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密,跟倒豆子似的,一点插话的机会都没给人留。
张墩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那张圆脸先是愣了一息,随即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两边咧开,露出一排小豁牙:
“真……真的?不要钱?!”
“真的!童叟无欺,千真万确!”
林念卿一拍胸脯,食指朝天,学着古装剧里江湖客栈的掌柜那样,豪迈道:
“我林某人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今天你们五位,就是我家小店的头一批幸运顾客。免费吃!敞开了吃!”
她说得慷慨激昂,可实际上,心里那点儿小九九跟明镜似的:
你们兜里那几块碎银子、烂铜板的,就算全掏出来给我,我也花不出去啊。
我是爱钱,但我稀罕的是人民币。
你们这个架空王朝的货币,拿回去既没有考古价值,也不能当文玩收藏品。
挂闲鱼上写上一句“穿越货真价实,懂的来”,只怕还没被平台封号,就要先被人举报下架了。
所以,这点儿钱对林念卿来说,根本就是一文不值。
她在心里嘿笑一声:
我图的,是你们这几个人的肚子啊!
是那堆预制菜库存清掉之后哗哗涨的经验值,是一传十、十传百的名声,是以后源源不断的回头客。
白送你们一顿饭,换来五张嘴帮我到处吆喝,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我血赚好吗!
而小胖子张墩可不知道她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不要钱”这三个字跟天籁似的在他耳边回荡,整个人瞬间就从霜打了的蔫茄子,一下子变成了精神抖擞的小公鸡。
他猛地挣脱师父拽着他后领的手,兴奋地喊道:
“师父你听见了吗?这位店家说不要钱,让咱们免费吃……”
“啪!”
周老四反手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力道不重,却响亮得很,把张墩后半截话全给打了回去。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他压低了声音怒斥道:
“等哪天被人连皮带骨嚼碎吞了,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墩捂着后脑勺瘪着嘴不敢再吱声,眼圈都红了。
师父平日里虽然严肃,尤其是在带他们上山打猎的时候,但却不是个会乱发脾气的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
毛竹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回头看了看店门口热情吆喝的女掌柜,又看了看黑着脸的师父。
嘴唇动了动,像是还在努力消化刚刚“不要钱”那三个字的分量。
理智告诉他,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食。
可他的鼻子和肚子却联手起来发动起义,把理智按在地上摩擦了三百回。
忽听得旁边的李二叔压下嗓子,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你们师父说得对,这家店,邪性得很!”
他微微侧过身,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身后那家灯火通明的小店,嗓音越发压得低:
“我刚才瞧了半天,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一直沉默的大壮问:“哪里不对劲?”
李二叔若有所思瞥了他们一眼:
“我问你们,咱们走这条路走过多少回了?”
此话一出,毛竹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壮哥都愣了一下。
二人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了不少。
毛竹低头看了看脚下。
这条通往京城的山野小径,虽说走得没有旁边那条宽敞的官道多,可一年到头,他跟着师父偶尔抄近道,走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
春夏秋冬都走过,路边哪里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哪里有一块形似卧牛的青石头,他都能大差不差地说清楚。
唯独眼前这间古怪的铺子……他从未见过。
甚至上个月途径这条小路时,都不曾瞧见这家铺子的半分踪影!
他后脊梁倏地蹿起一阵凉意。
张墩似乎也回过了味儿来,不再闹腾了。
圆脸上那馋劲儿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惶然。
李二叔见他们听进去了,又继续道:
“凭空冒出这么一家店也就罢了,你们没注意到么,这家店里的灯,亮如白昼,比咱们去过的那些达官贵人府里点的上百根蜡烛还要亮,许是皇宫大内,也不见得有这等气派!可我看了半天,硬是连半根火苗儿都没瞧见,也不曾看到油灯挂在外头。”
毛竹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李二叔所言。
那店里的光是从头顶上均匀地照下来的,可那顶上是平平整整的一片白板,既不见烛台也不见油碟,光就凭空生在那儿了。
他越想越觉得背上发毛。
“还有那地面——”
李二叔顿了顿,眯眼看向店门口的台阶。
“你们方才可曾瞧仔细了?这店里店外铺的石板跟白玉一般,那叫一个平整,光亮得能照出人影儿来,张墩走上去都打滑!更不用提那扇用琉璃做的门窗了。你们说,得是什么人才能有如此阔绰的手笔?”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又移到了坐在店门口、一脸着急地盼着他们进来吃饭的林念卿身上。
李二叔冷哼一声:
“至于那位女掌柜——那一身皮肉,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细嫩得能掐出水来。莫说咱们这些寻常人家的丫头,就是城里那些官家小姐,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养不出这般好皮相。你们谁见过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孤身一人在这种荒郊野外的开食肆,还一点儿没有惧色的?”
几人沉默不语,陷入沉思。
冷风一吹,李二叔紧了紧身上的半旧的灰鼠皮袄,皱眉继续道:
“况且,这天寒地冻的,咱们裹着厚衣都冻得直哆嗦,她就穿了那么一件单薄的衣裳,坐在迎风的门口,脸不白,嘴不紫,面色红润,一点儿也不发抖,你不觉得蹊跷吗?”
此话一落,连一直寡言少语的大壮哥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李二叔虽未直接点破,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毛竹的手指尖都凉了三分。
他自小在山里打猎,听老人们说过不少精怪故事。
什么荒郊野岭卖人肉包子的客栈、三更半夜的拦路的美人蛇、吃人心肝的狐妖、用小石子儿变出满桌酒菜来骗人的山魈……
从前他只当是吓唬小孩的闲话,此刻却觉得每一句都像是真的。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年轻的女掌柜还站在门口,正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这边。
灯火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弯弯的,确实好看得不像个凡人。
大壮哥也惊得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二叔,你是怀疑……那位女掌柜是妖怪变的不成?”
他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林念卿把他们那些压着嗓子的嘀咕听了个七七八八,连猜带蒙地拼凑出了大概的内容。
她原本还在纳闷这几个人怎么突然跑了,这会儿终于听明白了。
合着他们是把她当成了深山老林里的妖怪了!
林念卿差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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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被自己一口唾沫呛死。
不是,你们礼貌吗?
就因为店里亮了点,装潢精致了点,我本人皮肤白了点,穿得薄了点,我就成了妖怪?
谁家妖怪这么热情好客,还主动请人吃饭的?
真是不识好人心!
林念卿越想越委屈,双手往腰上一叉,扯着嗓子就喊:
“你们几个!说谁是妖怪呢?!好端端的,我怎么就妖怪了?有话当面说清楚,不许在背后造谣我!都给我回来!咱们今天必须好好掰扯掰扯!”
这一嗓子比刚才那一声还要洪亮,夹着气恼和不服。
五个人再一次齐齐回过头。
周老四和李二叔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带着警惕。
但他们到底是猎户出身,常年在山林里摸爬滚打,与猛兽打交道,胆子比常人大得多。
李二叔一咬牙,低声道:
“走,她既然敢叫板,咱们就回去会会她。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五个人转过身,慢慢地又走了回来。
只不过,最终还是停在了离店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转身逃跑的距离。
周老四和李二叔并肩站在前头,大壮哥则像一堵墙似的杵在最边上,将两个孩子护在中间。
毛竹拳头微微攥紧,张墩缩在他身旁,一双小眼睛正忽闪忽闪地偷瞄着。
李二叔咳嗽一声,眯着那双三角眼盯着林念卿,语气不善地开了口:
“你说你不是妖怪,行。那我问你——你方才放进那锅里煮的,还有旁边盘子里摆着的,都是什么东西?”
林念卿低头看了一眼,一头雾水地回答道:
“空心菜、苋菜、菠菜、油麦菜和生菜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周老四冷哼一声,这问题可大了去了。
他抬手一指林念卿为了下火锅,刚从保鲜柜里拿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盘子里的几样蔬菜,沉声道:
“你口中的什么油麦菜、生菜,我并不认得,可那盘中的蕹菜,还有苋菜,我却再熟悉不过。”
周老四说着,话音一转:
“可这些分明都是夏天才有的时蔬,如今已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你从哪儿弄来的如此新鲜脆嫩的青菜?”
毛竹也探着脑袋,顺着师父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盘中的青菜绿油油的,翠生生的,叶面上还挂着冰水凝成的小水珠,在皎洁如月的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是猎户家的孩子,一年到头跟着师父在山里转,哪个月份地里该长什么菜和瓜果,他门儿清得很。
腊月天里,连根草都冻死在土里了,哪来的这般水灵灵的绿叶菜?
就是城里最有本事的菜贩子,窖里存的最好的白菜心,也没这颜色绿得鲜亮。
而且,女掌柜方才说那菜叫什么?
菠菜、油麦菜、生菜……空心菜?
好生奇怪的名字。
不过,蕹菜茎叶中空,倒是挺贴切的她口中“空心菜”的称呼。
林念卿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光顾着犒劳自己,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现代农业科技发达,有保温大棚,一年四季想吃什么菜就有什么菜。
可这在古代人眼里,冬天能拿出水灵灵的夏季绿叶菜,确实跟凭空变出东西来的妖术没什么两样。
她一时语塞,竟有些不知道如何辩驳。
半晌才支吾了一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呃,这是……本店特有的保鲜法子,你不懂也实属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