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安三年,定远侯凯旋,圣上龙颜大悦,赐黄金千两,锦锻百匹。
回京之日恰逢元宵佳节,城中灯火如昼,笙歌不绝,喜迎定远侯归京。
定远侯府。
沈仲元手里拿着只布老虎,朝坐在容婳怀里的沈濯春晃晃。
“昭昭。”
“昭昭,可是不认得阿爹了?”
沈濯春揪着容婳的衣襟,乌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瞥向沈仲元手里的布老虎。
沈仲元失笑,将手里的布老虎放到沈濯春怀里,眼里掠过一丝落寞。
他此次一去便是近两载,沈濯春不认得他这个不称职的爹,也是情理之中。
彼时容婳临盆之际他尚在营中商讨军务,属下来报,待他匆匆回府容婳早已熬过了最痛楚的那段时间。
沈濯春刚满两岁,边关战事吃紧他只得远赴边疆,直至今日方归。
容婳虽未明言怨怼,也深知他胸中的家国大义,可念及沈濯春幼时所缺失的父亲陪伴,心底终究存着几分惋惜。
二人相对无言,兀自沉默着。沈濯春忽然朝沈仲元伸出手,脆生生唤道:“爹爹,抱。”
沈仲元怔在原地,险些流出两行热泪,忙不迭应道:“爹爹抱。”
一时激动过甚竟伸手捏捏沈濯春脸颊上的软肉。
沈濯春“哇”地哭出声来,“娘亲,痛。”
沈仲元顿时手足无措,忘记了女儿肌肤娇嫩,他指腹尽是在沙场上磨出的厚茧,难免会将沈濯春弄痛。
容婳哭笑不得地抱回沈濯春,轻轻吹吹她微红的脸颊,“娘给你吹吹,不痛了。”
沈濯春点点头,手里捻着容婳的几缕头发自顾自地编着玩,沈仲元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或许是该早日向圣上请辞,不再领兵出征。
正思量间,外头下人就来禀报,该入宫了。
圣上今日在宫中设宴为定远侯接风洗尘,沈仲元念妻女心切,先行回了侯府,眼下却是不得不去了。
“昭昭,要不要随阿爹进宫?”
沈濯春正小口小口啜饮着容婳方才给她倒的牛乳,闻言仰起脸,唇边还沾着一圈白乎乎的奶渍,容婳笑着拿帕子替她擦干净。
“进宫做什么呀?”
沈仲元沉思片刻,“进宫就是可以吃好多好吃的,还有许多小伙伴陪你玩。”
沈濯春在容婳怀中挣动几下,有些兴奋,“昭昭去,昭昭要去。”
容婳险些抱不住这团小肉球,点点沈濯春的鼻尖,“你呀你,跟你爹去外间待一会,让娘换件衣裳。”
沈濯春乐呵呵地坐在沈仲元臂弯里,只觉着比娘抱着她时视野开阔许多,她伸手摘下一朵迎春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
“爹爹,我要把它送给我在宫中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顾晏又跑哪去了?”顾澹问一直跟在顾晏身后的太监,太监擦擦汗不敢应声。
沈濯春已然在此坐了半晌,却始终未见到圣上口中那位长她四岁的哥哥。
手里的小花都要枯萎了,她不高兴地撅起嘴,直往容婳怀里钻。
容婳朝顾澹歉然一笑:“昭昭有些坐不住了,臣妇带她出去透透气。”
外头忽有一人进来禀报道:“圣上,三皇子在御花园的树上睡着了,吩咐莫要打搅。”
顾澹闻言冷笑一声,朝容婳道:“带着昭昭去御花园找他去,这小子简直无法无天了。”
宫人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道三皇子这般性子,有您和皇后娘娘一半的功劳。
沈濯春搂着容婳的脖颈四处张望,御花园里奇花异草甚多,但毕竟不是在侯府她不好意思伸手去摘,只能一朵朵摸过去。
摸到下一株花树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位身着豆绿色窄袖劲装的少年,沈濯春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那垂落下来的手。
顾晏眉头一皱,覆在眼上的手臂移开,朝下望去。
容婳哭笑不得地将沈濯春的手牵回,“为何要摸哥哥的手?吵醒了哥哥,我们和哥哥道歉可好?”
沈濯春绞着手指,一脸认真:“哥哥好看,昭昭要摸。”
顾晏垂眸望去,那一瞬,因被扰了清梦而生的烦躁一扫而空。
天上掉下来个漂亮妹妹!
顾晏轻巧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几乎无声,甚至摆了个潇洒的姿势。
他可并非有意在妹妹面前刻意卖弄,他一直都是这般帅气的。
沈濯春张大嘴巴看着他的动作,挣扎着从容婳身上滑下,小跑几步一头扎进顾晏怀里。
冬日里她穿得厚实,身上裹着件浅粉色的毛绒披风,唇红齿白,瞧着比这御花园的桃花还要娇嫩几分。
妹妹撞进他怀里。
妹妹自己撞进他怀里。
漂亮妹妹自己撞进他怀里。
顾晏心底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不显,只忍着痛将沈濯春从怀里推出去。
“怎么一见面就往我怀里钻?”他顿了顿,俯身凑到沈濯春面前,语调带着几分戏谑,“难道,你喜欢我啊?”
沈濯春年幼,尚且不懂什么是喜欢,但她每晚睡觉前都要亲亲娘亲,娘亲每次被她亲后都会很开心,也都会再亲亲她。
想来,亲亲就是喜欢了。
她踮起脚尖,却够不着顾晏的脸颊,就拽着他腰间的玉佩示意他蹲下来些。
顾晏向来不服管教,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啵。”一声轻响。
沈濯春这下亲到了。
顾晏骤然僵住,回过神来连退几步直至撞上身后树干,他捂着脸颊满目震惊地看向面前的小孩。
沈濯春不解,为何顾晏不像娘亲那样也亲亲她,她鼓着脸颊一脸委屈地跑到顾晏身前,指指自己的脸蛋。
“哥哥,亲。”
“昭昭也要。”
顾晏抬眼只见沈濯春身后站着三个看戏的大人,尤其是他父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
知道和沈濯春讲不通道理,顾晏只好顶着三道戏谑的目光,胡乱地在沈濯春额头映下一吻,他耳根微红,含含糊糊道:“好了好了,我亲过了。”
沈濯春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握住顾晏的手。
既然是朋友了,自然要牵着走。
刚迈出两步,她将另一只手摊开在顾晏面前:“花花送给你。”
那朵迎春花早已凋零的只剩几瓣,离了枝桠太久,蔫蔫地垂着脑袋。顾晏却小心翼翼接过,妥帖收入怀中。
顾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拍拍身旁沈仲元的肩,“沈爱卿,这小子是不是有几分哥哥的样子?”
沈仲元:没看出来。
“有没有兴趣朕也学着民间习俗给他们定一个娃娃亲?”
沈仲元:“……”
容婳:“……”
见二人皆沉默地盯着自己,顾澹轻咳一声,“现下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待他们长大再说也不迟。”
顾晏低头,望着沈濯春紧紧牵着自己的手,垂眸轻笑,“你叫昭昭?”
沈濯春点点头,揪住顾晏的衣袖晃晃:“你呢?”
“我叫哥哥。”
“哥哥。”沈濯春喃喃,面露困惑,“哥哥就叫哥哥吗?”
顾晏脸不红心不跳,“嗯,哥哥生来就是要做哥哥的。”
顾澹听着儿子的话顿感汗颜,拍拍顾晏的肩膀,“带妹妹去转转,莫要乱跑,稍后便是定远侯的接风宴。”
顾晏颔首,牵着沈濯春跑远了。
少男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拐角,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因他们突然跑走而追赶不及的宫人。
吵吵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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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上未融的积雪被惊扰,簌簌落下。
沾了沈濯春满身。
顾晏将摘到的橘子放到沈濯春掌心,又替她拂去肩头与发间的雪,“怎么傻愣愣站在树下。”
说罢,他兀自剥开一瓣橘子塞入口中。
酸得眯起了眼。
“你也尝尝。”他递过一瓣。
沈濯春被投喂惯了,下意识张嘴含住。
顾晏眼见着她瞬间从皱紧眉头到闭上眼哭,连忙将手中剩余橘子抛给身后宫人,蹲下身手足无措地给沈濯春擦眼泪。
“别哭了,别哭了。”顾晏从没见过这般娇滴滴的小女孩。宫里的其他皇子皆是无趣得紧,唯有六弟还算顺眼,偏生那人又酷爱舞刀弄枪,小小年纪就跑到军营里面,顾晏都鲜少见到他。
面对沈濯春的出现,他欣喜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惶恐,怕她只是短暂的出现一瞬,像一捧随时会随着春日到来融化的雪。
沈濯春向来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哭完睁开眼,见顾晏正手足无措地扮鬼脸哄她,“噗呲”一声笑出来。
“今日临安城有元宵灯会,我带你去好不好?”
沈濯春点头,去年的元宵灯会她因生病没能去,今年入了宫,本以为也去不成了,没料到眼前这个漂亮哥哥愿意带她去。
她抓着顾晏的手臂蹦蹦跳跳,仰头问道:“哥哥,可爹爹告诉我今天进宫会吃到好多好吃的,我还没吃呢。”
“嘘。”顾晏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昭昭不可出声,我们要偷偷的。”
沈濯春立刻将双手交叠捂在嘴上,只露出一双因要干坏事而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
顾晏牵着沈濯春,悄悄蹲在御膳房的桌案下,“想吃哪个?”
她从桌下探出脑袋,环顾一圈,指着桌上那碗赤豆元宵,蹲下来凑到顾晏耳边,仍不忘捂住嘴巴,“哥哥,想吃那碗小圆子。”
顾晏忍着笑,看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侧耳听了半晌才听懂沈濯春要什么,直起身来从桌上给沈濯春端了一碗。
刚拿起来,就和面前站成一排的厨子们对上视线。
顾晏:“......”
“啧。”
厨子们立刻躬身退下,心道这三皇子今日怎的心血来潮来御膳房,还这般偷偷摸摸,分明只要遣人通禀一声,自有下人送到他宫中去。
顾晏舀了一勺,吹凉后喂到沈濯春唇边,沈濯春张口含下,元宵软糯香甜,带着股淡淡的米香,她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地嚼。
顾晏放下勺子,轻碰碗沿,“哒”的一声,他才恍然回神。
他怎的这般自然地就喂沈濯春吃饭了?
沈濯春食量小,顾晏又喂了她几块糕点,她就摆摆手摸摸肚子说吃饱了。
顾晏煞有其事地抬起头四下张望,神情严肃地对沈濯春道:“现在我们要执行今日的第二项任务,逃出皇宫。”
沈濯春跟着顾晏往外跑,小声问:“哥哥,可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呀。”
顾晏脚步微顿,“哥哥是,所以你要帮着哥哥逃出去。”言毕,朝身后跟着的侍卫比了个手势,“去禀报父皇与定远侯,我带着昭昭去临安城过元宵。”
“是。”
二人朝前跑去,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群侍卫,沈濯春回头瞧见侍卫跟在他们后头,像她和顾晏的小尾巴一样,乐呵呵地笑出声。
“哥哥,他们追不上我们。”
顾晏心道当然追不上,跑在最前方的可是他心腹。
“什么?那还不赶快去追!”顾澹的茶水泼上了衣袖,又转头朝沈仲元和容婳歉然一笑,“今日城中有灯会,想来是贪玩了,有侍卫跟着,不会有事的。”
沈仲元点点头,“孩子们想玩便由他们去吧。”
“少年心性,不必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