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白衣,身体单薄瘦削的男子正在添茶。
他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因为身子过于消瘦,坐久了脊背都带着几分清弱的弧度。
屋内陈设简陋,看上去很久没有打理了,地面和周围的木柜上的灰尘很厚。
不过正前方的木桌上倒是一尘不染。
谢无恙对此不感兴趣,她一进门便紧紧盯着桌前的人。
摆在中央的香炉里的烟雾缓缓腾起,散发出方才谢无恙闻到的奇怪香味,带着丝丝清甜香气。
男子只是微微抬眸,露出他周正俊朗的五官。他眉目温润又锐利,清瘦并未折损半分相貌,岁月也没有让他多添几条皱纹,反倒衬得他清雅脱俗。
他睨了她一眼,又垂眸添了杯新茶,推到对面的空座上。
谢无恙见他不回也没管,直接大步流星走到他对面,一屁股坐下去。
她一脚蜷起放在地上,一脚弓起用来搭手,显得十分豪迈。
她端起茶杯,随性地朝着对面的男子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男子从始至终也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又给她添了杯茶。
“老头儿——”谢无恙开口道,带着些戏谑,“干嘛呢?那老和尚已经走啦!”
男子身体一下子僵住,似像是卸下来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也懒得装了,随意的把茶盏往谢无恙桌前一扔,洒出来的茶渍沾湿了她部分衣裙。
深绿色的圆点在她的衣裙上绽开,谢无恙无语的看向面前人。
“禅真大师——,不对!方军师。您这样可不太好吧?怎么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呢!”
“啧,叫我法号懂么?”
“你不也没剃头吗?”
禅真:“……”
这所谓的方军师拍了拍身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紧跟着打了个哈欠,满足的喟叹。
他的一举一动与方才的清冷疏离截然相反,清扬优越地声音悠悠地传来:“来这么晚?这几天过得不怎么样吧。”
谢无恙叹了口气,再回眸时挑了挑眉,揶揄道:“看来师父你老人家在栖霞寺过得不错啊,消息这么灵通?”
她抬了抬下巴,道:“这身衣服比当年的粗布麻衣舒服多了吧。”
禅真耸了耸肩,感受了下:“确实。”
他不顾形象地用小指掏了掏耳:“不过现在顶着这个名号躲在这深山旧庙里,即使香火旺盛,消息灵通,还是太过单调,无聊至极,所以才叫你来这儿解解闷。”
谢无恙笑着摇摇头,趁禅真不注意,把喝完了的茶壶收了下去,重新从底下拿了壶新的茶水给自己添上。
禅真见她又添了杯茶水,以为是给他的,抬手想要接,却被谢无恙无情的抽离。她一饮而尽,擦了擦唇边残留的水渍,又咂巴了几下嘴,忽然笑道:“老头,你不老实啊!”
禅真突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到了被谢无恙专门藏起来的已经喝完了的茶壶,而原本藏在底下的另一壶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桌面,并且还被喝了一盏。
禅真霎时心痛一潮,看向谢无恙无辜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他现在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道:“小兔崽子……那可是我埋了几十年的好酒!”
“当年在朔北,我翻墙去你院子里偷了那么多次都没成,结果居然在这儿喝到了。”谢无恙坏笑道,“您老享清福不带徒弟,会不会不太厚道?”
禅真状似大度的摆了摆手:“懒得再与你多费口舌。
“本来是想留着给你当嫁妆的,既然你不愿,那这一坛便送你了罢!”
谢无恙手一顿,眼神暗了暗,但又恢复平常的慵懒样:“师父是在劝我成婚?”
“我可没有。”禅真给自己添了杯酒。
谢无恙冷笑一声:“你不会和大爷传过书信吧?怎么都来催我?”
禅真道:“莫要血口喷人。”
他喝了口酒,浓厚醇香的甘露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继续道:“送你了就收着,我只是随口一提。”
谢无恙眼神一瞟,挑眉:“行,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桌案“刺啦”一声,她猛地起身,还没等禅真反应过来,便跟入室抢劫一般到处翻找。
“崽子,你在干什么!小心我叫你爹打断你的腿!”
谢无恙被腾起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但她依旧没有停下动作,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污,唇角向上勾了勾,道:“那您老应该没招了,我爹这几天事务多,可忙不过来管这事儿。”
禅真:“……”
谢无恙边翻,禅真边在一旁颤抖的伸出他细长的手指,痛心疾首。
“诶诶,别动那里!”
“那里也别翻!”
“你个挨千刀的!”
“谢无恙!”
“诶!”
谢无恙双手托住比自己头还大几倍的酒坛子,在他面前摇了摇,掂了掂重量,挑眉挑衅他。
禅真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谢无恙把那陶坛子“咚”的一声搭在桌上。
“你说你这屋子,多久没打扫了?”
禅真一愣,随意瞟了几处,目之所及皆干净如初,原本杂乱的屋子瞬间焕然一新,灰尘的沉重感也消失殆尽,随之而来的一阵舒爽。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坐下,把剩余的壶中酒一饮而尽。
禅真看得肉疼,撇过脸拍胸舒气。
谢无恙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道:“师父,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禅真没好气道。
“我是不是的确太莽撞了。我不该插手这些事,卷入这些纷争。”
禅真看了她一眼:“往事已过,何必执着。”
“可是……”
“早是局中人,何必自叹不如意。
“婚约是枷锁,逼供是囚笼。
“他们是想借你来镇压侯府,你本来就是一枚棋子,何必自苦。”
谢无恙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
禅真一手撑着下巴,冷峻的眉眼添了一丝柔和,他道:“想想这些事,每一个都是坑,引你跳入,其他地方都没有路,所以你必须跳。这些坑是谁挖的,有些我们不清楚,但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拿你来填坑。为什么必须是你,你比我清楚。而且我想你也知道,这次回来,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你已经是局中人,就不得不搅这趟浑水。宁初荠能大义灭亲,说明他早就已经被操控,他做的一切在外人看来都是公事公办,那么你也公事公办,陪他们这么耗着,再厚积薄发。”
谢无恙垂眸沉思,,禅真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带着些戏谑道:“哦,对了,那个和你一起的瞎子……”
“师父也觉得他有问题?”
禅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他十分可疑,他自称是苏家远房亲戚,姨娘是宫中妃子。他说他父母双亡,来投靠姨娘,他说自己因为是远房亲戚所以没受过多少苏家恩惠,而大爷却主动承认了他这个人的存在,我觉得此人十分可疑。”
禅真问:“他姨娘是谁?”
“户部尚书秦泛之女。”
禅真嗤笑一声:“这只老狐狸女儿?他当年为了送女儿入宫,可贪了不少。朔北军饷一年比一年少,百姓税收一年比一年多,真当我不知道全进了谁的口袋。
“谁知晓他后来找了个替死鬼。”
谢无恙道:“那这个秦大人和这个瞎子……难道是狼狈为奸?”
禅真摇了摇头,指尖微微蜷起,他道:“不可妄下定论。但也不要掉以轻心。”
“嗯。”
谢无恙从禅真院子里出来已经是晌午时分。
艳阳高照,晒得那颗祈福树油亮油亮的。
苏九已经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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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饭,听到脚步声,懵懂的转头瞧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将军回来了?”
“你耳朵倒灵。”
苏九干笑两声,似乎有一瞬间的落寞,他道:“我说过的,我自幼眼盲,耳朵却异于常人,每个人走路的步伐不同,我自然辨别得出来。”
谢无恙轻笑出声,低眸看他:“是我忘了。”
苏九勾了勾唇角,笑得纯良,他突然道:“将军可否带在下去求个平安符?”
谢无恙点了点头:“求什么?”
“姻缘。”
玉兰树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木牌碰撞发出凌乱声响。
玉兰树下摆着几块大石头,玉兰树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木牌碰撞发出凌乱声响。
午后的栖霞寺没先前冷清了,香客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求钱财,有人求姻缘,有人求高升,所求之事,皆无非于源自心中贪念罢了。
她带着苏九去求了木牌,又去了那颗玉兰树下。
“这里人不少,你小心些。”谢无恙淡淡提醒道。
“好。”苏九乖巧应答。
谢无恙看他纯良的样子,一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粒,观察起玉兰树下摆着的几块大石头。
三块主石呈三角基座稳稳贴住树根,是寻常香客压愿祈福的摆法,石块大小匀称,排布规整,看着和别处祈福树下别无二致。
她眼神一瞟,定住。在三角缝隙的死角处,还悄无声息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黑石,不偏不倚卡在石缝之间,被落叶与红绳半掩着,从正面看去极难察觉。
谢无恙一时失神。
“将军……将军?”
“嗯?”谢无恙猛然回神,回头看立在一旁的苏九,红绳在他的手里衬得他皮肤更加白。
她听见苏九担忧的问:“将军,你没事吧?”
谢无恙尴尬的咳嗽两声,道:“无妨。有事?”
苏九松了口气,笑道:“我要系绳子了,将军帮我看看系得准不准,好不好?”
听着这像撒娇般的询问,谢无恙皱了皱眉,但也没拒绝,她应了声:“好。”
趁着他系绳子的间隙,谢无恙开始认真打量起他来。
他看起来瘦削单薄,身体曲线却十分优美。
他似乎天生自带清新脱俗的气质,一撇一笑,都像沾染上了一丝仙气一般。
然而红绳在他纤细的手指间灵活的来回穿梭,雪白的皮肤被这一抹红色衬得格外娇媚。
一个大男人,怎么……
像个小娘子似的……
明明比她还高一个半的头……
谢无恙倚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抬眸看了他好半天,突然问道:“想不到你还求姻缘,有意中人?”
苏九脸颊微红,有些羞赧:“是啊……我的心上人,也是个自由洒脱,潇洒肆意的人呢。”
谢无恙挑眉,揶揄道:“听你这么一说,怕是个奇女子咯?”
苏九抬头,他笑得如沐春风,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和亲昵:“是啊,和将军一样,是个奇女子。”
那抹白绸不偏不倚撞入谢无恙眼眸,谢无恙唇角的笑微敛,身子也跟着僵住。
她仿佛能感受到苏九透过那层白绸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灼热眼神。
有一瞬,她居然觉得,这瞎子的意中人,就是她。
她一时半会儿哑口无言,任由苏九继续系他红绳。
“将军我好啦。”
“嗯。”谢无恙抿了抿唇,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她淡淡开口,“走吧。”
语罢,她眼神不经意间往别处看了一眼,却始终不往他身上瞟,直到听到苏九的回应后她便头也不回的远离了祈福树。
苏九原本满心欢喜的应答,却听那矫健的步伐并无等人之意,越走越远。而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