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宋成军声音发涩,双手握住林宁的手,“谢谢你,给了生了一个这么好的闺女。

    林宁没接话,只是将身子又往宋成军怀里靠了靠。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小小的脸上,刚出生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皮肤也是周报表的,实在称不上好看。

    可却让她看的移不开眼。

    “往后咱们好好的,”她声音轻柔却坚定,“把闺女养大,一家三口,把日子过红火。”

    “一定会的。”宋成军说得斩钉截铁。

    夜色渐渐深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隔壁床大姐偶尔的翻身声和因阵痛引起的呻/吟。

    林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细弱的哼唧声惊醒。她下意识就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你躺着别动,我来。”

    宋成军来到小床边,小小的宋悦正皱着眉头,小嘴一瘪一瘪的,发出委屈的声音。他伸手去摸尿布--干的,便知闺女是饿了。

    宋成军把闺女抱到媳妇身边喂奶,等小丫头吃饱喝足,又耐心的将其哄睡。

    隔壁床大姐被阵痛折磨得辗转难眠,瞥见悉心照料妻女的宋成军,再看看自己身边鼾声震天的男人,满心羡慕:“大妹子可真有福气,遇上你这么知道疼人的男人。”

    宋成军闻言只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想:要是你知道我从前是个什么样子,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哎呦……”大姐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叫唤,“不行,我这肚子疼得厉害——”

    宋成军忙跑出去叫人。

    护士很快赶来,麻利地用推车把人送进了产房。

    等林宁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了。隔壁床大姐抱着一个襁褓,满脸喜气:“这回总算对老赵家有个交代了!”

    胡淑兰看得眼热,一个劲儿地催林宁去抱孩子沾个喜气,这样下一胎就也能生个儿子。

    “妈,”林宁被念得心烦,语气不善道:“我拼了命生的闺女,您就这么嫌弃?”

    胡淑兰一愣,随即委屈又恼火:“你真是不知好歹!嘴再硬有什么用?生不出儿子,这辈子就是抬不起头。”

    林宁气得心口发闷,正要同胡淑兰理论,就被从外头赶来的宋成军打断了:“宁宁,医生说了你现在得静养,可不能生气。”

    又劝胡淑兰:“妈,宁宁刚生完身子虚,脾气难免急些,最近咱们多让着她。”

    胡淑兰翻了白眼,狠狠道:“我这也是白操心。等以后她吃了亏,就知道我是为她好了。”

    宋成军趁机岔开话题:“妈,您早饭想吃啥?我去买。”

    “我在家吃过了,只买你跟宁宁的就行。”

    宋成军拿起饭盒:“那我给您买碗馄饨吧,天冷,吃点热乎的。”

    胡淑兰嘴上推辞,但是馄饨买回来,她喝得连点汤都没剩下!平时家里哪舍得买这些呢?便是偶尔买一回,也是紧着小孙子、老头子,儿子,到她这儿哪还能剩下什么?

    如此又过了几天,林宁和孩子终于恢复好,可以出院了。

    宋成军拿着单子去办手续,胡淑兰留下收拾东西。等宋成军回来,林宁已经被胡淑兰捂得严严实实——棉衣棉裤棉鞋,头上戴着厚毛线帽子,浑身上下就剩俩眼睛露在外头。

    宋悦也被裹成个小粽子,抱在怀里。宋成军拎着大包小包,胡淑兰抱着孩子,林宁慢慢跟着,一家四口欢欢喜喜离开医院。

    医院门口停着宋成军事先雇来的三轮车。他小心翼翼扶着丈母娘和媳妇上了车,又拿出准备好的大棉被,给娘儿仨从盖严实了,这才跨上车。

    车子“叮铃铃”一响,朝着家的方向慢慢驶去。

    胡淑兰抱着孩子坐在林宁身边,身体随着车子轻轻摇晃,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宝宝,回家喽,宋悦,回家喽……”

    宋成军有些好奇:“妈,您这个是有啥说法?”

    胡淑兰一脸郑重道:“孩子小,魂儿轻。从医院这种地方出来,得一路喊着名字叫回家,不然容易掉魂儿。”

    说着,又指了指襁褓上覆盖着的红布,“小娃娃眼睛亮,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么遮一遮,免得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又嘱咐宋成军:“你这阵子尽量天黑前回家。实在没办法,进了门,也要拿镜子先照一照。可别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回来,惊吓着孩子。”

    宋成军听得格外认真:“妈,我记住了。”

    胡淑兰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颇为受用。觉得女婿倒是比闺女更肯听劝、知好歹。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声响。冷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可宋成军心里却是一团火热。他蹬着车,听着身后丈母娘的念叨声,觉得心里十分满足。

    到了家,宋成军打开炉火将屋子熏得暖暖的,又特意往床上多铺了两层褥子,生怕冻着林宁。

    安顿好媳妇闺女,他抹了一把额上沁出的细汗,交代一声匆匆出了门。

    等再回来时,手里拎满了东西——一只肥硕的母鸡、几条鲜活的鲫鱼、一对猪前蹄,半篮子鸡蛋,还有些水果菜蔬。

    胡淑兰看着宋成军买来的东西,羡慕道:“宁宁这命真好,这月子坐得,比人家生了儿子的还气派。”

    她自觉说的是好话,林宁却不爱听:“我生闺女,就比旁人低一头。连东西都不配吃了?”

    胡淑兰的笑僵在脸上:“你这孩子咋这么矫情?这话别在外头说,免得被人笑话。”

    林宁冷笑!

    宋成军赶紧道:“妈,我想熬个鱼汤给宁宁补身子?这月子里吃食的讲究您给我说说呗?”

    有了宋成军递过来的台阶,胡淑兰脸色这才好些,说道:“这鲫鱼是下奶的好东西,收拾干净内脏,用油煎透了,放入开水小火咕嘟着就行,就是记着别放胡椒这种作料,盐也得少放,稍微有个咸味就行……”

    交代完,胡淑兰神色忽然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道:“照规矩,闺女坐月子,娘家该出一百个喜蛋、两包上好的红糖。可眼下我忙着照看宁宁,实在腾不出手。交给你爸他们,我又不放心,怕他们买的东西不好。”

    宋成军笑着摆摆手:“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宁宁生产,您忙前忙后地照顾,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哪能再要您跟我爸的东西?再说如今家里的东西也够吃了。”

    胡淑兰忙道:“那可不成,你们放心,等过阵子腾出功夫,妈一定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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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补上!”

    林宁靠在床头,面色平静的听着。胡淑兰这套说辞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这样的空话她不知听了多少,一次都没有等到。

    午饭是宋成军张罗的。

    砂锅炖鸡浓香扑鼻,是昨晚就给了钱和票,请隔壁的王婶帮忙做一上午的。一盘烩白菜豆腐,一碗鸡蛋羹都是他现做的。

    饭菜摆上桌的那一瞬,小小的屋子里香气四溢。

    宋成军给媳妇盛好饭菜端进屋,又给胡淑兰加了块鸡肉:“妈,您尝尝咸淡合适不?”

    鸡肉鲜香可口,吃得她鼻尖冒汗,连扒了两大碗饭才放下筷子。

    饭后,宋成军小声同丈母娘在外间屋说话。

    “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胡淑兰拿围裙擦着手:“啥事?你说。”

    “妈,我明天就要去厂里上班了。宁宁这才刚出院,她和孩子都离不了人。所以我想请您白天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再搭把手做做饭。”

    胡淑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成军啊,不是我要推脱。按理说,这伺候月子都是婆婆的事。我要是来插手,让街坊邻居知道了,难免说闲话,你父母脸上也不好看。”

    “再说,我每天还得回去给你爸做晚饭,他那人,离了我,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再有你哥嫂和小侄子,也得要我照应。”

    宋成军耐心听着,等胡淑兰说完了,才从裤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十块钱,塞到她手里。

    而后神色恳切道:“妈,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我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我爸妈根本不重视我,如今生了孙女,更不会上心。把宁宁交给我妈照顾,月子只怕做不好。

    “我听说女人坐月子是一辈子的大事,一定不能马虎,也只有您照顾着我才放心。

    这钱您拿着,算我们的一点心意。爸的晚饭,就在这儿做好了带回去,您看行不?”

    胡淑兰捏着那张崭新硬挺的票子,一时心头变得火热。十块钱,抵得上她糊多少火柴盒啊!她没日没夜地糊,一个月撑死了也就挣个十块八块。而在这儿,吃的喝的都是现成的,能省下家里的嚼用,还能偶尔……

    胡淑兰的目光往灶台上那半只没炖的鸡扫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她脸上那点为难的神色退去,转而换上一幅笑脸:“你这孩子太见外了!亲妈照顾闺女哪能要钱?”嘴上说着不要,手却把钱攥得死死的。

    宋成军坚持道:“妈,这个您一定要收下。您要是不收,我们怎么过意的去。”

    听了这话,胡淑兰顺势将钱装进衣兜:“那我就暂时收下,等你们有用处时再给你们。”又保证到:“放心吧,宁宁和孩子交给我!准保把娘俩养得白白胖胖的。”

    “那就辛苦妈了。”林宁的月子安排妥,宋成军露出几分轻松的笑容:“妈,我出去办点事。炉子上热着小米粥,宁宁醒了您给她盛一碗。”

    胡淑兰笑得眼尾堆起了褶子:“我知道,你放心去吧!”

    宋成军先进屋看了眼熟睡的妻女,才转身出门。

    刚踏出家门,他脸上的温柔便尽数褪去,神色变得十分冰冷——宋家老宅的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