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被照得金灿灿时,喻霓裳打开门,深蓝色绸带缠绕的精美花束簇拥在面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静静地瞧着从花外缓缓露出的脑袋。
喻辞扎着高马尾,发带垂至腰际,一身藏蓝色暗纹圆领长袍,革带束腰上悬挂着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那道似骄阳一般的笑容尽数露出时,喻辞站直了身子,身形欣长挺拔,一双浅瞳灼灼地望着她。
半个月的时间,每日,她都会受到新的花束。
院中的花没少,也不知道喻辞从哪儿找来的,时不时还从身上掏出些新奇玩意儿。
喻辞将花束放到瓷瓶中,拿出两张面具。
一个狐狸,一个白犬。
“妇君喜欢哪个?”
这是他昨日探路时买的。灯会还未开始便有不少摆摊卖灯笼面具的,吆喝得十分起劲。
喻霓裳没看面具,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喻辞今日特地打扮过,孙怀远不差钱,给两人备的东西都不错。都说衣裳衬人,这衣裳穿在他身上,倒成了人衬衣裳。
时下风气女子大多都喜欢男郎宽肩细腰屁.股大,但该有肉的地方要有。
喻辞虽说做了好几年的暗卫,但该有的都有,甚至比闺房里花上千金保养的男郎都要优越,如今又穿着这般修身的衣裳,倒不怪她直盯着瞧。
喻辞自己也感受到了,心里很开心。不枉费他天不亮便起来打扮。
孙怀远虽是聒噪,但说的也不全是废话。
这世界好男儿那么多,比他漂亮的虽然还未找到,但并非没有。他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没钱没权,只有这张还算好看的皮囊。
妇君身份尊贵,生得出众,如今又变得如此温柔,灯会上肯定会惹来不少男郎的喜爱。
那么多竞争对手,他不打扮得漂亮些,将妇君的目光勾在自己身上,被旁人抢了去可如何是好。
“妇君?”
面具在眼前晃了晃,喻霓裳随手拿过狐狸面具:“这个吧。”
吃完早饭,两人并肩走出凌雀楼。高楼上的孙怀远见状挥了挥手:“派人去跟着,记住本楼主说的话。”
萧凌拱手回应,面色尽是不解。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家主子怎么反其道而行呢?
时间还早,街上没那么拥挤。
喻辞熟练地牵着喻霓裳的手,拉着她朝红枫寺走去。
街道两旁皆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十步一个灯笼摊,瞧得人眼花缭乱。
绕过两条街,远远便见寺庙高高矗立的建筑。漆红的大门饱经风霜,已经有些许褪色。
石阶上人来了又走,从未断过。一旁的石狮静静地凝视着远方,小僧人手持扫帚,俯身认真扫着落叶,脚边蹲了只闭眼打瞌睡的大橘。
身旁路过一对年轻妻夫,喻霓裳看了看,转头望向身旁的人。
喻辞将早就想好的说辞托出:“听闻这寺庙半年才开一次,里面有颗几百年的红枫。时间还早,妇君同阿辞去看看吧。”
“想求什么?”喻霓裳直截了当道。
喻辞别开眼:“就是好奇想看看。”
喻霓裳没再问,抬脚走了进去。
顺着人流,两人很快便见到了那颗传说中的红枫。
宽大的树冠几乎占满了大片空地,在地面映出一片清凉地。肆意生长的枝丫上,挂满了一条条写满墨字的红绸。
少部分在风雨的洗礼下已经变得陈旧,但字迹依旧清晰。红绸下方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在半空轻微晃动着。
天空不似庙外那般湛蓝,而是被香炉和殿中飘出的丝丝缕缕的香火熏得有些模糊。
阵阵清风吹过,将空气中的香火气吹得淡了许多。
喻辞看了一眼殿门,道:“妇君,我很快回来。”
喻霓裳点头,寻了个长椅坐下,百无聊赖地望着沙沙作响的红枫树冠。
“女君,可要许愿?”僧人拿着一条红绸走到她面前。
喻霓裳刚想拒绝,便听她又道:“能来这寺庙中的人,都是有所求的,纵使现在不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想再来。”
闻言,她轻笑一声,拿出一枚碎银:“本君不信这些。”
僧人怔了怔,笑着摇头,但还是将一条红绸放到她身旁的空位上,转身离开。
喻霓裳不明所以,随手将红绸拿在手心揉搓。
殿内,檀香阵阵。
喻辞接过僧人递来的香火,点燃后拜了三拜,才在蒲团上跪下。
他拿着签筒轻轻晃动,细碎的碰撞声随之而来,心中不免开始紧张。
“吧嗒”一声,木签落在地上。
字面朝地,喻辞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迟迟未将木签捡起。
分立两侧的僧人不免多看了两人,便见他深吸口气,捡起木签。
看到上面的字时,喻辞浑身都僵住了,连带着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下下签。
“怎么会......”
他低声呢喃,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佛祖。那一双俯视众生的双眼此刻好像在与他对视,嘴角的笑极其和蔼,却让他浑身阵阵发凉。
喻辞低下头,仿佛要将木签看出个洞来。
他明明已经够虔诚了,为什么不是想要的答案?
身旁的蒲团换了一波又一波人,良久,喻辞将木签放回签筒里。就在僧人以为他要离开时,木签碰撞声再度响起。
两名僧人对视一眼,到底也没阻止。
木签落下,喻辞这次的速度很快。
下下签。
他呼吸一滞,剑眉狠狠拧紧,继续着方才的动作。
往复十余次,一如以往的下下签。像是刻意安排,始终不愿遂他的愿。
这一次,喻辞没再动。
他将签筒放下,紧紧攥着手中的下下签,泪水无声落在木签上。
“午时了。”
迟迟等不到人出来,喻霓裳只能走到殿中寻人。
听到声音,喻辞抬起头,一双眼红得可怕,脸上尽是泪痕。
入殿需露真容,他早已撤下面具。
浓密的睫羽被泪水浸湿,晨起一直挂着的笑容此刻也垂了下来,整个人伤心不已。
喻霓裳微怔,不过是求个签,怎么就哭了?
她视线移到他手中的签上,旋即抬眼睨了那高大的金佛一眼,眉目严肃下来。
僧人不明所以,片刻后神情惊愕。
只见她拿过签筒,手腕一翻,木签哗啦啦落在案几上。
喻霓裳挑挑拣拣,将喻辞手中的木签夺走,把一小捧上上签塞进他手中。
她将人揪起来带到殿门口,嗓音沉沉:“求它,不如求我。”
悠长的钟鼎声穿过建筑,喧闹的人们顷刻间安静下来,视线不约而同望向殿内的金佛。
喻辞握紧了那一把上上签,怔怔地望着眼前人,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她的那句话。
求她。
什么都可以吗?
喻霓裳擦去他脸上的泪,在僧人反应过来前拉着人快步走出红枫寺。
两人停在石狮子旁,喻辞低下头,数了数手中的木签,呆呆道:“十支签,有,十个愿望吗?”
喻霓裳轻笑两声:“你还挺贪心。”
喻辞低下头,咬了咬唇内的软肉,本就还湿润的浅瞳又模糊了起来。
“不过。”喻霓裳话音一转:“可以。”
少年猛地看向她,立刻竖直耳朵,悲伤一股脑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你得快些。”她继续道:“我可不是君子,随时都会反悔。”
最好,在她恢复记忆前,这些愿望全都能实现。
喻霓裳心想。
照孙怀远的说法,自己失忆前不是什么好人,更何况她早已经感觉到,若是真的恢复了记忆,有些事,是怎么也放不下的。
届时她与喻辞的关系,就不是如今这样了。
将木签收好,两人在街上闲逛,喻辞摊开掌心,认真的低声嘟囔:“十个愿望......”
他该要什么愿望呢?
一个都不能浪费。
喻霓裳瞧着他认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寻了个皮影摊坐下,慢悠悠地磕着瓜子。
喻辞越想越苦恼,每个愿望都要慎重再慎重,正想问喻霓裳能不能再多些时间,身旁落下一道阴影。
他下意识看过去。
来人穿着浅粉色的衣衫,面具遮得严实看不清面容,一头长发顺着俯身的动作滑落在胸前,手中提着一盏做工精致的莲花灯。
喻霓裳仍旧磕着瓜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的皮影,也不知到底注意到了没。
喻辞冷眼瞧着男人,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男人并未被这气息震慑到,反而换了个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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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三两步停在喻霓裳身侧,拖长了音调喊道:“女君......”
这一声里的讨好和爱慕丝毫不掩。一阵浓浓的香味毫无防备地迎面冲来。
她动作一顿,屏住呼吸看过去。
男人面具下唇畔轻勾,脸颊泛起薄红,递出手中的莲花灯。随着他的动作,那一双衣袖往上缩了缩,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喻霓裳低眸扫了一眼,男人很快捕捉到她的动作,心下雀跃。
都说红枫寺求姻缘最灵了,他一大早便到了那里,刚将自己的愿望挂在树上,便见喻霓裳从殿门走出。
她没戴面具,身姿挺立,墨发飘扬,五官明艳,一双黑眸里带着化不开的柔情。
他一秒都没犹豫,便认定此人是自己的命定之人。
一路跟过来,两人连手都没签,定是还未成婚。主君的身份,他势在必得。
男人抬手,作势就要将面具摘下。
灯会上,若是对双方有意,那便摘下面具。十对有八对都是这么成的。
喻霓裳还未反应,倒是喻辞站起身,一把将男人的面具盖了回去,揪着他往摊外走。
他的力道很大,男人又从未习过武,这会儿向小鸡仔似的被拎到深巷。
眼瞧着离人群越来越远,男人大惊失色,面具落在地上,露出那张还算清秀的脸。
“你你你,你做什么?!”
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喻辞话都说不流利,专门为灯会准备的衣衫也被尘土染得灰扑扑的。
喻辞凌厉的视线刀子似的在他身上来回刮了两下,喉间溢出嘲讽:“就你这样,也想勾引妇君?”
男人鼓起勇气站起身,又快速扫了扫脚下,捡起一根木棍壮胆。
“你这男人怎的如此善妒,女君容貌出众,才识渊博,怎么可能只娶一位夫郎,而且我可是观察过了,你二人还未成婚吧?
“未成婚便如此模样,当心这一辈子都嫁不出......”
最后一字还未蹦出来,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便扎透他肩上的衣料,将人一整个定在了石墙上。
男人吓得面色惨白,双腿抖个不停。
“这么不禁吓,还敢挑衅。”喻辞嘲讽着收回匕首,凑到男人耳边,低声道:“再靠近,小心我宰了你。”
出了巷子,便见喻霓裳站在巷口等着,手中还拿着刚买的糕点。
喻辞停下脚步,拐角处隐隐传来哭泣,他不免有些紧张。
上次想杀孙怀远被抓了个正着,也不知道妇君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他一直没敢问。
这次亦是。
虽然说得小声了些,可习武之人耳力一向很好。
若是妇君真觉得他善妒怎么办?
喻霓裳身份尊贵,后院不可能只有一个夫郎,一想到这儿,心口便像是被堵住,又闷又痛。
喻霓裳将油布包扔给他,拿着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轻飘飘的视线落在身上。
喻辞立刻垂着头,朝前走了两步:“妇君要买灯吗?我们去买灯可好?”
那语气里的试探又让喻霓裳盯着他的脸瞧了好一会儿。
她总觉得,这个小夫郎很怕被抛弃。
戴着面具,喻霓裳看不见真容,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她随手拿起一旁摊位上的兔儿灯,命令道:“付钱。”
少年顿时喜笑颜开,甚至多给了摊主一些碎银。
又逛了些时辰,天色擦黑,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街巷皆被染上一层暖黄色。
两人来到陵水湖,两岸柳条轻垂,一艘艘画舫停在岸边,灯光照得湖面波光粼粼的,霎是好看。
画舫上人影交错,缠绵的乐曲一首接一首。
见喻霓裳望着画舫瞧,喻辞忙将人拉到人少的角落。
那里面大多都是些被买来做皮.肉生意的儿郎,自小被调教着学习侍奉来往女君,手段最是娴熟,不能让妇君看到这些。
“二位,可要买河灯?”
头发花白的老妇提着一篮子河灯,笑道。
喻辞看着湖中闪烁飘远的灯花,情不自禁摸了摸身上的木签。
喻霓裳挑了一盏,本来不想买的,奈何老妇一直徘徊在身旁,不买都不行。
“妇君要许愿吗?”
喻辞拿出火折子将河灯点燃,问道。
喻霓裳将河灯塞进他手中,眉梢微挑:“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