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拂晓之前 > 2. 捆绑
    艾利诺拉这副清冷寡淡的模样,维奥莱特早已烂熟于心。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她总是毫无表情,沉默,冷静,高高在上,用那双盈满月色的蓝宝石色眼睛无情地衡量着价值。

    多么令人生厌,令人不爽。

    毫无人情味。

    维奥莱特的目光刹时间变得阴鸷,眼瞳中泛起淡淡冷光。可却在下一秒,他似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半眯着眸,眼尾微微翘起,连带着一旁的小痣也随之荡漾。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情绪深深藏在玫红眼瞳的底部,像引诱沉迷的漩涡,迷人又危险。

    “嘉娜丽黛让我来看看你,”维奥莱特漫不经心地双手插兜,舌尖不经意地擦过上颚,挑逗着开口,“你说,她识相点早些把任务交给我不就好了,我保证三日内就解决。”

    他上下打量着艾利诺拉,在看向她的眼睛时,眸中的玩味更浓,目光直直地与她对视。

    艾利诺拉握剑的指骨泄了力,双手在两边虚虚地蜷着,蓝眸中也泛起阵阵玫红。

    维奥莱特脸上漾笑,瘫开手,略带点讽刺意味:“哪儿犯得着像你这样狼狈?”

    维奥莱特的话不言而喻。

    艾利诺拉身形滞钝,目光随他晃动的身形缓缓挪动,饶是再迟钝的人也听出他言语中的讥讽。

    自她来到嘉娜丽黛身边,维奥莱特就是这幅嘴脸,轻浮,警惕,不甘,像是被夺了心爱玩具的小孩,时刻提防着她。

    艾利诺拉一手紧握剑柄,眼神空洞,迎着维奥莱特的视线在他面前站定。

    维奥莱特满意地撩起她的一撮发尾,细细嗅着,艾利诺拉长时间紧绷的肩线在这一瞬归于平静。

    “铮——”

    月华裹满剑身在夜中漾起细碎银辉,剑锋直直地在空中划出寒光,装着药剂的玻璃瓶被艾利诺拉的力气无意击碎,碎片散落一地。

    几滴灰绿色的黏稠液体迸进艾利诺拉的眼睛,她的腕底猛地转旋,剑锋在地上发出“呲啦”的声音。

    艾利诺拉大半身体倚在长剑才勉强稳住身形,金色纹路顺着她的蓝色瞳孔对称着向内蔓延,硬生生地逼走瞳仁翻涌的玫红。

    维奥莱特呼吸止了半瞬。一个念头迅速攀覆他的大脑:

    艾利诺拉的眼睛很美。

    金黄的鎏光蔓附着她的眼睛,蓝色的底幕上便悬着一抹融化的太阳。

    方才她挥出的剑气直逼维奥莱特的眉心,酒红色的碎发扫进他的眼睛。

    他蹙起双眸,指尖用力没入掌心,指盖掐出几道参差的月牙痕,才勉强忽略掉那抹突兀的异样。

    维奥莱特松开手,掌心因缺少血色微微泛白。他的脸上笑意愈发,堪堪几秒便恢复了方才的轻浮:“被识破了呢。”

    艾利诺拉。

    嘉娜丽黛带回来的孩子,以理智冷静自持的新晋骑士长,也是在竞技场上,为隐藏伤势的他挡了一击的对手。

    他抬眼望向对方,玫红色眼瞳里情绪繁杂。明明今晚终于见到了不一样的艾利诺拉,维奥莱特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灰绿色的液体在月色下泛着荧光,艾利诺拉眼底玫红色的印记早已消失,可强烈的灼痛感仍席卷着她的双眼,连同四肢百骸都像被烈火烧噬。

    艾利诺拉蜷缩起身子,一手死死按住眼睛,另一只手撑在剑柄,颤抖的身躯连带剑身轻轻震颤。

    维奥莱特觉得不对。

    控制思想的精神幻术,可从不会让人感到痛苦。

    他看不惯艾利诺拉是事实,可他也见不得同伴受苦。

    “艾利诺拉?”维奥莱特慌乱上前,掠过那滩灰绿色的液体径直冲到艾利诺拉面前。

    待眼内灼痛稍稍褪去,艾利诺拉缓缓挪开按着眼眶的手,她的指腹沾着一层血。

    那是从额角伤口淌下的血迹。

    她恍然明白,方才的自己原来是带着半面血污与库尔曼兄弟两人闲聊周旋,这也难怪对方会误以为她动手伤人。

    艾利诺拉直起身子,长剑借力归鞘入柄。

    眼中的金色纹路褪尽,艾利诺拉的眼角被药剂刺激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她的右指虚虚蜷着,汗渍与血水混合,晕开了绯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怅然若失。

    维奥莱特比艾利诺拉高了一个头,俯身望向她,到了嘴边的话却如鲠在喉。

    艾利诺拉……

    哭了?

    维奥莱特窘迫起来,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

    他没想让她哭的。

    难道自己真的有那么过分?

    维奥莱特小声开口:“艾利诺拉?”

    艾利诺拉从未听过维奥莱特用这种语气叫自己的名字。她脊背一僵,怔愣片刻后才略显粗暴地抹去脸上的血,将剑别在腰间。

    残暴和破碎。

    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兀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维奥莱特却没觉得有一丝违和感。

    维奥莱特回过神,心跳遏制不住地剧烈振动,艾利诺拉在他平复心跳的余隙便已走到他的前面。

    白裤紧裹修长有力的大腿,银白色的半膝短靴踏着月辉,随艾利诺拉一步一步地发出嗒哒的声音。

    她在距他几步的位置偏头,微皱眉头,略带些疲惫:“还不走?”

    上次骑士试练决斗时她便是这般,维奥莱特一听这仿佛全世界都得围着她转的语气心火就直冒。

    他堵气似的加快脚步,故意把步子跨得很大,寥寥几步便迈到了艾利诺拉前面,擦身过她时还不忘抬眉挑衅。

    艾利诺拉面无表情地回应着,脸上残留的黏腻让她不大舒服,现在的她只想赶紧回去。

    就当她打算跟上时,令两人不解的事发生了。

    ——走在前面的维奥莱特以极快的速度倒退在艾利诺拉的身侧,并诡异地倒在地上。

    像有人拖着他过来一样。

    维奥莱特迷茫地睁眼与不解的艾利诺拉面面相觑。

    他迅速爬起来,掸去衣上的尘,换上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艾利诺拉,你搞什么鬼?”

    艾利诺拉不语。

    她也没搞懂现在的情况。

    维奥莱特见艾利诺拉低头,方时她眼角含泪的模样又浮上了心头。

    他暗骂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猛地偏头,别扭地咬牙强装恶狠狠的模样,大步往前迈。

    现在的艾利诺拉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不幸的是,维奥莱特又一次被“拖”了回来。

    如果上一次是被拖住了腰,这一次则是被握住了手。

    维奥莱特觉得自己见了鬼。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覆上他的手腕。

    艾利诺拉的手虚虚握住他的手腕端详着,指尖上的薄茧偶尔擦过他时泛起一阵痒意。维奥莱特低头,莫名涌出几分熟悉感,记忆中,有个人也是这样做的,细心,温柔。

    可惜,灰雾蒙住了那人的脸。

    他看不真切。

    维奥莱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用力甩开她的手,嫌恶地擦着。手腕因用力破了层皮,在月下泛着淡淡的红,可他仍然能感觉到上面未散的热度。

    挥之不去般。

    “别乱碰。”他和艾利诺拉可是死对头,可是……刚刚她握住自己手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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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然没有想甩开的冲动,甚至暗自希望她能握得久些。

    艾利诺拉望着虚虚蜷着的右指,灰绿色的液体化作细手分别紧握在两人的手腕,连接两边的长度大概有三五米。

    两人齐齐看向那瓶碎掉的药剂。

    不远处,那瓶灰绿色的液体混着玻璃渣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冒泡,无数的手指生出往四周地面伸展,摸索。

    艾利诺拉一语难尽,她大概明白现在的情况了。

    八九不离十。

    库尔曼送她的东西绝对与“捆绑”脱不了干系了。

    萨克城的特产这么猛吗?

    维奥莱特也猜出个大概,刚要开口,天灵盖便被猛地捶了一拳。他抬眼看艾利诺拉,只见她亦是如此。

    “呜——”两人齐齐叫出了声。

    惯性使两人挨得极近,手腕处的细手便肉眼看不到了。

    他们捂住自己的脑壳。

    “你们可真让我,好、找、啊。”

    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一手叉腰,一手攥拳,说话时声音带哭腔,亚麻色的麻花辫也随着一动一动。

    她一边哭,一边抹眼泪,泪水浸湿了因学徒帽而微微遮眼的刘海,“嘉娜丽黛女士幻灵说维奥莱特副队也来了,让我和你们汇合。我在楼里等了五六个时辰,安德杰森的初恋故事都讲三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们知不知道我见不到你们有多害怕啊!”

    维奥莱特听得云里雾里,愣是没明白眼前这个小姑娘如何从嘉娜丽黛扯到初恋故事,又扯到害怕上的。

    露西越说越委屈,无数的拳头蜂拥着朝维奥莱特袭去。艾利诺拉在一旁安抚着,维奥莱特硬生生抗下了所有,打了好一会儿,露西终于止住了哭声。

    ——

    灰败阴暗的破旧建筑,散发着潮湿发霉的气息和浓重的熏天酒气,蛇鼠时不时流窜而过,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楼道安静异常,露西走在最前面,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紧随其后。

    维奥莱特活动着捶得酸痛的胳膊,他心里犯着嘀咕,露西是队里最小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到了顶楼,安德杰森先生趴在吧台,长长的胡须也没能掩盖他脸上的红晕。深灰蓝色的衣服大半浸上了酒液,他的怀里还抱着半瓶酒,吧唧吧唧嘴,喃喃地念叨着:“悉伯尼……”

    艾利诺拉自然地从吧台拿起三个空杯倒水,递给露西和维奥莱特后小口喝了起来。

    她斜靠在对侧的吧台,将剩余的水倒在露西给她的素帕,胡乱且用力地在脸上擦了几遍,直到上面不再出现血渍才堪堪停手。

    露西接过水象征性喝了口,维奥莱特看着浮在水中的白渣一时反胃,又看到艾利诺拉若无其事的样子,扬头把水灌进去。

    维奥莱特咳了几声,丝毫不掩饰他的嫌弃,他强忍不适,捏着鼻子,试图驱散着空气里的酒气,声音发闷:“悉伯尼是谁?”

    露西率先回答:“安德杰森的初恋。”

    “喏,那个酒鬼就是安德杰森,也是我们的房东。”露西朝维奥莱特抬了抬下巴,说到房东二字时满是生无可恋。她凑近维奥莱特,用手掌隔在两人面前,特意压低声线,“副队,我跟你讲啊,你最好不要招惹他,如果不制止他能滔滔不绝地讲上三天三夜都不带歇的。

    “他对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要说初恋的故事,把自己装得多深情结果版版不一样,上上一次他说自己是海盗,上一次……”

    “哐铛——”艾利诺拉的手被杯中的水浸湿,她随手把杯子丢在桌上,淡淡扔下句“失陪”,起身回了房间。

    只留下露西和维奥莱特在原地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