乒铃乓啷的声音响起,宁宁坐在椅子上眉头微蹙,忽然,她眼睛一亮,倏地起身转身折回了房间。

    许久,声音渐渐停歇,怀安活动着手腕,拧开门把手,探头往里看:

    “宁姐姐,你在里面吗?你还好吗?”

    一抬头,一个巨大的水球悠悠悬浮在空中。

    “打完啦?”水球底下宁宁正低头翻开一本魔法书,指尖沿着书页上凸起的字痕摸索,听到动静后她抬头冲他弯起眼睛笑了笑。

    【清洁术(水系):以水流之力,小范围清洁物体表面污垢。】

    “我刚刚想起来,好像从家里出门后咱俩就一直没顾上洗澡。”宁宁转动指尖,巨大的水球随之缓缓下降,表面漾开一层层水蓝色的涟漪

    “运动完一定全身都是汗吧,”宁宁的语气真诚得不像在开玩笑,“我刚刚特意学了一道新的魔法,不过可惜有距离限制,远了就使不上劲了。”

    “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她歪了歪头,笑容愈发和善:

    “来,脱下衣服,进去洗澡吧。”

    “......”

    在看不到的地方,怀安的耳根“唰”地烧了起来,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不、不是,你……我……我就在宁姐姐面前脱衣服洗澡?”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时竟不知该先震惊于那颗悬在头顶的水球,还是先消化她这突如其来的体贴。

    “没关系的。”宁宁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蒙着的白布,语气轻快,“你忘啦?我又看不见。”

    怀安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根本不是看不看得见的问题啊!

    “不用了,我去溪边洗澡就可以了,怀安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往外冲。

    可他的脚还没迈出门槛,一股和煦的气流便轻轻挡在了门前。

    “溪边那么远,”宁宁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我好不容易做出这颗水球,你别看它简单,我还特意用火球术加热过呢。我刚试了一下水温刚刚好,你走了岂不是都白干了?”

    水球悬在他头顶,微微晃动。温热的气息从上方氤氲而下。

    怀安的耳根又烫了起来。他僵在原地盯着门口那层看不见的气流,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像是认命般垮下了肩膀。

    "我、我穿着衣服洗。"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僵硬地宣布。

    “哦哦随你呀。”宁宁轻快的声音传来。

    ……

    怀安咬着牙,硬着头皮往水球里迈了一步。水波温柔地分开,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只剩下半个脑袋露出来。

    布料沾水的瞬间贴上了皮肤,温水从四面八方渗进布料里,热意向他围拢过来,像无数只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贴合着他。

    下一秒,怀安瞳孔缩紧,一股细细的水流沿着他的脊背缓缓滑下,像一根温热的指尖,从后颈一路描到了腰窝。

    “冷吗?”宁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些许关切。

    “……不冷。”怀安声音微颤。

    “那怎么抖了一下?”她歪了歪头,语气里透着一股茫然和天真,“我控制得不好?第一次用这个魔法,可能有些地方水流急了点。”

    "还好,没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常。

    水流正绕过他的前胸,贴着腹肌的线条缓慢回旋。

    热意一点点漫上来,蒸得他耳根发烫。

    “宁姐姐……”他的嗓音有些哑,“你、你能不能把水流调稳一点?”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我调整一下哈。”宁宁的指尖又转了半圈。

    水球里,新的水流缠上了他的手腕,湿透的袖口被水裹着,沿着小臂的弧度缓缓摩挲。

    “这样好一点吗?”

    怀安没有说话。他闭着眼,水光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颤动。

    温热的水流从每一个缝隙渗进来,温柔地绕着他打转,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包裹着他、抚过他。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怀安?”宁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没听到你说话,你还好吗?有没有呛到?”

    “……还好。”怀安把脸埋进水中,耳根烧得几乎要滴血。

    水里缓缓冒出一串泡泡,怀安认命般闭上了眼。

    "这么快就出来了吗?"宁宁偏了偏头,“不多洗一会儿吗?”

    怀安脚步一顿,背对着她,湿透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水。

    “……不了,谢谢宁姐姐。”他的声音哑哑的,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等会我给你吹干,喂!”

    回答她的是一串匆匆溃逃的脚步声。

    屋外的角落,怀安靠在墙根,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湿透。

    水珠还在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手捂了一下脸,手心和脸颊一样发烫。

    ......

    在和那条疯狗切磋了半日后,阿克苏决定离那姐弟远一点。

    可又顾虑到前几日的叛教魔女,阿克苏来回转了几圈,到底还是没忍住折返回去。可刚摸到房子附近,就看见一个身影从门里蹿出来。

    怀安浑身湿透,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衣摆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宁宁托着一个巨大的水球从房间内走出来,指尖流转间,水球便分出无数细流均匀地洒向地面。

    阿克苏没看懂。“你在做什么?”

    “浇花呀。”宁宁头也没抬,专注地调整水流的走向,“新学的魔法,帅不帅?”

    阿克苏看了看她手中那颗足够把两个人吞进去的水球,又看了看光秃秃淋湿的地面和远处被滋得东倒西歪的那几株花,沉默了很久。

    “怀安怎么了?他跑什么?”

    “谁知道呢,叫他也不回,可能出去吹风去了。”

    “你能用魔法了?”阿克苏紧盯着她面上的白布上,“你脸上的魔法布条是用来治疗和补充魔力的,但同时也会对本身魔力加以抑制。”

    按理说,戴上它的宁宁不该能调动魔力才对。

    “真的吗?”宁宁她抬手,勾住了脸上的白布条,微微一扯。

    下一秒,水球开始剧烈震荡,无数细流骤然膨胀,原本规整的分流彻底失控,像受了惊的蛇群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水球迅速塌陷见底,原地只剩下两个从头湿到脚的人。

    阿克苏站在院门口,水珠顺着鼻尖一滴滴往下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同样淋得彻彻底底的宁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惊慌的呼唤:

    “宁姐姐,发生什么事......”

    他的视线掠过满地的水渍、七零八落的花草、最后定格在院子中央那两个湿漉漉的人身上。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色阴晴不定。

    然后他转向阿克苏,微微眯起了眼。

    “阿克苏,”怀安笑面盈盈,“怎么,你也洗了个澡吗?”

    阿克苏站在水洼里,抬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宁宁似乎对魔力非常敏感。”

    三个湿漉漉的人聚在火堆旁烤火,沉默很久后,阿克苏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宁宁安静地摸了摸脸上重新被怀安小心翼翼戴回去的布条,原本清晰可见的魔法纹路如今已磨损得非常模糊。

    “以宁宁的伤势,我以为起码还得再戴两三天。”阿克苏顿了顿,“但是宁宁实在是好得太快了。”

    宁宁对治愈魔法吸收得太快了,更令人费解的是,她竟能在魔力被抑制的状态下照样施展魔法。

    到底是他低估了宁宁的实力,还是宁宁本身就具有超越常人的魔力感知力?

    亦或者......两者皆有?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被你说得好像是什么大事似的。”

    “不,我明白你的意思。”一直沉默的怀安却忽然抬起头,声音压得很沉。

    他们两人隔着火光无声对视。

    一个对魔力感知超乎常人的天才,在这个战争频发的世界注定不会被轻轻放过,宁宁会成为各方势力拉拢、培养甚至是抢夺的焦点。

    可怀安望着安静蜷坐的宁宁,心里翻涌的念头却比那些纷争更纯粹。

    他不想让宁宁卷进任何人的棋盘。

    他只想守护那双被布条遮住的眼睛,让这种平静的日子过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阿克苏,”斟酌许久后,怀安缓缓开口,“我们无意争端,你可以帮我们保守秘密吗?”

    阿克苏把手中拨火的树枝丢进火里,原先那份懒洋洋褪去,面上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当然,”阿克苏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是前提是,她也得去中央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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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才可以不为我所用,但是绝不能成为敌人。

    火光映在怀安的脸上,明暗不定。

    “这既是对我们的保护,也是对她的保护,”阿克苏走过去在怀安面前蹲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宁宁可一心希望你去上学呢,你也不想上学期间她在家里遇到什么麻烦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怀安。我没有恶意,金子总会被发现的,而她也不是很能藏的人。甚至你要我说的话,我估计麻烦大概率还会是她不小心惹出来的。”

    “......”

    噼啪的声响短暂取代了沉默,怀安手指渐渐攥紧成拳放在膝上,阿克苏看着他的侧脸,心不由柔软了下来。

    “如果是我,我没有什么犹豫的,”阿克苏轻声说道,“想保护重要的人,最安全的方法还是把她放在时时刻刻都能看到的,一遇到危险就能马上赶到的地方,不是吗?”

    火堆噼啪作响,怀安默不出声。

    旁边委委屈屈的声音响起来,“你们怎么背着我说悄悄话呀,我只是暂时看不到了,我也可以帮忙出主意的。”

    “没什么事,我的好宁宁,”阿克苏转过头,语气不自觉地放轻,“宁宁喜欢上学吗?”

    要不是戴着布条,宁宁真想给他翻个白眼。

    有谁会喜欢上学吗?有吗有吗?阿克苏你要不仔细想想你在说什么呢?

    但是她很快想起了马上要去上学的怀安正坐在她旁边,开始踌躇:

    阿克苏在对怀安劝学?

    她努力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背,准备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他:

    “上学!”宁宁哭丧着眼,扯出一个用力过猛的笑,“我最喜欢上学了。”

    “上学特别好,我爱上学!上学使我快乐!”

    “海瑟薇叫我逃课,我置之不理;甄绿喊我吃饭,我置若罔闻;爸妈叫我上学,我欣喜若狂!”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个世界她爸妈没了。

    “额,我的意思是,上学好呀上学妙上学棒得呱呱叫,上学进可以学到新鲜出炉的魔法知识,退......退可以认识聪明伶俐的小伙伴!”

    只是魔法知识肯定是不好学的,而小伙伴通常是会拖后腿的。

    沉默了一会儿,怀安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点犹豫,“宁姐姐,真的那么喜欢上学吗?”

    不然呢少年?我能和你说实话吗?

    “当然啦!”宁宁拉着怀安的手晃了晃,仿佛在描述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上学多好啊,所有小朋友都喜欢上学。”

    上学不都是那么回事吗?一代一代的长辈通过甜言蜜语把小孩子骗进去杀。

    “你看,”阿克苏笑脸盈盈地看向怀安,“我说得没错吧。”

    “怀安,重要的东西是不能通过拴住的方式保护的。”

    怀安低下头。

    有什么声音像阴湿的蛇在内心深处缠住他的理智:宁宁的天赋一定会被更多人看见。到时候,那些人会像盯住肥肉的秃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死死锁定她。她可能会走向更辽阔的天地,身边站着比他更耀眼的人……但更有可能,在某一天他没能看住的时候,被暗处觊觎她力量的人毫不留情地杀死。

    声音像恶魔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千万不能做出错误的选择。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情一旦松手,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重要的东西就是要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可就在话语呼之欲出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浮起另一幅画面。

    他想起了那只从来没被栓过的海瑟薇。

    阳光下它飞得那样高,几乎要触到云边,整个天空都是它的,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

    鹰高翔于长空,宁宁在海瑟薇的影子下奔跑,带起细碎的草屑和笑声,像是天地间没有什么东西能拦住她。

    怀安在画面之外看了很久。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挫败地低头,刚准备开口,宁宁忽然朝他的方向问道:

    “话说回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住在哈克里亚村比较偏远的郊外,所以才这么安静。”

    “但是刚刚我解开布条,才发现......”

    “阿克苏,”宁宁朝着阿克苏的方向慢慢转过头,带着不确定的茫然。

    “哈克里亚村,为什么是个荒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