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日,大理寺上下喜气洋洋。
卖官鬻爵案水落石出,顺藤摸瓜牵出吏部主事,人赃并获,一网下去,收获颇丰。
有人从外面提了两包茯苓糕,说是庆功,众人笑着一哄而上,曹環落在后面也分到了一块。她站在人群边上,咬下一块,嚼了两下便心不在焉地愣神。
她可没心思笑,只有愁。
昨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在五天内完成第一件事?什么样的毒药可以致死又容易到手且不留痕迹。
这已是第一天了,可她毫无头绪。
“怀瑕老弟!”周兆的大嗓门把她拽回现实,“昨晚你迷路那会儿,可错过好戏了!他们当时看情况不对,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是是是,周兄威武。”曹環强挤出笑意,故意说道,“可惜只有我扯了后腿。”说着还摇了摇头。
周兆只当她是没参与抓捕,心中不是滋味,劝道:“要不是你当时机灵,糊弄了过去,林鹤哪那么轻易被放过?说来是有你一功的,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周围人也附和起来,曹環只好继续尬笑:“下次估计不能再迷路了。”
全然没注意到手里的茯苓糕已经被她捏成了碎屑,在脚边落了一小摊儿。
旁边有人瞥见她脚边的糕点渣,笑骂了一句:“怀瑕兄,你这吃了半块撒了半块,怎么的,剩下的喂耗子啊?”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曹環也跟着笑,嘴上道了声“手滑了”,又连忙往外走,“得扫一扫,可不能真招来耗子。”
招耗子?!
曹環拿起扫把时忽然灵光一闪,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鼠患!
旧档库最怕的就是鼠患,到时候检查案卷有没有被啃坏,就得把案卷搬出来,还免不了晾晒修缮。这个时候,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翻阅任何一套案卷。更妙的是,鼠患需要撒药防鼠,到时候和陈米一拌,谁还能查得出具体用量?
这可真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怀瑕,刚才愁眉苦脸的,怎么这会儿又傻笑起来了。”
听到这话,曹環骤然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一声:“我是想,下次再遇到紧急情况就把林鹤先推出去。”
“曹怀瑕啊曹怀瑕。”周兆笑着指向曹環,“你这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怎么还说出来了?”
曹環微微挑眉,走向林鹤,“那林兄你来说说,下一次该不该挺身而出,救济同僚,嗯?”
林鹤脸色微红,结结巴巴道:“下次,我自然应该…….”
“你还真想有下次啊!上瘾了还?”曹環锤了他一把。
众人想到他俩上次被迫男扮女装的窘态,又哄笑成一片。
直到贺少卿到了,大家才开始按部就班,各做各事。
曹環回到办公的房间里,拿起书案上的那份还没看完的卷宗,准备仔细核对。
看了一小会儿,曹環只觉得白纸上的黑字逐渐动了起来,最后变成在米仓里蹦跳的老鼠,而且老鼠越来越多,终于跑到了库房……
“啪”
她忽然把卷宗合了起来,心中暗骂道:“曹怀瑕啊曹怀瑕,人命关天的案子你不仔细核查,还在这里想老鼠!”
可自己的命也是命啊!
曹環闭上眼睛,舒了长长一口气,又拿起茶杯灌下一大口冷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公务上。
到了午休时间,曹環躺在休息处的小塌上,半点儿困意都没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还有四天!
主意已经有了,可细细谋划又恐时间来不及。贸然行动,只怕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到时候官职不保是小事,伪身入仕要是被牵连出来可就是大事了,更何况,自己是大理寺评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想到这里,曹環翻身换了个侧卧蜷缩的姿势,她还不想死呢!她想着想着又翻了个身。
都怪那个该死的六殿下!有本事自己来光明正大翻旧卷啊,欺负她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小官算什么?
对呀!
曹環一骨碌坐了起来。若是王禹还能找到别的渠道来看查这个旧案卷,何必威胁自己呢?她忽然就笑了,干脆躺了回去。
天塌下来也不要紧,睡一觉再说别的,曹環揉了揉太阳穴,随即将手臂搭在额头上。
从这一刻开始,她就再也不用急了。
等到快下职的时候,曹環已经把公务处理的井井有条,她一边趴在桌子上佯装疲惫,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鼠患大计。
要制造鼠患就要先引老鼠,糕点渣子有效但是太明显,自然不能用。但裱糊卷宗用的麦麸、浆糊里掺的糯米浆渣、防虫用的豆油,可就不一样了,都是常用品,洒一点在墙角缝隙里,谁也看不出是人为,至于老鼠嘛,闻着味儿就能来一群。
接下来的几天,曹環皆是不紧不慢地做准备工作,借着正常公务的机会观察地形,再撒上少量诱饵——反正也不急,一次太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等到了第六天上午,曹環去库里寻一份案卷的时候,终于听见了盼了许久的吱吱声。
成了!
曹環循着声音去找,果然远远看见书架下面有几只老鼠,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老鼠便嗖地钻到了墙角的洞里。曹環检查了这附近底层的案卷,果然发现了几本被啃过的。
这就够了,也不能真让老鼠把这些案卷都啃坏了。毕竟,存进大理寺库房的案卷,没有小案——她虽想尽快解决自己的危机,但也不愿给后人添麻烦。
曹環拿起被啃噬的案卷,快步向外走去。
“程主簿。”曹環轻轻敲了敲门。
“怀瑕?”程皓抬起头,“客气什么,快进来。”
曹環将手中的案卷递了过去,“今日本来是要在库里找个卷宗,却不想听见老鼠叫,你看看,被啃坏了不少。”
程皓接过案卷,仔细地看了看,果然有不少被啃食的印子。他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旧库就是容易招老鼠,撒了多少药都无济于事。”
“你也别太着急。”曹環宽慰道,“这也是难免的,还能把老鼠抓干净了不成?就算抓干净了,还不兴别处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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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跑过来嘛?”
闻言程皓倒是笑出了声,说道:“此话言之有理。”
“依我看,不如把旧库里的案卷检查检查,这几天天气也不错,晾晒晾晒也好去去霉气。”
“这倒是个好主意。”程皓摸了摸下巴,又道:“怀瑕啊,不妨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这下虽然正中下怀,可曹環不敢直接应下,反而摆了摆手道:“哎?我可是好心帮你。”
“我也没当成驴肝肺啊。”
曹環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说道:“那你可欠我一顿茶钱。”
“两顿都可以。”程皓拍了拍她的手背,“等我写个条子,你再顺便去领些鼠药。”
“好。”曹環的嘴角微微上扬,嘴上却道,“程主簿,说话得算话哦。”
“放心放心,给你备上好的茶就是了。”
等拿到条子后,曹環便去领了鼠药,又去厨房要了些糟了的面粉。
旧库这边也得了消息,她回到这里时,管事的正指挥着几个杂役将旧案卷往外搬。
曹環拎着手里的东西,往已经搬空的库房走去。见四下无人,她悄悄留出了一小包鼠药,又将剩下的鼠药和面粉兑到一起,搅拌起来。
暗中撒面粉的几个位置曹環自然还有印象,现在将扮了药的面粉再撒上去,估计谁也分辨不清了。
除了那几个位置,曹環又将面粉撒在其他老鼠可能出没的地方。
等全忙活完,已是日落时分。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很快,曹環还没到家,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脚下也加快了步伐。
这时忽然有一个人与她并肩而行,而且越走越近,曹環本能地想跑,却被捏住了胳膊。
“曹评事。”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五日之期,早就过了。”
曹環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你们想怎么样?这可是大庭广众。”
“不想怎么样?”十七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只需要跟着我走。”
“去哪里?”曹環有意放慢脚步。
“这你不用知道。”十七并没有逼着她快走,反而随着她的节奏不慌不忙地走着,“你只需知道,殿下有请。”
曹環只好跟着他往前走,一路上都是热闹的主街,丝毫没有往僻静巷子里绕的迹象,她心中反而开始打鼓——不会是去醉春风吧?她可不想再去第二次了!
两人最后进了一家绸缎庄。
十七与那老板对了一下眼色,便将曹環带到了二楼的房间。
“换衣服。”
他依旧语气冷硬,说完就把门给曹環关上了。
曹環撇了撇嘴,拿起桌子上的那套衣服,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换好,随即打开了房门。
十七也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带着她光明正大地走出了绸缎庄,又上了一驾准备好的马车。
“不介意吧。”十七说着拿出了一条缎带。
曹環打量了他一眼,心说我有说介意的余地吗?干脆两眼一闭,道:“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