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钟楼为点向两端延伸,镇左和镇右隔着泾渭分明一道人工线。乌行湘店门前同款蓝黄色尼龙布,埋在土里,间或一截露出来,看来是她的手笔。
镇左的街道是泾渭分明的,破败,却还说得上干净,右边则空气更浑浊,房子乱七八糟,长得不太规矩,部分街道少有人收拾痕迹,垃圾组成地面,一路过去,歌啸见到不少人试图人工加固地面,吐痰代替沥青。一直到离开垃圾房地带,视野赫然开阔,有人组队穿着裤衩背心坐在门口嗑瓜子,明目张胆地看过来,估摸着听说了中午的事,又知道她听不懂本地语,大声议论她,神情猥琐,大概全是贬低之语。
也有露天打牌的,一边数牌一边骂骂咧咧,输了钱,咬着腮帮子抽出一点硬币,向着牌友撒过去。这就是有些人的“小成本生意”。
刻伊塔尔人均文盲,会说不会写,因此街面几乎没有店铺招牌,全靠熟人介绍往来。外地人初来乍到,根本不清楚哪里是什么店面,哪里是普通民居。
但黑市不一样。
被环形广场围绕,一片商业区圈缠霓虹灯,占地面积意料之外地大,连绵不尽的黑色招牌上是血红的文字,中文英文日文韩文泰语德语……所有歌啸认得出来的语种都在上面,认不出来的,也很难分清其中界限。
语言丰富程度不仅是揽客手段,还传出两个信息:这里有各国人在,不像镇左,是本地人聚集地;以及,内部一定普及了各国语言的翻译或手段,交流不会出问题。
黑市就是黑市,嚣张地倚在刻伊塔尔镇右最中心位置,唯有钟楼比它更沉默高耸,唯一高于黑市的存在。
她掀起中文“黑市”下的厚塑料片门帘,里面宽敞清凉,空调风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装潢尽可能地模拟了国际商超。
在大城市,此般也许司空见惯,甚至略显寒酸,但在迪米娅,说是豪横奢靡一点不为过。
身着统一制服的虚拟机器人投影在门边充当迎宾,五官优越,它一张嘴,标准普通话同时混合着男女两种声线:“您好,我是智能人小美,很高兴为您服务。”
依照歌啸一年前的记忆,实时半自动型投影虚拟机器人虽然时兴,却要耗费巨大算力,很难脱离公共网络而单独存在,迪米娅不是没有网络吗?
歌啸把这话问出口,小美冲她微笑一下:“我搭载了迪米娅AI专用智能算力中心,无需连通网络,也能竭诚为您服务。”
小美介绍,黑市主要提供七种业务:住宿、比赛、调节、赌博、医疗和“心理慰藉”。其中六大业务都在黑市商业区内,只有赌场因占了原来的乱葬岗,在镇外“遗世独立”。
其他没什么好说的,红圈上标明的住宿和比赛被统一安排在地下,“嗜血酒吧”是拳赛的主持方,在英文“黑市”店面的正下方,中文正下方是住宿区,有各种规格的住宿可以选,有青旅同款棺材间,也有总统套房。
至于价格,统一用美金交付。最低规格二十一晚。
歌啸掂了掂背包,问:“除了比赛,在黑市还有其他手段挣钱吗?”
“那就只能选择为来往的客人提供心里慰藉哦,这个岗位一直大量缺人的。”小美言笑晏晏,把恶俗的内容说得像细雨打荷花样韵律悠长,好像顺那语气词,是多唯美件事。
“……带路吧,地下拳赛怎么走?”歌啸脑海里闪过好几种表达恶心无语的脏话,最终觉得对机器人逞一时嘴快也爽不到哪里去,麻木地问。
至少知道了一个信息,黑市招聘往往不通过应聘上岗,除了皮肉生意,都得走其他渠道。
与明亮安静的地上范围不同,从电梯一出来,歌啸的耳畔就被巨大的欢呼和嘶吼声占据了。一场人气赛事刚刚结束,为了庆祝,灯球摇动闪亮,乱七八糟的气氛音乐和打碟音量一提再提,押注在胜利方的观众举杯庆贺,纵声大叫。真可谓是亚马逊大猩猩驻场KTV,歌啸暗自惊叹破败小镇地下竟然能藏着这么多活人。
因比赛各大主持方都不欢迎虚拟人掺和赛事,它们便不被允许在地下活动,有真人侍应生过来,头脸青紫破皮,应当是被拳赛选手当成了沙包。
侍应生门牙漏风,还在尽职尽责为她介绍,英文流利标准得像是听力考试里出来的:“请您为自己取个代号,在我们的机器上进行注册就可以了。除了方便比赛时LED屏上显示您的代号,也方便计算积分和押注。
“每场比赛都有押注,依照押注比例,您可以获取一定收益。当然,没有人押注也没关系,主办方对新人很友好,每台赛都有五美金的基础奖金,只要胜利,您至少能拿到开台的五美金。”
“嚯……受伤的话,算谁的?”歌啸怕疼,多问一句。
“您自己,”侍应生说,他摸额上肿包,“这个真没办法,您看我,也是自费治疗。不过这儿嘛,来钱快,只要您有一定实力,比赛时足够惜命,赚钱门道多得很,受点伤不算什么。一旦觉得哪打不过就立刻投降认输,台下我们是禁止闹出人命的。别看镇子破,黑市治疗区能买到效果立竿见影的治疗药物。就说我这口牙吧,今晚种上,明天又跟新的一样!”
歌啸没感受出一点好处,所有地下产业的共通点,都是说得好听,落到实处才知利润微薄。
她在地下绕了一圈,确信没人会拿出金条交易,最多使用一张银行卡样的小卡片——芯片可以选择是否注入生物信息,有了登记,就能随时刷取特制POS机。黑市还提供贷款,不过,利润有时并非金钱,而有可能是人体,或是无偿要求贷款人去做什么事。
营养液随处可见,酒吧吧台酒柜里各式各样,最低200一管,大部分是散装,主要是拳手在买,半敞口垃圾桶里挤挤挨挨全是管状包装。
空气里大约漂浮着稍高浓度的氧气,人人都像喝了假酒。每隔五十米一个拳击擂台,普通擂台赛不能带枪支、炸弹和超过十厘米的刀具,特殊比赛另说,除此之外,一切百无禁忌,没有规则。
台下有卡座和包间供以观看,香槟像宴会流水一样推在小车上来去,带歌啸的侍应生帮她登记好就离开了,捧着一瓶礼炮红酒奔赴某个地点。看来这里也有花销酒水等一干提成。
因为没有移动电子设备,个人信息只能在固定赌拳机器上查看,歌啸输入自己刚刚取的ID,一行字符弹出来:
【ID:你真棒】
【胜:0场;负:0场
【受押注总金额:0;余额:0】
下面还有预约开台、提示她也可以参与赌拳和充值的选项。
开普通台只需排队随机匹配,一些特殊台需要选手压台金,歌啸等级不够,只能随机匹配。
她点了一下流光溢彩的匹配选项。
很快,有刚空下来的拳手和她匹配成功,在最角落。
歌啸背着包过去。
台上一位肌肉脉络清晰,体脂率低得吓人的女性大概刚刚胜利,犹然愉悦,正喝电解质饮料补充水分,歌啸站在台下和她面面相觑,差点误以为她刚从健美比赛赶过来。
健美女性ID实名朴多美,冷不防看到台下慢吞吞走过来一个蒙得严严实实的小年轻,有点惊讶,不过地下拳场人来来往往,便也没多在意,只道:“你是那个谁,‘你真棒’?”
她耳上也有类似小童戴的实时翻译器,款式更新、更小巧。歌啸没有,却不妨她能听懂一点朴多美的母语,她点头,左右看看,扒拉弹性横栏翻上台,把包卸下来放在台角:“放这里行吧?”
朴多美笑了,鼻子皱出一点细纹:“小心别被自己一脚踢飞就行。”
台柱上有召唤主持人的按钮,选手集齐,另一个面黄肌瘦的未成年本地小孩顶着计时器过来读秒:“三、二、一,开始!”
朴多美先动了,步子拉开,拳头直冲歌啸面门而来,若是一击即中,对手鼻骨会当场断裂。是标准的散打直拳。
大学体育有散打课,只不过只教其形。歌啸激灵之下记忆启动,立刻后撤步躲开,一个右平勾拳自然而然怼出去,垫步迅捷,反应竟一点不输朴多美。
朴多美眉毛一挑,也是侧身躲开,下一刻甩拳已经飞来,直冲歌啸太阳穴。
两人你来我往,狠辣又规矩礼貌地对招。朴多美兴味盎然,对手动作生疏中透着老辣,绝不是刚刚走过来安安静静的模样可想象的,这等实力,蒙面小年轻大约是哪个雇佣兵团体派来探路的前锋。歌啸肌肉逐渐活动开来,心率稍稍提升,稳定在最合适的区间。她浑身发热,竟然有些兴奋。
肘、踢、绊、摔,招招你来我往难分胜负,别说伤到,两人皆是连对方衣角都没碰着。
比起旁边花样百出手段阴狠的比斗,最边台上生命危险显得不那么大,自然就没有人看,更遑论下注。
朴多美不在意下注,歌啸脑内精神紧绷,随时注意着朴多美的变化。
渐渐地,朴多美动作不再限于散打,动作近乎于综合搏斗,歌啸体系里则多了些杂七杂八的肢体自主反应,一觉不对便急速撤开,躲避和反击能力倒是在台上肉眼可见地愈臻精熟。
酣畅过后,朴多美渐渐觉得歌啸滑不留手,像条泥鳅,兴味一点点下来,不由得出手加急加快,想把歌啸从台上甩下去。
歌啸沿着台面溜圈,见缝拆招,反击少而却招招惊险,几次差点将人阴下台去,朴多美只好更快更重地出手,以期歌啸体力耗尽,败阵下台。
终于,歌啸只顾出招,身体侧位横打,大半个后背暴露出来,朴多美立即抓住破绽,用力一掌挥去,意图将人直接拍飞。
谁料歌啸脚尖一动,还没挨到朴多美的手便猛地往前扑,几乎要闪到其身后,朴多美立刻收势回身,脚掌扣地,紧急站稳。
——但为时已晚!
歌啸收回双手,维持住上身平稳,下半身霍地抬起,整个人打横平飞在空中。朴多美小腿大腿同时挨了从下到上两记上踢,力气大到让她立刻失衡。
等她张开双臂找准平衡时,人已经旋转着飞出台面。她在半空变换动作,屈膝落地,姿态依旧得体。
歌啸也“咚”地直挺挺躺到了台子中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活脱脱木乃伊刚拆开绷带。朴多美被她踢飞整个流程中都在用力下压站直,力度大到歌啸计划打横旋转再站起落地完全失效,余力欠奉,只好死鱼“pia”地躺直。
朴多美也不在意失败,捞起开场前喝的电解质水,挥挥手离开:“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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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啸重新背包下台,预约机器实时确认五美金到账。见时间还来得及,就挤在热闹台附近观摩比斗。
她注意到大部分选手拆招其实混乱一团,水平有高有低,只是都不如朴多美。伤势重的直接被抬走扔出门去;还有打着打着甩暗器的,暗器倒是被台横栏后一堵能忽然出现的透明光墙挡住了。
见到高科技,歌啸抻脖子去看光墙是怎么回事,可惜不是相关专业,完全看不出机关在哪儿。
正当她兴趣上来,看得忘记时间,忽然全地下广播开始播报:“十分钟后,除医疗区外,黑市全市进入闭市休息时间。请您在21时前有序离开所有营业场所,感谢您的合作。”
名字都不规矩到天上去了的“黑市”,作息时间竟然比当代小学生更固定,九点就休息,这让通宵选手歌啸感到非常惊讶。
闭市之前至少要赚到房费,歌啸立刻扭头去机器约比赛。今晚的对手都是菜鸡,歌啸心理有数,决定一招制敌节省时间。
安娜是翌知公司外勤行动部门第十三小队的队长。
此刻,这位身材长条,瘦若枯柳的队长在一身轻便紧身款“宇航服”里,和嗜血酒吧老板聊天。
老板正是刚在拳场出了好一身汗的朴多美。
此刻她已洗漱一新,穿着西装和安娜见面。因为见多识广,面对一个雾蒙蒙的透明头盔,面不改色。
从外界看来,头盔整体由新性能材料制成,抗摔打、能适应极限环境,卡扣牢牢固定在脖颈上,面部是可调节清晰度的玻璃,目前是磨砂玻璃状,隐隐约约的看不清内部。
安娜耳侧收音设备安装有模拟真人音量的发声器,传来虚拟人一般无二的男女合成音声音:“确实,‘硝石’小队来此的目标之一就是为收取‘僭越之源’。我们的消息不会出错,负极僭越之源就在嗜血酒吧,这东西在您手里也没什么用处,朴老板大可开个价,公司愿意顶格收购。”
朴多美行走江湖多年,不会被一句开价轻易镇住,她随意地笑笑:“这东西还真不归我们管,自从嗜血拳赛举办,头些年最低也有千亿美金的流水——这堪比华尔街一天的股市震荡。何况今年的赛季直播和押注可不限于过去的形式,A武来的人说,外边开始乱了,乱世才能捞钱。他们要扩展更多的盘子,预估今年能在嗜血拳赛里拿两万亿。”想起什么,朴多美又补充,“再说,公司能付的价格就算多于这个数,上面多少人等着分钱,到我手里不过九牛一毛,我没这个资格做决断。”
如果能看清脸,安娜此刻应当是温和而暗藏刀锋的表情,掩盖在合成器音色下的语气便是如此:“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何必那么大方,把钱往上交等着他们层层剥削呢?货在您手里,钱在我手里,就算是A武,也不能随心所欲把迪米娅当成自家地盘。您配合一下,大家工作都好做。管理酒吧不累人么?公司完全可以给您换个身份,找个度假胜地或是哪个人间天堂,让您一辈子衣食无忧,而不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给战争贩子苦哈哈地打工。”
听了安娜这么一长串,朴多美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队长,您可能不大理解我,我不是孤家寡人,还有一堆人等着我养呢。我就这么跑了,谁管底下这群孩子的生死呢?再说,外面可是智能时代,脑机接口都迭代好几代了,就我在A武留下的全套生物信息,根本没有地方完全安全。您画饼,我也得有那个肚子能吃才行啊。”
也不是完全为了刺安娜,朴多美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在包厢外面传来的隐约聒噪中,声音清楚明白地飘进收音设备:“再说了,您怎么知道,正极僭越之源不在A武手里?这玩意儿对他们来说是没用,可是,多少人为了它前仆后继,连命都不要?僭越之源是用来带来最大化收益的。我看迪米娅变动,翌知公司必然还没计划和A武撕破脸吧?您就听我一句劝,不管多大仇,都是能一刀致敌时再让刀出鞘。你完全可以先参赛,不花冤枉钱,把作为奖品的僭越之源拿走再说。就算没能拿到,其他参赛者成为冠军,下了擂台选定去向前,和嗜血酒吧、A武都无关,您……懂我意思吧?”
朴多美先行出来,剩下半句话被她压得低得不能再低,屋内除了离她最近的安娜,再没其他收音设备能收到。
“您给我行个方便,我也不辜负您的好意,正极僭越之源的消息,我多少还是知道点的。”
负一层层高十米有余,因此从包厢出来后,正好能自上而下看到正对着包间的擂台情况。朴多美中指磕在栏杆上,心中几多情绪起伏都被压在胸口。
忽地,最边侧台子响起一阵喝彩声。
最右边LED屏上正滑动“【你真棒,胜】”的字样。
新来的黑衣蒙面女是个实打实的体术悍将,一上台便先发制人,当胸飞踢,场场展示旋风飞踹,凡对上的必然变身足球,被一脚射落台下。三场皆是如此,在半分钟内接受战斗。
不过,你真棒本人完全没有捞金赚押注的意识,嗜血酒吧行将关店,她打完三场就消失,看好她的人甚至来不及打开押注页面。
20:59,歌啸冲回住宿预订区,在虚拟人的微笑的推介中用20美金台费给自己订了一间最低规格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