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挣扎着撑起身,晃了两晃,硬是又重新横身挡在了怀安前面。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白色微光贴着伤口流转,碎骨在肌肤下悄无声息地复位,光丝如缝线般穿梭,将撕裂的肌理一根根牵引缝合。

    宁宁偏头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使劲晃了晃脑袋尽快恢复清明。

    “走远点,”她轻声说,“赶紧离开森林,老娘要开大啦。”

    空中鸟雀长啸一声,收拢双翼如利箭般俯冲而下。海瑟薇俯身叼住怀安的袖口用力上提。数十只鸟雀紧随其后,咬住布料的边缘便拼命扇动翅膀。

    风在怀安耳边呼啸,袖口被扯得簌簌作响,鸟雀们拼命扇动翅膀,想将他拽出这片森林。

    ......

    宁宁不知道魔法能不能成功,早在读书的时候她的物理成绩就是老师眼中的心腹大患,现在刚穿越过来又过于松懈,这么长时间居然只看完两页日记本,其他一本书也没看完,连收集都靠现场翻书,是个十足的拖延症晚期,更是一个活脱脱的新手废物。

    这个任务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然而她也无暇顾及。她看向几步之外的树妖藤蔓翻涌。新手嘛,出点小失误很正常,做做实验她都能把火烧到自己的头发,施个魔法开个大把自己烧没了也多少算有始有终。

    但她想,就算出现失误,就让她安安静静死去吧。怀安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没来得及经历,比如上学,不不不上学还是算了。她想,比如外出旅行,比如和许许多多少男少女的相遇,比如养成游戏里会为他准备的恋人之间的相爱。

    风从森林深处灌过来,宁宁迎着风弯了弯嘴角。

    所以,怀安,不要死在这里,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看向那棵张牙舞爪的巨影,深吸一口气,握紧魔杖踏出了第一步。

    现在,她只剩下一个问题。

    如果失误,在烧死的一瞬间,她还能见到妈妈吗?

    ......

    鸟雀纷飞,海瑟薇叼住怀安的袖子,翅膀扑打在他衣襟上,焦急地往后拽。可怀安却像生了根,任鸟群怎样拉扯都纹丝不动。

    他盯着宁宁的背影——那个挡在他面前的、血淋淋的、又站起来的背影。

    这是她第二次挡在他面前了。

    宁宁身上实在有着太多的谜团。如果宁宁选择护住他面对倒刺,他便能看清楚在生死之际这个女孩爆发出来的真实实力;而如果宁宁把他留给树妖,他也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他不会像那些乱世的歹人那样杀了宁宁掠夺她的财产,只会在一个清晨离开她另寻生路。

    而现在宁宁背对着他,对他毫无防备还说着准备开大——他大可以假意顺从暗中躲起来,毕竟这无疑是衡量她真实实力的绝佳时机。

    可是他忽然觉得累了。

    怀安站起身来往前走,踩断枯枝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一声声地响起。他越过纷飞的鸟雀,沾染火星的树叶在风中从暂居之处簌簌滚落,拂过他栗色的发梢。

    他站在宁宁的身边与她并肩,幼小的暖意握住了宁宁的手,宁宁惊诧地扭头望向两人紧握的手。

    风从林间穿过,满树火星纷纷坠落,像一场无声的夜雨。

    “我不会抛弃你。”他轻声说道,表情正经得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誓言。

    火光照亮了怀安的侧脸。宁宁很想扭头吐槽说这是你抛不抛弃我的问题吗?这是死一个还是两个的问题!被你弄得再念下去感觉就要变成“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的结婚誓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再不赶快走,也许很快你就要陪我死掉了。

    可是掌心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她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一股热意涌上眼眶。

    掌心的温度很暖,紧握的力道带着股不容动摇的狠劲。这是个执拗的疯子,可是最后陪伴在她身边的也正是这样的小疯子。

    她低声笑出声,用力地、紧紧地回握怀安温暖的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火舞的树妖前,鸟雀在他们上方萦绕不去。风吹来沾染火星的树叶,千百片沾火的枯叶腾空而起,就像艳红的山樱落下弥漫山际,美得不像战场,像迎来一场迟来的春天。

    在没有其他人看见的地方,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地方,坚持下去,再坚持下去。

    宁宁深吸一口气,照着记忆里的模样,像个中二病的魔术师大手一挥。

    "看呐,",她望向他笑脸盈盈,“接下来,便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

    鸟雀忽然散开,灰白色的影子向高处攀升。它们在天空盘旋片刻,随即便松开爪喙,干透的松枝和枯黄的落叶刹那间纷纷扬扬地落下。

    柴火噼里啪啦地落在枝杈间,树妖愤怒地挥舞藤蔓,试图将那些从天而降的干柴和鸟雀扫开。可鸟群早在那瞬间便振翅高飞,迅速消失在那薄薄的流云之中。

    悄悄地进来,打架的不要。

    因为大意,宁宁失去了一只甄绿,而她再也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风场、热源、可燃物。”宁宁睁开双眼,眼底骤然亮起,“放马过来吧!”

    在宁宁眼里,一簇火球落进柴堆,枯枝落叶瞬间燃烧,橙黄色的火焰沿着木枝缝隙攀爬,像游蛇在干柴间穿梭。整片柴垛化作旺盛的火场。环绕在柴堆边缘的风系法阵骤然亮起,数十道扁平气流贴着地表层层推进,外缘的冷空气开始从四面八方倒灌涌入。下方的冷风与上方的热流在火场上空搅缠在一起。

    火焰被拧弯、拉长、收束,原本摊开成一片的火场渐渐立了起来。

    林间火龙卷,成型。

    “哈。”怀安看着近处的“火龙卷”,一种荒诞的感觉涌上心间。

    说是一个奇迹,可是没有哪个奇迹是这个样子的。在熊熊大火中,原本他期待的火龙卷如一道歪歪扭扭的火蛇挣扎着窜向天际。声势确实比火球术唬人,树妖猝不及防下被点燃中了招,但只要底下的枯枝败叶燃尽,只怕风轻轻一过,就能将它拦腰掐断。

    这就是你刻意让鸟雀把我带走,打算一个人独自面对树妖的保命技能吗?

    怀安咧开嘴明明想笑,却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下一秒,一双手轻柔而坚定地覆在宁宁的紧握魔杖的手上。

    “闭上眼,宁姐姐,”少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感知魔力的轨迹,找到树妖的本体。”

    “剩下的交给我吧。”

    在宁宁闭上眼的刹那,少年手腕上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短刃“轰”地腾起幽蓝冷焰,像披着羊皮的狼终于露出獠牙。

    数根短刃挟着烈焰撕开龙卷的风幕,精准钉入树妖要害。刀锋没入的瞬间,藤身内部炸开无数暗红色的裂纹。

    而在树妖哀嚎渐起前,宁宁闭上眼,看到了飘浮在意识中的元素力。

    她轻轻一碰,燃烧的火元素如同张开的水母一般膨胀,风元素如精灵引领她前进,而在路的尽头,一棵纤细的小树苗在火雨中剧烈摇晃。

    “我好像看到了树妖的本体了,”宁宁紧紧闭上眼,向身边的怀安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我要把它封印起来吗?”

    怀安抬起眼眸,望向被利刃死死钉在火海中的树妖。

    “封印?”他轻声道,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往魔杖注入魔力,汇聚你意识里看到的所有元素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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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柱底端的风扯得更猛了。没烧完的枯枝被卷得不停翻滚碎裂,源源不断地冒出浓烟填进火龙卷。而弱小的火蛇身躯开始膨胀,赤金色的火焰裹着黑烟旋转上升,火焰滚滚热浪直冲云天,映亮整个夜空。

    这才是真正的火龙卷。

    “哦哦,然后呢?”宁宁对眼前的景色毫无知觉,一心一意地依赖着身边的同伴。

    “汇聚所有火元素力,然后点燃他,杀了他。”

    ......

    风里裹着厚厚一层木灰碎屑,细碎的炭渣被离心力甩飞出去,飘飘扬扬洒落在周围的树干与枝叶上,燎起点点火花。

    “杀了他?”宁宁迟疑地看向在火雨中哆嗦的瘦弱的树苗。

    “在战场上不要对敌人仁慈,宁姐姐,”怀安轻声道,“你难道忘了甄绿了吗?”

    想起猝不及防被贯穿心脏的甄绿,宁宁心一颤。

    “它杀了甄绿,而甄绿又有什么错呢?它只是忠诚地执行了你的命令,而你的命令害死了它。”

    一把小小的短刀交到宁宁手中,怀安温柔地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攥紧。

    “而现在你的手中好不容易有了决定凶手生死的力量。”

    “你难道不想亲手拿起刀刃,贯穿它的心脏吗?”

    刀柄的寒意冷得宁宁的手一颤。

    “向前走,宁姐姐,用你的火焰点燃它。”

    “或者拿这把短刀,走过去,杀了它。”

    宁宁睁开眼,透过翻涌的火光,能清晰看见树妖痛苦扭曲的轮廓,耳边全是它嘶哑狂暴的哀嚎。

    “可是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灵核吧,”宁宁犹豫道,“我们踏入了他的领地,非要说的话,这场战斗不是我们带来的吗?”

    “我只是想要一颗树上的苹果,何必要把树砍倒呢?”

    “可是人家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苹果给你呢?”怀安的声音毫无起伏,“宁姐姐,抢本身就是一种掠夺,既然是掠夺,你还要在乎被掠夺者的感受吗?”

    “可是......”宁宁低下头颅。

    在异世界需要考虑道德吗?这句话说出来怕是会被人笑话吧。可是宁宁拿着手中的短刃却迟迟动不了手。其实动不了手也不要紧,只要她闭上眼睛,汇聚意识中的火元素轰向树妖的本体就行。而树妖的本体又是那么羸弱,它在火雨中颤颤巍巍努力支撑着,但只要一击就足以把它燃烧殆尽。

    宁宁终于抬起头看向怀安,“对不起。”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怀安心间。下一秒,风之翼在少女脚踝处涌动,女孩拿起他给她的短刀,从他身边像风一样掠过。

    木妖大半个身形已经被烧空,枝杈断折,焦黑的躯干上留着火焰烧焦过的裂痕。而少女冲向的位置是树妖的灵核。

    怀安终于意识到她想做什么了。

    “不,不能去,”他朝宁宁的方向发疯地奔跑,“别被羸弱的表象骗了,你不杀了它直接去灵核,它会......”

    灰烬深处,那双墨绿色的竖瞳陡然睁开,恨意沉沉地钉在两人身上。残余的愤怒在它体内拧成最后一击。所有残存的树藤绞成一股粗如巨蟒,带着将死之物最后的凶戾,朝那两道渺小的身影狠狠砸落。

    “有没有人啊”,宁宁忽然放开嗓子大吼,“快点帮忙啊,再不帮忙要死人啦!”

    破风声中,一支燃着火焰的箭矢疾射而至,不偏不倚地贯穿了那根蓄势待发的树藤。紧接着橘红色的冲击波从贯穿点爆破而出,灼热的气浪向宁宁和怀安迎面扑去。

    下一秒,一双手从身后探出,准确地勾住了她和怀安的衣领,像母猫叼起幼崽般将他们轻柔而迅疾地提离了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