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宁是在美梦中醒来的,直到起身穿衣她眼角眉梢还沾着未散的笑意。

    屋里飘着淡淡的米香,宋成军已把早饭做好,搪瓷碗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旁边摆着两个圆滚滚的煮鸡蛋,和一小碟咸菜。

    两人对着坐在小桌前吃早饭,偶尔抬眸对视,眼底都盛着藏不住的喜环,像极了刚结婚时那般青涩又炙热,却又多了几分历经波折后的珍惜。。

    宋成军时不时给林宁剥个鸡蛋、往她碗里加些小咸菜,林宁笑着低头吃,嘴角就没落下过。

    一顿简单的早饭吃完,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饭后,林宁拿起帆布包准备上班。宋成军收拾着碗筷,还不忘叮嘱一句:“路上慢些,天冷,穿好衣服,别冻着。”

    初冬的日头泛着白光,斜斜挂在天上,并不暖和,可林宁走在路上却半点不觉得冷。

    她颈间系着新买的红围巾,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时不时与过往邻居打声招呼。

    “大娘,您倒土去呀!”

    “二婶,您买早点回来啦!”

    今天,她的世界仿佛都不一样了。天更蓝了,风也柔了,看什么都格外顺眼,就连冷飕飕的北风,都仿佛带着一丝甜意。

    到了车间,工友金秀梅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一样,凑过来打趣:“哟,林宁,你这气色可越来越好了!眉眼都亮堂了,看来还是你家小宋会疼人。”

    林宁抿笑着啐她:“多大个人了,说话还这么不正经!”

    “秀梅姐,劳你帮忙照看会儿,我去趟厕所。”林宁这阵子怀着孕,厕所上得频繁,车间机器离不了人,大家平日里便互相照应着。

    “快去,这儿交给我!”金秀梅摆摆手。

    林宁穿过飘着棉絮的走廊,往右走四五十米,再拐个弯就是厕所。方便完往外走时,刚到门口,就跟外头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对不住!”两人同时开口,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歉意。

    待看清对方,林宁笑着打了声招呼:“江嫂子!”这人是她娘家邻居,平日里也算是熟络。

    两人简单寒暄了两句,江海霞便道:“宁宁,前儿我碰见你妈了,咳嗽得厉害,出门头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你要是得空,就回去瞧瞧吧。”

    林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垂下眼睫应了声:“哎,谢谢嫂子告诉我。”

    回到车间,金秀梅瞧出她神色不对,连忙问:“这是咋了?刚才还挺高兴呢,一会儿功夫出啥事了?”

    “刚碰见娘家邻居,说我妈病了,咳嗽得厉害。”林宁语气平淡,眼底没有多余的波澜,“下工我回去看看。”

    “呦,那可得赶紧回去看看,要不要紧啊?”

    “嗯......”林宁盯着轰隆作响的纺织机,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就像她此刻纷乱的情绪:“应该没事,要是病的严重估计早就往家给我捎信儿了。”

    金秀梅听罢,点点头:“这倒也是!”

    下工的铃声响起,林宁迅速换好衣服走出车间。下午的风比早上大了些,她扯着红围巾盖住大半张脸,脚步从容地往娘家走去。

    推开娘家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北屋的门虚掩着,林宁轻轻推门进去,就见胡淑兰半歪在炕上,头上裹着条旧头巾,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糊纸盒。炕桌上堆着不少半成品,桌角上还放着半碗糨糊。

    “妈。”林宁淡淡叫了一声:“您不舒服就别干了,歇会儿吧。”

    胡淑兰抬头,看见她,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换上一副虚弱的模样,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脸都涨红了,抓起炕头那只破了沿儿的搪瓷缸子,灌了两口水,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你咋这时候来了?不上班?”

    “听江嫂子说您不舒服,就过来看看。我今天上早班,这会儿下班了。”林宁走到炕沿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母亲——脸色确实不好,可眼神里的清明,不像病得厉害的样子。

    “没啥大事,”胡淑兰又轻咳两声,“前几天出去倒脏水,穿得薄了些,冻着了,不碍事,灌几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那您吃药没?"

    “吃药不花钱?”胡淑兰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林宁身上扫了一圈,见她两手空空,眼底暗了暗,随即又堆起笑意,撑着身子要下炕,“宁宁,你吃饭了没?妈去给你下碗面条,你现在怀着孕,可不能饿着。”

    林宁抬手按住她,:“妈,别忙了,我不饿。我来是看看您,要是真不舒服,就去医院,别硬扛。”

    胡淑兰顺势坐回炕上,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林宁的肚子上,:“哪能不饿!你现在是一张嘴养两个人,可不能亏着自己。你这肚子看着不算大,是不是在宋家没吃好?你那刻薄婆婆,还总为难你不?”

    说着便有些忿忿:“我就没见过比刘秀芬更狠心的婆婆!怀着孕的儿媳妇,不说单独开个小灶,也该多关照些呀!她倒好,生怕你多吃一口。”

    这些话,林宁结婚到现在听了无数遍,从前只能默默听着,心里发堵,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回望向胡淑兰,淡淡开口:“妈,成军现在改了,不再让我受委屈了,我们往后单独开火,他的工资也不再交给婆婆,我会过得很好,您不用操心。”

    胡淑兰脸上的忿忿瞬间僵住,随即又开始抱怨:“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嫁给宋成军,你偏不听,非要听你大姑的撺掇,往火坑里跳。现在他说改就改了?男人的话,能信吗?我看你就是被他哄傻了!”

    林宁没有辩解,只是语气平静却坚定:“妈,日子是我过的,他好不好,我心里清楚。我今天来,是看您的病,要是您真不想去医院,我就给您买些止咳药,您按时吃,别拖成大病。”

    见林宁态度坚决,胡淑兰也不再绕弯子,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抹异色,语气缓和了些,伸手摸了摸林宁的肚子:“你心里有数就好,总算他小子还有点良心,没让你白受十月怀胎的苦。对了,最近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林宁淡淡笑了笑:“都行,没特别的感觉,非要挑一样,最近倒是爱吃橘子。”

    “想吃橘子好,橘子酸!酸儿辣女!”胡淑兰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期待,“等你给老宋家生个大胖小子,看你那婆婆还敢偏心不!到时候,你就是他们老宋家的大功臣,腰杆也能挺得更直!”

    ”

    她说着就要下炕:“我记得家里还有几个橘子,你等着,妈给你拿去。”

    胡淑兰在柜子里翻腾了一阵,空着两只手出来,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哎呀,没了,估计又是被你大嫂那个馋嘴的给吃了。你等着,妈去给你买,再买些你爱吃的。”

    林宁看着胡淑兰装模作样,忽然有点想笑,却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妈,您病着,别再吹着风了,我去买吧!”

    胡淑兰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顺势坐回炕上,嘴上_说着:“那也行,反正食品店也不远。对了,你顺便再买些铁蛋爱吃的桃酥回来,小孩子饿的快,留着给他垫肚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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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给你拿钱。”

    “不用,我有。”林宁系好围巾就出了门。

    她心里清楚,胡淑兰从来不会真的给她钱,这话不过是客套。

    林宁提着橘子和核桃酥回来时,胡淑兰已经重新糊起了纸盒。

    “妈,先别干了,吃点东西吧。”林宁把网兜放在桌上,淡淡道。

    “诶!等我把这个糊好,马上就得。”胡淑兰糊完手里的纸盒,顺手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一推。

    橙黄的橘皮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鲜亮。胡淑兰拿起一个橘子,边剥边感叹:“还是你会挑,这橘子看着就好,个大,皮又薄,汁水也多,比前几天你大嫂买的那些强多了。她买的那些,又酸又涩,个头还没有鸡蛋大。”

    提起姚领娣,胡淑兰脸露出不满,话里话外满是抱怨:“你大嫂这人,嫁过来这么多年,从来没把咱们家当成自己家,心永远都是向着她娘家。

    前阵子你哥单位发福利,一对红双喜枕巾,多喜庆啊,我想着你结婚的时候,家里也没给你啥像样的东西,就想着留给你。”

    “可谁承想,还没等你来,她提都没跟我提,,就偷偷把枕巾拿她娘家去了,说什么她娘家兄弟要结婚,正好能用。真是气人!要不是看在铁蛋的面上,我非好好说说她不可,太不懂事了!”

    林宁看着胡淑兰演得绘声绘色,心里一片清明。

    她妈这话,十有八九是假的,所谓“留给她”,不过是借题发挥,抱怨姚领娣,顺带卖惨,让她心里愧疚,好方便她后续提要求罢了。

    “妈,算了,不过是一对枕巾,犯不着为了这个生气。”

    她话锋一转:“您刚说我嫂子娘家兄弟要结婚?他这对象总算谈妥了?是干啥的?”姚爱军找对象是老大难,高不成低不就这么多年,忽然要结婚,林宁还挺好奇。

    胡淑兰撇撇嘴,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你嫂子她弟就不是个稳当人,整天流里流气地串胡同,自己不务正业,找的媳妇也跟他一路货色,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别看这样,要求还不低呢!结婚彩礼要一大笔,还得要三转一响,一个连缝扣子都未必学会的人,也敢开口要缝纫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姚家那条件,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她抱怨了那么多,这一句才是重点!

    林宁听着她的抱怨,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妈,我嫂子娘家是不是跟你们开口借钱了?”

    胡淑兰被戳中心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长叹一声,装出一副无奈的模样:“现在还没说,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你嫂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耳根子软,她娘家一求,她肯定会来求你哥,你哥那人心软,到时候哪能不借?”

    林宁嗤笑一声:“借,咱家有钱吗?我哥挣得不多,我嫂子就是个临时工。就算有您和我爸蹬三轮糊纸盒的贴补,想来能帮的也有限!

    胡淑兰脸上堆起笑:“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不还有你吗?”

    林宁挑眉:“我?”

    胡淑兰:“是啊,你工资高,现在宋成军的工资也不上交了,你们手里肯定有钱,就帮衬你嫂子娘家一些呗!”

    林宁直接被气笑了,合着宋成军的工资她还没拿到手,他妈就已经惦记上了!

    她抬眼看向胡淑兰,眼底没了半分温度:“妈,我日子刚好过点,你就想着往外掏?”

    “我的钱,是我跟成军、跟我肚子里的孩子过活的,谁也别想惦记。”

    一句话,堵得胡淑兰脸色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