周颐,可那时的我肯定想不到,长大后竟然连我也欺负她。

    唉,27岁的我为什么会出轨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从2018年穿越而来的我并不知道离婚冷静期是什么,我只是敏锐地从周颐的话里捕捉到,我们现在还没领离婚证,也许在这个劳什子冷静期结束前,我还有机会。

    我要在离婚冷静期结束之前,挽救我和周颐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