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迟钰小心翼翼地将季凝霜扶到床上,将那封信从怀中掏出来给她。
“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认得信上的字迹,也猜得到送信之人是谁。
在越轻竹进入凌霄派之前,她的父母因老来得女,惯得她十分骄纵。
后来她的父母因病去世,她无家可归,因为根骨不错被收入凌霄派。
拜凌霄派长老程裕生为师后,她的性格也不见收敛,甚至愈加肆意,经常制造恶作剧去吓唬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低阶弟子都要绕着她走。
直到被程长老发现她的行为举止,但念在她尚且年幼,只狠狠罚了她一番,并没有选择将她逐出门去,她表面上收敛了些,但私下里偶尔还是会暴露秉性。
近年来,越轻竹在白秋盈的监督下已经改好了许多,所以白秋盈也没想到这一次她竟会选择哄骗自己替她写信,若是季凝霜执意追究,按照门规,越轻竹与白秋盈二人都要被逐出凌霄派。
季凝霜将信接过,见裴迟钰一副忧心的模样,不由问道:“裴仙君是在替他们担心吗?”
终究是相识多年的同门,怎么可能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逐出师门。
裴迟钰摇头,道:“无论如何,你受到的委屈是真切发生过的,他们理应受到惩罚,我不会为他们向你求情,那样对你不公平。”
这番话出乎季凝霜的意料,凌霄派的人大部分护短,事事帮亲不帮理,裴迟钰居然难得地是个明事理的人。
外面有其他人过来了,季凝霜将信藏起来。
季云川得知她平安回来,紧锁着的眉终于松开,得到消息后便赶往她的住处。
她的气色在喝完安神的汤药后好了许多,她扫了一眼外面院子里神色各异的人,微笑道:“父亲,宴会就要开始了,就别让大家在外面等着了。”
季云川知道她受了委屈,见她还在逞强,更加心疼,道:“霜儿,你实话告诉我,你为何会大半夜一个人跑去后山,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你是我的女儿,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越轻竹站在一众弟子中间,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冷汗顺着侧脸滴落在地。
她能感受到某个人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落到她身上,那是季凝霜的目光。
残害同门是触犯门规的大过,只要季凝霜说出口,纵然有程长老求情,掌门也必定不会再留她,此时懊悔已经晚了。
她在凌霄派待了十几年,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让她被逐出宗门,等同于要了她半条性命。
但事情已经发生,她一向自认敢作敢当,与其做缩头乌龟等季凝霜指认,灰头土脸地被扫地出门,还不如现在就自首。
最起码人要活个体面……
越轻竹将心一横,正要向前迈一步向季云川坦白,一旁的白秋盈却拉住她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信是我写的,与你无关。”
越轻竹急了,同样低声道:“白秋盈,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逞能了,这事和你没关系,听到了没有。”
她抬脚往前走了半步,还未说话,却季凝霜已经开口。
“父亲,是我昨天半夜忽然想起我将娘亲留给我的半枚玉佩落在原来的住处,这是重要之物,这些年我日夜带在身上片刻不离身,一时心急便半夜出门去寻,因为天太黑所以才迷了路,不关别人的事。”
季凝霜自认这说辞编得天衣无缝,季云川叹气道:“既然你说是一场意外,那无关人等就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越轻竹和白秋盈走在队伍的尾端,等人全部离开后,他们悄悄折返回院子。
越轻竹站在季凝霜面前,满脸心虚。
由于刚才虚惊一场,她现在仍心有余悸,头晕乎乎的,不敢直视季凝霜的眼睛。
季凝霜从怀中掏出信封,摆在他们二人面前。
“白公子,你的字写得很漂亮。”季凝霜轻轻说。
越轻竹向她认错:“凝霜姑娘,对不住,这全是我的主意,和白秋盈无关。我知道你胸怀宽广,所以刚才没有向掌门告发我,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弥补我的过错,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季凝霜摇头:“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她从一边拿起烛台,将信点燃,纸张顷刻间化为余烬,没了证据,这件事彻底变成一场意外。
“轻竹姑娘,我知道你年纪还小,性格虽然看起来顽劣,但不至于坏到无药可救的地步,经此一事,我相信你以后不会再做类似的事情了。”
越轻竹的表情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她还以为季凝霜是想用这封信作为要挟,没想到她直接将信给烧了。
愧疚感越来越强烈,她生平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她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嗫嚅道:“凝霜姑娘,你真是个好人,以后我再也不会说你的坏话了,只要我在凌霄派一天,我也不会让别人随便给你泼脏水。”
季凝霜失笑,看来之前的流言蜚语有不少都是越轻竹在煽风点火,不过幸好她现在选择悔过,还不算晚。
白秋盈郑重地向她承诺:“凝霜姑娘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监督师姐的。”
季凝霜目送他们远去,裴迟钰忽然从窗外探出头,吓了季凝霜一跳。
“你也没走,裴仙君也学会偷听了?”
裴迟钰咳了一声,道:“有件东西忘了还你。”
是他在地上捡到的手帕,去而复返就是为了还这样东西,却恰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麻烦裴公子了,让你多跑这一趟,”她话锋一转,“你觉得我的处置怎么样?”
“越师妹个性率真,向来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这下她算是欠了你一个人情,以后绝不会再给你捣乱了。”
裴迟钰没有想到季凝霜会以这种方式处理,这的确是最好的结果,既保住了越轻竹,又让她能真心悔过,顺便收服人心。
季凝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柔弱可欺,同时心存善念,行事张弛有度,不会把人往绝路上逼,他觉得自己之前或多或少有些小瞧季凝霜了。
-
宴会厅。
生辰宴即将开始,季云川坐在最高位上,俯视着来来往往的宾客。
仙门由五大门派组成,除了平时隐世不出的观星门,仙门盟主的位置通常由其他四大门派轮流坐。
盟主之位当由有资历、有名望、有实力者胜任,这是仙门所有人的共识,每一任盟主都必须先得到其他门派的承认,但是这个共识从季云川这一任起就被打破了。
因为上任仙门盟主、凌霄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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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掌门季珩,没有和其他门派商量过,临死前私自将仙门盟主之位传给了季云川,这犯了仙门大忌。
因此尽管季云川的盟主之位坐了许多年,仍然遭遇了不少非议,而季珩羽化前的这个决定也差点毁了他的一世英名。
季云川实在太过年轻,且资历尚浅,尽管天资与实力皆为上等,却并不足以服众。
当初若不是有归元宗和拂雪派鼎力支持,仙门盟主之位他是绝对坐不到现在的。
举办这场生辰宴,他给除了观星门之外的其他门派都送了请帖。
请帖发给阳一宗后就如石沉大海,季云川见怪不怪。
阳一宗宗主朝敬岳是五大门派中资历最老的,他本该众望所归地成为下一任仙门盟主,奈何季珩脑子糊涂,让季云川截了胡,朝敬岳自然看他不顺眼,只要他说东朝敬岳必定往西。
季云川早已习惯了朝敬岳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倘若有一日他突然转了性,那才是说明有大事要发生。
归元宗宗主有事来不了,派人送来贺礼,准备得十分用心,季云川替季凝霜收下贺礼,让送礼者向宗主表达谢意。
等季凝霜到场,季云川宣布宴会正式开始,门外忽然出现异响。
他们探头望去,只见空中四只巨大的灵兽展开羽翼,身后拉着一辆仙车,车后跟着两排随行护。
灵兽以气震山河之势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而奔,落地时发出震天的响声,差点把石面地板踏破。
随行的弟子将车围起来,个个神情肃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砸场子的。
看到这个阵仗,季云川立刻就知道是谁来了,他出门来到仙车前,看到从车帘后走出的白发老者,语气恭敬道:“朝宗主,我没想到你会亲自莅临小女的生辰宴,霜儿,快来见过朝宗主。”
季凝霜向朝敬岳行了一礼,对方淡淡点头,目光却从始至终没有落到他们父女二人身上,这是摆明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季云川面上平静,心里却直打鼓,他清楚朝敬岳向来看不上他,这一趟恐怕也是来者不善。
朝敬岳旁若无人般走入宴会厅,自顾自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向身边人招招手,那人立时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走到他身边。
朝敬岳开口道:“季掌门寻回爱女,为其庆贺生辰,这等喜事,我阳一宗自然要来道贺。”
季云川笑道:“小女能得朝宗主如此重视,乃是她的荣幸,霜儿,来谢过朝宗主。”
朝敬岳摆手:“且慢,等确认了你女儿的身份再道谢也不迟。”
坐在他对面的梅祈安面色不虞,道:“朝宗主,你这是何意?”
季云川面上微愠:“朝宗主,我敬你是前辈,因此始终以礼相待,纵使你对我有诸多不满,但霜儿是无辜的,你这样随意欺侮小辈,是否有失风度?”
朝敬岳的眼神变得冷下来:“哼,季云川,你女儿的事闹得整个仙门都知道,关于她身上的争议你从来都没有正面回应过,若是你善恶不分,误将妖邪错认成良善,未免铸成大错,连累整个仙门。”
季云川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朝敬岳这是要借题发挥。
反正朝敬岳原本就看他不顺眼,若是能证明季凝霜身份有异,便可以将罪责推到他的头上,以此证明他当不起仙门盟主这个身份,还真是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