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淤青》
文/喜余2026.08.03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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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操结束的广播音乐刚停,少年们裹着热浪往教室里扑。
陈莺满头是汗地坐下,从桌肚里摸出巴掌大的手持风扇贴近脸前,闭眼享受着那股凉风,把额前碎发吹得轻飘飘的。
“好热好热!真不知道大热天的跑什么操。”同桌蔡婷婷一边拿着小风扇吹一边抱怨,“每天早上就一身黏糊糊的,一整天下来浑身难受。”
“等下雨就好了。”陈莺安慰道,见蔡婷婷正准备仰头灌冰水,连忙伸手阻止,“欸欸欸,等会儿再喝。你忘啦,上次你这样喝,胸闷得差点晕倒。”
“哦哦,我忘了。”
蔡婷婷也想起了上次自己运动完后狂喝冰水结果胸闷到眼前发黑的情况,赶紧放下冰水,老老实实地继续吹着自己的小风扇。
见她老实下来,陈莺才收回视线,准备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嗡嗡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拿出来扫了一眼屏幕,发信人的备注是【与衡哥】。
陈莺有些诧异,薄与衡这人平时发信息都是直接扔个语音条过来,今天倒罕见地打了字。
薄与衡:【刚落地京市,出差结束,准备回老宅了。你今天晚宴穿什么?小叔叔给你准备了吗?】
陈莺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回什么,看来他并不知道她拒绝了晚宴邀请。
这让她不由想起了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那天下午接到薄青恕助理电话时,她正陪着蔡婷婷在室内体育馆看她暗恋对象打羽毛球。助理表示BOSS让他来问她参不参加下周的晚宴,如果参加的话,提前给她准备好礼服。
她思考了一会儿就拒绝了,而助理也没多劝,应了声“好的”就把电话挂了。
其实她和助理都对此习以为常了,每次有宴会来问她参不参加,她十有八|九都会拒绝。来问她只不过是礼貌而已,以防她哪天真的想参加了。
宴会……
这东西不是她应该习惯的。
她是住在薄家老宅没错。薄与衡把她从江城带来京市那天,她就在薄家老宅拥有了一个属于她的、漂亮的房间。
但这不代表她就是薄家人。
薄与衡是薄家人,他参加薄家举办的宴会是天经地义。而她一个外来人,一个借住在薄家的孤女,能安安稳稳地在京市最好的高中把书念完就已经和薄家抵消了恩情。
若频繁参加人家主场的宴会,反倒变成她多欠了薄家。
可能是见她一直没回复,薄与衡又发了一条信息:【在上课?那我先去帮你挑几件,看你喜欢哪个。】
陈莺见不能拖延,硬着头皮回复:【与衡哥,我拒绝了今天晚宴的邀请。】
信息发出没几秒,薄与衡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陈莺手忙脚乱地接了起来:“喂,与衡哥。”
薄与衡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你这丫头,怎么这次又不去了。”
她咬了咬唇:“我……”
薄与衡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语调往上一挑,“之前的宴会你拒绝就算了,但这次不行。小叔叔他这次办的是年度答谢,邀请了不少做新闻的人过来。你知道这种场合记者过来不是拍东西的,就纯聊。我看到邀请名单里有几个记者是京市日报①出来的,现在自己单干做深度,我刚还在飞机上看到他们发的特稿……”
听到【京市日报】四个字,陈莺就已经控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
薄与衡是唯一知道她以后想干什么的人,她想当记者这件事只跟他说过。准确地说,她想当记者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也是记者,在薄家生活的这段时间,不由自主地被他影响了。
再加上哥哥那件事……不提也罢。
薄与衡知道她想当记者后,很快就把他的一些非机密采访手记借给了她,表示干这行跟外面想的差挺多,让她先看看心里有个底。
“……刚好他们我都认识。你下午别上课了,我帮你跟班主任说一声请个假。然后一点半来你学校接你,直接带你去试礼服。”
陈莺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来接”。
薄与衡抢先一步说:“别跟我说不用。你哥把你交给我,不是让我看你独自生活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晚宴的话,你要是不想待了随时跟我说,我带你提前走。但人你先见见,就当给未来铺个路,成吗?”
薄与衡都这样说了,她又能说什么呢,只好应下了他的话。
找班主任请假的时候,班主任没有多问原因就给了她请假条,估计薄与衡已经给班主任打过电话了。
下午一点半,陈莺背着书包来到校门口。
薄与衡的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的临时停车位,见她出来就拉下车窗,探出头朝她笑了一下,“快上车,热死了。”
试礼服花了一个多小时。
陈莺最后挑了一件淡黄|色的齐膝裙,料子垂坠,领口刚好露一节锁骨又不裸|露,正适合她这个青春期少女,但整体尺寸需要改改。
于是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改尺寸,才终于把这条裙子拿到手。
开车去晚宴酒店的路上,薄与衡叮嘱道:“那几位记者我来引话题,你听着就行,不用硬聊。有人问起你的事情,你就正常答。你不用紧张,放心好了,看在小叔叔和我的面子上,他们不敢也不会为难你的,态度只会亲和亲和更亲和。”
陈莺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车窗外的暮色从灰蓝色过渡成深紫色,京市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串亮起来,像撒了满地的碎光。
在这暮色中,酒店正门的挑高穹顶越来越逼近,金色的灯光铺满了大理石台阶。
车子刚停稳,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就从旋转门旁边快步迎了上来,朝着他们微微弯了腰。
“衡少爷。”管家的声音带着常年应酬的圆熟,一边伸手替薄与衡拉车门,一边目光自然而然地往副驾这边一扫。
视线落在陈莺身上时明显顿了顿,一丝意外从眉眼间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收住了表情,重新带上得体的微笑,往旁边侧了半步,手臂抬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莺小姐,晚上好。”
“李叔,晚上好。”陈莺冲管家点头打了招呼,在薄与衡的示意下伸手挽住了他的小臂。
薄与衡问:“小叔叔到了吗?”
李管家一边带着他们前往宴会厅一边回答:“先生还在过来的路上。路上有点堵,刚才小陈说大约还要十来分钟。”
薄与衡“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到达宴会厅打开大门,里面的暖光和人声一起泄了出来。
薄与衡带着陈莺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偏左侧的沙发区。
“看到那几位了。”他轻轻拍了拍陈莺挽在他臂弯里的手背,“走,带你过去认识一下。”
沙发区坐着三男两女,薄与衡和陈莺走近的时候,纷纷抬起头,一看见薄与衡就笑了起来。
“薄大记者,你不是昨天还在西北边吗?”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调侃。
“吕大记者,这么关心我啊,哈哈。我今天一早落的地,没怎么休息就赶了过来。”薄与衡笑着拉了陈莺一把,让她离更近了一些,“来,带个人给你们认识。我妹妹,陈莺,现在在京市刚念高三。”
此话一出,这几个人迅速互相对视了一眼。
纷纷腹诽:陈莺?一个姓陈,一个姓薄,哪门子的妹妹?听说几个月前,薄与衡从江城把他救命恩人的妹妹带到了京市,难道就是她?
他们随即又将把目光移到了这个叫陈莺的女孩身上,表情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和气。
陈莺只当作自己没看到他们对视的那一眼,情绪稳定地向他们进行了自我介绍。
吕修杰笑眯眯地对陈莺说:“我们薄记者可从来没亲自带过人出来,你是头一个。”
没等她说什么,薄与衡就语气松快地接过话头:“她以后想干我们这行,所以我提前带她来拜拜码头。各位前辈别嫌她年纪小,有好的东西多带带她。”
沙发区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么一来一回打趣,氛围变得更加轻松了起来,连带着陈莺也没那么紧张了。
另一个坐在边上的女记者端着红酒,打量了一会儿陈莺,语气温柔:“高中生就想做新闻了吗?挺有想法的。你是想跑现场还是做特稿?”
被大前辈提问,陈莺略紧张了起来,“都还在了解。之前看了一些与衡哥的采访手记,感觉两种各有特点,都挺想再多深|入学习一些。”
在场的几个人又一次交换了眼神,只不过这次眼神的情绪是“这小孩还挺像回事”。
尤其是吕修杰,又跟她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大意是年纪轻有方向是好事,回头可以多看看某几位的作品。
陈莺一一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答他们的提问。
在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里,她那些紧张悄然被平复了。
旁观着陈莺和几位记者有来有回问答的薄与衡笑呵呵的,颇有成就感。
不管怎么说,陈莺也算是他变相的“学生”,之前她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比较深奥的知识,都是他细细讲解给她听的。
见自己才高中的“学生”被业内同行暗暗赞叹,论谁都没办法不开心吧?
聊了大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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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分钟,薄与衡的手机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自觉地蹙眉,跟吕修杰他们说了一声后,便往厅侧安静的地方走去打电话了。
陈莺很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她跟几位记者说了声“您们聊”,转身去了甜点区。
因为还没吃晚饭,她现在饿得很,再加上薄青恕还没来,不知道宴会还要多久才开始,所以她拿了一只巴掌大的提拉米苏小口地吃了起来。
若是往常在江城的生活,陈莺绝对不会花钱买这种甜点吃。
而现在到了京市,住在薄家,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甜点的味道,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
“哟,这不是咱们陈大小姐吗?”
一道带着刻意甜腻的刻薄女声从身后传来。
陈莺转过头,看见一张化了精致淡妆的脸正从冲着她笑。
是薄青恕的侄女薄云瑶,跟她同岁,在薄家老宅见过几面,每次都是笑里藏针。
薄云瑶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都穿着小礼服裙,正拿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我记得某人之前好像说过不来吧?”薄云瑶往前走了几步,晃了两下手里装着气泡水的高脚杯,“怎么,今天又‘刚好有空’了?”
陈莺虽然不知道薄云瑶对她的敌意是怎么来的,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位大小姐的阴阳怪气,便朝她笑了笑,“与衡哥非要我来的。”
“哦,与衡哥哥啊。那倒也是,他作为哥哥,乐意带谁就带谁。不过——”
薄云瑶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陈莺的裙子,讥讽一笑,“你也挺有意思的,住我们家吃我们家,嘴上说着不沾,到正日子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怎么着,怕我们以后不带你玩了?”
薄云瑶身后的那两个女孩子也应景的小声笑了起来。
不要生气,没必要生气。
陈莺憋着气,告诉自己这是薄家的场子,与衡哥还在跟人打电话,她不能闹,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薄云瑶,我记得你没住在老宅吧?我住在老宅,吃在老宅,哪里来的你家呢?再者——”
陈莺挺直腰背,严肃地压低声音,“这一切都是我哥哥对薄家的恩情换来的,不存在什么我占薄家便宜的情况。”
陈莺是真的不想老是向薄家人提起她哥哥和恩情,但奈何每次都有几个薄家人看不爽她在薄家老宅的存在,总要来明里暗里地嘲讽她。
要不是与衡哥对她很好,以及薄青恕帮她解决了在京市上学的问题,她才懒得忍气吞声呢。
但显然陈莺刚才的那番话戳中了薄云瑶在意的事,一开始的风轻云淡已经变成了恼怒。
以往薄家老宅只让爷爷奶奶、小叔叔和与衡哥四个人住着,而其他人例如她爸妈和她,都是在外面买别墅住。她一直想要住进老宅,那里才是薄家权力中心所在地,如果她住进去了,不仅能和小叔叔、与衡哥多接触多培养感情,还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她在薄家也是排得上名的。
结果她求了小叔叔和爷爷奶奶好多次都没能如愿,到最后反而让一个外来人住进去了,而且爷爷奶奶对这个外来人陈莺还特别好,哪里能不让她嫉妒和生气呢。
至于陈莺是什么原因住进去的,她当然知道理由,但懒得管那么多呢。小叔叔和爷爷奶奶给了陈莺那么多帮助,已经足以抵消了陈莺哥哥的恩情。
“你装什么啊?你住进薄家那天起,谁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与衡哥哥心善,把你领回来,你可倒好,真把自己当盘菜。读京市最好的高中花的是谁的钱?你现在站在这儿吃的喝的穿的都是谁——”
薄云瑶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陈莺的目光忽然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地投向了她的后方。
不仅是陈莺,连其他宾客也纷纷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莺所看向的地方。
薄云瑶心里莫名发毛,下意识跟着回头。
宴会厅的大门已经被完全打开。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个子很高,肩线被贴身西装裁剪得凌厉又克制,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腕间的手表闪过一瞬寒光。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来,不疾不徐地掠过每一张脸,最后定在了薄云瑶她们这个方向。
那张脸在灯光下折出极其分明的线条。
眉弓的弧度又深又利,眼窝深陷其中,如同两潭幽暗的寒水,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冽。下颌线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透着一股隐忍的张力。唇色极淡,抿成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封|锁在这副刀削斧凿般的面具之下。
薄家的掌权人,薄青恕。
也就是薄与衡和薄云瑶口中的那个“小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