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晚饭过后,包括归香姨在内、一家人围着餐桌,难得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作为会议中心的主人公,心宿垂下眼睛,映在杯中微微波澜的茶面,是握着杯壁的指腹用力所致。
“心宿、爸爸妈妈一直都知道,你觉得那件事是你的错。我们没有办法短时间去逆转你的想法、便以为时间和陪伴可以去疗愈你……”
“对不起…这都是爸爸妈妈没有考虑周到,让你受了更多的罪…”
指尖颤了颤,月见里心宿没有答话。
“但是,即使你已经听过许多次,今天我们依然想要告诉你:那个时候,你也只是个孩子,只是个被牵连的受害者。”
“这一切不是你能控制和预料的…是我们这些大人的失职。”
“……可是伤害已经发生了。”一滴泪砸在茶里,月见里心宿开口道,“…是我导致的。”
这两年间都不曾见过心宿这般直白地袒露情绪,心疼之余,江原修拍拍同样红了眼眶的妻子,接着她的话说道。
“我并不强求你原谅自己。但是心宿…我们这些大人,也可以一起去承担这份责任。”
“让我们和你一起面对,好不好?”
一室的沉默,至始至终未插话的归香姨轻轻拍着心宿的背,像是小时候去哄每一次被梦魇惊醒、心神不宁的他。
徘徊一天寻不到出口的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和茶杯,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可是、是我,是我…害得阿元…打不了球,是我害得…爸爸不得不、退役,也是我,我…都是我啊……”
“如果…我再小心一点,我、我不喝那瓶水,不会…这样了啊……”
他哽咽着,闭上眼也压不住流淌的委屈和自责。车祸昏睡了半年之多,满打满算那件事情对他来说只过去了一年。
他放不下,他做不到不去责怪自己。
柔软的纸巾拭去泪水,是妈妈,她颤抖着擦掉了孩子的泪水,却顾不得自己眼眶的酸涩。
“你只是被卷进去了,心宿…”
“我们去弥补…我们不惩罚自己、好不好?”
归香点点头让开位置。月见里无伊怀抱住心宿,声音又低又轻地重复着,“…没关系呀,哭出来好受点…”
那一天的谈话到底没有继续,只有月见里心宿抑制不住地抽泣,直到几乎流干了泪,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也意识不清地睡了过去。
心宿自然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抱头痛哭了很久,两年间,亲眼看着孩子不愿意向他们求助开口,只是一味自己去扛着,却一点点磨灭了生气,又不幸遭遇车祸沉睡昏迷。
他们知道自己有错,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开口,只能去尽力地顺着孩子心意。
如今终于,又能听到心宿的心里话了。
这一夜梦长,悠悠不断。
交叉的画面里大量留白,只几个身影添彩、变幻。
父母、亲人……最后是旧友。
龙马偏爱耍酷,总走在他身前几步,回过身又等他。
一抬头,阿元歪头朝他展开笑颜,习惯性抬起手要同他碰拳。
再眨眼,赤也凑上来拍他的肩,叽叽喳喳分享着什么,他忍不住染上笑意。
最后,带着笑声、又有谁从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偷袭似的打闹。
他下意识喊了声,“悟”。
是谁呢。
……
第二天悠悠转醒时,两只眼睛正被温热的毛巾沉沉封印住。
拿掉毛巾,窗帘缝隙间透进了几丝阳光,刚好落在他的床头柜上,黑灰色的保温杯立在那里。
这边习惯喝冷水,但他很难入乡随俗,一直坚守着热水加保温杯。后来爷爷寄来了枸杞,他就开始养生了。
月见里心宿掀开被子,没有即刻凝出起身的力气,他陷入了少有的放空状态。
似乎意识的空间里……他在正视着自己的迷惘。
…他是受害者吗?
……可以弥补,可以不惩罚自己吗?
……可以吗……?
……
月见里心宿视线落在窗帘,却是看向了对面的幸村家。
现在这个时间,第一场比赛应该开始了。
手机屏幕上,很多信息叠在一起。
最新的一条是切原赤也发来的。
【放心吧,立海大一定会赢的!】
上面堆着的信息,是来自网球部大家的问候。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分别传来了在赛场的照片,又问起他的身体状态。
丸井文太额外展示了清洗干净的空瓶子,对着他名字标签那里比了个耶。
柳生比吕士推给他一篇咨询,是他们曾经聊过、都感官不错的作者发了新书。
紧接着的是仁王雅治表达了对他手艺的肯定,并展示了可怜赤也被训话的现场照。
【赤也差点睡过头错过比赛了puri~】
……那还是有点严重的,真田前辈训一训也正常。
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则是很客套地询问了他的状况,并表达了慰问。不过柳前辈语气更柔和。
最后,幸村精市发了大家赛前的合照过来。
平日神态各异、会说说笑笑的人,都带着势在必得的魄力看向了镜头。
让比赛结果似乎不言而喻。
——想去到那里,想站在大家身边。
月见里心宿突然萌生出这突兀的想法。
不过,他很快又用力摇摇头否定。
到底没有办法很坦然接受自己重新握起球拍、站上赛场。
何况、昨天难得再看一场比赛,却给自己和大家弄得狼狈。
如果今天去看这场比赛,又闹出什么,又再次心理崩溃,岂不是还会让大家担心。
不过…心宿低头瞧瞧自己的衣服。
如果,只是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在最后时刻去祝贺大家的胜利呢……
*
来自楼下的,自己老爸解说的声音激昂起来,刚走下楼梯口的月见里心宿被激灵一下,无奈地捂住耳朵。
朝里面看去,原是江先生在给关东大赛的比赛现场解说,而另一边星星眼的月见里女士,和认真削苹果的归香姨是唯二的观众。
注意到他踢踏拖鞋的声音,三人转头,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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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兴致勃勃喊他过来,“心宿!你学校网球部的实力真不错,快来…”话音猛地卡住,江先生意识到自己失言提了心宿的敏感词。
“是呢、幸村前辈他们很厉害。”
不忍对方继续歉疚,心宿走过去,“没事的爸爸,不用关掉。”
“我应该,只是对暴力网球的画面有反应。网球部其他前辈没有涉及这方面打法的。”
至于赤也…他上午的半决赛不上场。
也很意外,月见里心宿了解过网球部几乎所有人的打法,唯独赤也不仅他忘记了,相关信息也很少,导致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切原赤也的网球风格。
最终是以这样戏剧的方式了解到了。
狠狠松了一口气,江先生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心宿,来看看不。”
“去吧心宿。”月见里女士眨眨眼,拉着他的手,“想吃什么,我和归香去给你准备早饭。”
“…好,西红柿鸡蛋面可以吗。”
月见里心宿轻轻地接下话,他现在才发觉,“我的口痴好像好了?”
“准确来说,从昨天开始就好了。”将特意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塞进心宿嘴里,归香姨弯弯眼睛,“恭喜你心宿,以后可以好好说话了。”
话说,自从归香姨发现这里的人吃苹果经常削成兔子模样之后,就也一去不复返了。
“太好了心宿……”
“以后谁欺负你狠狠骂回去!剩下的交给妈妈就好!”
“喂喂老婆这个就不要教给孩子了吧。”
母亲紧紧抱抱心宿又松开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最后点开手机,“还得通知一下宫野医生,过两天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好心宿,会越来越好的!”父亲比赛也不看了直接挤过来,又是一个大大的拥抱,难以言说的喜悦几乎完全展示在脸上。
不过抱得太用力了点。
“爸…有点窒息。”
被月见里女士一巴掌打开的江先生可怜地收回手,月见里心宿顺顺气,又想到班上。
开学后会吓一跳吧,堀川同学他们。
可喜可贺,终于可以好好交流了。
*
看到心宿的回复,切原赤也目光一震,忍不住放大了笑容。
【心宿:赢得关东大赛的赤也同学可向本人领取游戏机使用权一个月。】
噢噢噢噢噢噢——!要知道上次被老姐发现偷玩她游戏之后,连带游戏机都被没收走了。他求了好久,才换来每天限制使用一个小时。
哈哈哈哈,心宿的还是最新款游戏机!
这太小人得志了,一旁的真田弦一郎很难不关注到。
“赤也?”
“是!”切原赤也忙关掉手机屏幕,隐藏痕迹。
知道有端倪的真田副部长没有戳穿,他将准备好的钱递给冒失的后辈,“想喝什么记得让柳和你一起去买。”
着急忙慌差点迟到的切原赤也当然没有带水杯和零用钱,好巧不巧今天特意通知过,不会准备供给部员喝的水。
“欸……谢谢副部长!”
于是,切原赤也欢快地跑去找柳莲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