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儿子,什么情况,你之前电话里不是说至少还要两周吗?”
一进场就被领到放映厅的林建军,当即拉住了担任厂内向导的儿子。
林宇哲见状一边将自家父亲按回座位上坐好,一边继续道:
“再两周的确是我们预估的最快工期。”
“不过那是按雨橙的交工标准。”
“动画这个东西和我们做工程不一样,做工程的时候你哪一个环节没做好,都没有办法正常交工。”
“但动画不一样,同样一段剧情你可以用五十张画作,也可以用一百张画作。”
“原画数量的减少,并不会影响整体的剧情,只是会对画面的流畅造成影响。”
“就比如我们在做一个出拳的动作时。”
“五十张画就是让你看到这个动作,一百张画就是除了这个动作之外,再看到一些类似肌肉律动一样的细节。”
林国梁(林爷爷):“就好像磨豆浆一样,后面的工序只是让它变得更细腻。”
林宇哲:“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雨橙她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这碗豆浆磨得更细,入口更顺滑。”
“而我们现在要看的这个粗制版,虽然在画面上还有待提高,但已经不会影响到我们后续的配音工作了。”
“雨橙的意思是,先让大家看一个大概,再确定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林国梁:“是担心故事剧情的问题吧,这个你们可以放心,所里已经看到你们发来的漫画稿子了。”
“如果你们只是给漫画上了颜色,再让它动起来的话,我们这边的审核也只不过是走一个流程而已。”
“还是说你们私下里又做了什么改动?”林爷爷说到这里时表情明显变得严肃。
“私自乱改图纸”,这在技术领域是绝对大忌。
他们不反对你有新的想法,但对于一个项目而言,在已经确定可行方案和工期的情况下。
你的任何改动,都需要提前做出告知。
哪怕你的这次改动是优化升级也是一样的。
因为没有任何办法确保你的这次优化,会不会造成其他意料之外的连锁反应。
林国梁觉得林宇哲不可能不懂这个逻辑,然而下一秒林宇哲就在他准备继续追问的同时,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放映键。
“具体什么情况,大家看看就明白了。”
“我们并没有对画面做出任何的更改,我们这一次要确定的,不是它的画面,而是同一台词的表达方式。”
“同一台词的表达方式?”
众人愣了一下,但在放映厅昏暗的环境下,他们的追问和不解,还是被荧幕上亮起的画面给引去了注意力。
画面上播放着的是当初东方红一号即将发射升空时,几个参与部门纷纷希望让卫星带上自家部门的奖章升空的争论。
那一刻哈城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在看到这个画面时直接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
因为在他们的概念里,华夏兔这个动画,应该是用来歌颂部门单位“荣光”的颁奖词。
怎么可以用这种,仿佛村口吵架一样,被别人“看笑话”的画面。
这不符合航天部门的形象。
但出人意料的是,几位前排的航天领导,似乎都没有生气。
仿佛这些场面在他们眼中,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那一刻,哈城的工作人员瞬间安心了不少,心想着只要领导没当场撕破脸,后面的事就还有得谈。
毕竟父子没有隔夜仇,何况这回还有一层“隔代亲”的加持。
这是当地工作组眼下最后的底牌,然而下一秒当他们以为十几分钟的画面煎熬终于结束时,他们才意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因为在那全长十二分钟的动画播出过后,大屏幕上又再一次进行了一次重播,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换上了一副更加“嬉皮笑脸”的语气。
“亲,不要生气,没事哒。”
明明是同样的画面,但不知为何,当那些卖萌撒娇,甚至犯贱的措辞出现时,他们感觉原本还有些正经形象的“卡通兔子”,仿佛就像是班里的好学生,被瞬间同化成了街溜子一样。
和这些比起来,刚刚那种揭领导糗事的行为,简直就是小儿科。
那空气中的凝重,仿佛杀气一般下一秒就要击穿工作人员的身体。
他们甚至怀疑,要不是和平年代,他们这些人会不会永远“闭嘴”。
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坐在第一排C位上的林爷爷。
而林国梁似乎也是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但他却一直没有表态,反而是一旁的林建军先一步起身。
只见他先是转身走到自家儿子的座位前,然后一边把林宇哲从凳子上拎起来,一边直视道:
“这是谁的主意?那丫头的?”
林国梁的语气很是严肃,那种仿佛直接将现场温度压低了一度的气场,让周边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那一瞬间,就连原本还在后排观望的王主任都差点儿起身,想要去劝阻。
林建军:“说,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是她提的,但这件事是我同意的。”回过神来的林宇哲没有任何犹豫。
林建军:“哦?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个主意是那丫头出的,对吧?”
这一次林父的语气中带上了明显不容置疑的“威胁”。
林宇哲:“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
“她作为不了解航天系统的创作者,她只负责提出各种想法。”
“但所有开工前的具体决定,都是我拍板的。”
“甚至今天会有两个方案,也是她努力的结果,如果是我全权包办,就根本不会出现第一版的呈现。”
林建军:“哦?你的意思是你认为第二版更符合我们的需求?”
“当然。”林宇哲完全没有被林建军的威慑左右,只见他无比自信地指了指荧幕上的兔子道:
“因为我很清楚,我们做这个动画的目的是什么。”
林宇哲:“虽然这个动画项目,是我们提起的,但我们起初也只是想做一个与航天幕后有关的动画。”
“是研究所或者说航天系统,给了这个动画一个放到春晚上的可能。”
“所以如果是按照原计划,单纯做一个动画的话,我不会考虑第二种情况。”
“但它现在不仅仅是一个航天主题的动画,它同时还有春晚这样一个指标。”
“春晚是什么,那是大年三十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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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年夜饭时看的娱乐活动。”
“它要的就是一个能让大家开心的东西。”
“所以如果是要表彰的话,我们可以有很多渠道,比如我们自己的表彰大会,比如专门针对航天系统的记者采访活动。”
“我们有很多这样的渠道,我们没有必要在春晚这个档口,去凸显自己。”
“而且我也不觉得这种诙谐幽默的方式有什么不好。”
“因为首先我们做的是动画片,动画片是什么,就是属于孩子们的娱乐节目。”
“我觉得做动画的前提,就是要做孩子们爱看的东西。”
“我们不能把动画做成教科书。”
“动画可以有教育意义,但一定是要在保证娱乐性的前提下。”
林建军:“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是要给孩子们看的,所以才要慎重吗?”
林宇哲:“没错,我很认可这一点,所以我们会在动画里传递那种扭曲的价值观。”
“就像您刚才看到的那一段动画一样,它所传递的形象只是不够光鲜,但它绝对是一个在为了更好的未来奉献和努力的形象。”
“它只是不够‘表彰大会’,但它绝对能够让更多人愿意去倾听和讨论大家所做的努力。”
“而且就算没有春晚这一个阖家欢乐的主题在,我也觉得这才是最符合我们需求的表现形式。”
林国梁:“为什么?”
这一次一直没有表态的林爷爷第一次打破了僵局。
林宇哲:“因为动画是给孩子们看的,而航天主题动画对于孩子们的意义,就是要让他们对这个行业有一个最基本的认知和想象。”
“甚至去种下一个让他们觉得自己未来想要成为这样的人的梦想和目标。”
“当然我知道,很多人会说就是因为这样,我们的对外形象才要足够光辉,足够正面。”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航天职业的特殊性,对于大众而言,我们不像警察或者消防员这些职业那么常见。”
“我是在航天大院长大的,所以哪怕我从小一直在说我长大了以后想要开飞机,大家也不觉得我在异想天开,但大多数孩子不是这样的。”
“他们如果说自己长大了想要开飞机,想要当航天员,是会被人说异想天开,甚至被嘲笑的。”
“很多省份的孩子对于我们是完全没有概念,甚至觉得我们这个职业对他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
“当然我承认我们的航天系统,的确是筛选条件比较严格的单位。”
“但如果我们在大众眼中的形象,是像科学家那样过于远离生活的存在,那么孩子们是不是也很难勇敢地说出自己想要成为航天人,并去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所以我希望大多数孩子,在看到这个动画后,对成为航天人的印象,是虽然很难但并非毫无可能的。”
“毕竟虽然都是上天,但我们的上天和神话故事的‘上天’肯定是两个概念。”
林宇哲说得很诚恳,也很坚定。
虽然他的话让周边的一大帮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可在他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
他,他爸爸还有他爷爷,这祖孙三代竟在同一刻默契地笑了出来。
林国梁:“你……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