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完液,当晚出院回家,林清照躺在床上静养,戴迎安去卫生间给她洗血裤子。
盆里鲜红一片,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戴迎安眉头皱出川字纹。
潘母进来,瞄了眼儿子脸色,挽起袖子:“我来,我来,男爷们儿不能沾女人的脏血。”
戴迎安摔了肥皂:“孩子是我俩的,她流血,也是流我的血!能别添乱了吗?害她还不够?”
潘母委屈地掉泪:“一家人,谁害她?我还不是为了她好!”
戴迎安烦透了,但是个孝子,只好忍着怒气:“妈,你要么早点去睡,要么把我气死在这,也别给我收尸,直接给我马桶冲走,眼不见为净。”
潘母立刻收声,出了卫生间,来到客厅,朝吃夜宵的戴迎子打听:“孩子没事吧?”
面条早已砣成一个蛋,戴迎子也不嫌弃,用筷子叉起来狼吞,“孩子没事,小林打了针,养上几天也就好了。”
潘母舒出口气,笑:“咱老戴家的种子就是结实。”
面条碗下压着张晚报,是潘母怕菜汤滴在玻璃茶几上铺的。
上面有则新闻,一部大热港片有望引进内地,旁边刊印了男主演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的海报。
戴迎子看得心花怒放,抓起海报赞叹:
“真英俊,咱老百姓和电影明星就是没法比。也不!妈,我今天在医院见了个男的,可比这男明星好看多了!他穿着黑风衣,个头比我弟弟还猛一点,主要是气质,风流倜傥!”
潘母钩织着小孩穿的鞋子,撇嘴:“啥人物能比电影明星还好看?还和我安安比,哼,我就不信。”
“真的,真的!是个老板,认识我弟,还要介绍产科主任给小林……”
砰,戴迎安一脚踢开卫生间的门,吓醒了刚刚迷糊住的林清照,她刚要抱怨,只听他冲到客厅,对着戴迎子一顿猛斥。
“你知道他什么出身?父亲隶属哪个野.战军?母亲是什么戏种的名角?人家哥哥姐姐都在海外!
我还告诉你,听说4年前的大学生舞会,他掩护高书记女儿逃走,立了功,高书记保他,送他去港城搞了个身份,他才没出事。
这4年里,他在琼岛给高家挣了不少钱,是高书记未来的乘龙快婿,别说你大着肚子,就算你清清白白的单身,又算老几,敢在这痴心妄想?”
高书记,是常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的大领导,不止是外面的戴迎子惊呆了,连卧室里的林清照也备受震惊。
原来,4年前,姚远亭没供出的人,不止她,还有别人,那个女孩成了他现在的未婚妻,也说不定是他当年的女友。
而她,不过是他掩护完那个女孩之后,出现的意外,甚至,充当了声东击西的角色。
这样一对比,她绵延了多年的不可告人的辗转反侧,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戴迎安发泄完,下了最后通牒:“我最近因为工作和这个人接触,已经够烦的了,今后,这个家里不许再提到任何姓姚的!”
他转身又去了卫生间洗刷,母女俩靠在沙发上窃窃私语。
戴迎子恍然大悟,哑声:“原来你说的送椰子的,就是医院的那个人!怪不得我弟不给那人好脸色。”
潘母同样压低了声音:“我还怕你弟弟知道屋里的在外面不三不四,不让你胡咧咧,看来你弟心里有数。”
“我弟刚才那么大声,屋里肯定听见啦。”
“哼,听见了更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两人沙发背后,是隔断客厅和卧室的玻璃窗,贴了画纸,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
林清照虽听不清母女具体说了什么,但从高低起伏、咬牙切齿的音调里,猜到她们在议论自己和姚远亭。
包括前几天,戴迎安问她,有没有和大学同学聚会,语气里有一闪而过的微妙,看来是他在工作交集中,一眼认出了4年前去学校找她的姚远亭,以此试探她与他到底有无联系,暗藏隐情。
戴迎安所知道的姚远亭的信息,比她多的多,甚至有可能,今天他这番警告是借着戴迎子,点给自己听的……
枕边人早就对自己起了疑心,却表现得若无其事,亲昵依旧,令林清照感到一种类似与狼共舞的毛骨悚然。
林清照身体康复后,戴迎安再提起去领结婚证,她直接一口否决。
带着疑心的婚姻,携带着不治之症的基因,早晚会惨死,不如直接扼杀在摇篮。
甚至,在戴家人不知情的时候,她独自去医院流产。
但计划生育政策在本地执行尤为严格,生,需要婚姻证明材料,流,也需要。
生育政策将胎儿堵在了她肚子里,与她的无可奈何一样,一天比一天膨大。
往后,戴迎安再吻林清照,牵着她的手,她就任由他贴近。
戴迎子和潘母再议论她,只要不当着面,她也不拆穿,不发火,有种她很温柔的错觉。
他通过孩子在她血肉里扎了根,她跑不掉,而已。
天井里的葡萄树下,混合着纸灰和鞭炮屑的残雪,一点点消融。枝条鼓起了饱满的芽点,蓄势待发。
只是伤了次心,回过神,年已过完了。
新的一年,并没有因为春节的供养祖宗和交换祝福而真的变得不一样。
唯一的安慰是,去年以《红楼梦》为母本写的戏文文本,被省里剧团采用,准备杂糅本土唱腔,参加全国戏曲大赛。
如果获奖,不止林清照个人,她代表的参赛单位市文化馆,必将在全国名声大噪。
市文化馆第一年招来的大学生,才工作不到一年,就闹出了这么大动静,馆长激动难抑,承诺一旦获奖,立刻分给林清照单独的办公室,甚至要成立一个戏文研作组,就由她来当第一个组长。
算是喜讯,林清照这几天心情好了许多,还没想好怎样庆祝时,舍友王闯灰头土脸找上门。
大学毕业后,王闯分到了隔壁市的街道办水泥厂,当了办公室主任,厂子没订单,停了摆,全体员工喝西北风,她哪儿还坐得住,跟着厂长出来跑业务。
没成想,最想谈的大单子,飞了,白搭进去路费和住宿费,王闯破口大骂:“钱难挣,屎难吃,热脸贴个冷屁股,施工方老总马.眼朝天,不尿我们。”
王闯比林清照大几岁,以前插过队,返城自学了半年就考上了大学,能武能文,说话是荤素不忌,十分豪迈。
头一次听王闯说糙话时,林清照吓傻了,还教育她:我们是文明的新一代。
接触多了,林清照说话做事也不禁染上了闯姐的狂野:
“什么总敢不给闯姐面子?下次见面,梆梆给他两拳。你这几天住我家,散散心再回去,就当出门来旅游了。”
王闯是个坐不住的人,立刻就拖起林清照:“行,陪我去友谊逛街。”
之前在友谊商店碰过营业员的钉子,林清照不想再踏足半步,但王闯心情不好,她二话不说陪着去。
海礁市属于大型港口城市,物流便利,友谊商店离港口不远,能拿到内地见不到的进口货,尽管服务态度极差,依旧天天被顾客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外地旅游团包围了柜台,买断了好几个商品,本地顾客不干了,双方吵嚷起来,本就拥挤的队伍更加混乱。
“你在这儿等着我,看王姐闯进去!”王闯将林清照安置在楼梯拐角下,撸起袖子,气沉丹田,嗷嗷叫着挤进队伍。
不一会儿,王闯光着一只胳膊出来,兴奋不已:“抢到啦,两只表!”
林清照:“你袖子呢?”
“抢购的时候让人撕下来啦。”王闯甩过掉下来的袖筒,将腕表戴到林清照手腕上一只。
“你都快揭不开锅了,还给我买东西,不如拿回去倒卖给你同事,挣个差价。”林清照哭笑不得,到旁边柜台买了针线,拖着王闯到商店门外缝袖子。
王闯一条胳膊交给林清照,另一条胳膊转来转去欣赏腕表,林清照就要不时提醒:“别乱动,扎到你怎么办?”
“我皮糙肉厚,还下车间扛过水泥呢。你还是那么疼我,媳妇儿。”王闯低头,亲了林清照脸颊一口。
大学时,她俩上下铺,王闯懒,不爱下床,喝水啥的,都是林清照递杯子上去,王闯就整天“媳妇儿媳妇儿”的叫林清照。
林清照笑:“当初分床铺,明明我是上铺,你看我恐高,自己爬了上铺,就为这个,我也得对你好。”
“有吗?我还当过雷锋?”王闯大大咧咧,忽然她口风一转,嗓子收紧,肉麻地叫了一声:“姚总,您怎么在这儿?”
林清照抬头,姚远亭一手抄大衣口袋,一手提着个礼盒走来。
“我来买东西。”他答,眼神越过王闯,落在林清照身上。
再也不想和他牵扯上任何,林清照远远挤出个笑容,态度自然大方:“姚总。”
打完招呼,她立刻垂下眼皮,对着王闯的袖子,咬断棉线。
姚远亭有点意外:“你们认识?”
王闯搂住林清照脖子:“我们大学同学,还是一个宿舍,这两天住她家。怎么,你们也认识?”
他们的相识,差点让林清照也上了当年的社会新闻,还是负面那种。
如此想来,就算和姚远亭真的没什么,只是一起提及,都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见不得人。
不知怎么,棉线在手中突然打成结,林清照低头,一通乱解。
红色的棉线,不知道是有点点掉色,还是勒到了她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红,很像冻红的,在秋夜里。
姚远亭视线疏淡成一条线,随着那根红色的棉线缠绕,漫不经心回王闯:“我还不够出名吗?”
这话太狠,既安然现在的风光无两,又嘲讽了4年前震动全城的恶闻。大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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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无所畏惧。
连能说会道的王闯都被噎了个哑口无言,不再关心两人如何相识,只是干笑:“姚总现在开发好几个大项目呢,咱学校的大红人,谁不认识,呵呵,呵呵。”
红色的棉线线尾收住,线团蜷进林清照清瘦的指间,姚远亭的视线也被搅了几圈,有轻微的迷乱,看着林清照:“还逛吗?”
王闯举起手腕,展示展示新表:“买完了,准备走。”
姚远亭:“我送你们。”
林清照拒绝干脆:“不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谢谢。”
王闯附和:“姚总慢走。”
姚远亭这次看向王闯:“或许,我们可以聊聊合作的事。”
王闯提起林清照就上了姚远亭的车。
车上,和林清照并排后座的王闯寻机推销水泥。
姚远亭打着方向盘,静静听完,回:“给人住的房子,涉及成千上万的人身安全,必须有个不可动摇的建设标准。你们厂的水泥强度和安定性低于国标,昨天,我方已表明了态度。”
王闯扳着他的椅背恳求:“我们可以改进,请您给我们厂一点时间。不然,员工都快发不了工资了。”
“我个人有同情,但你们的改进速度,恐怕赶不上项目的施工进度,很遗憾。”姚远亭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原来让王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是他!
林清照还背后建议对他进行殴打,她尴尬地将眼神投向窗外。
车子路过熟悉的四合院,看到那排竹子,林清照想起来,这是他家。
然后想起,重逢那天,他陪她去产检,闹出不堪回首的结尾。
想到这,她脚趾在鞋子里抠紧,后背起了一层虚汗,局促不安。
王闯看到副驾上摆着的包装,打趣:“听说姚总还有不到一年就结婚了,您这已经买上了玩具,不会是提前当上了爸爸吧?”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姚远亭的感情近况,就自己蒙在鼓里,可就算自己知道,也与自己无关,林清照努力挤出个事不关己的微笑,不小心瞥见了后视镜。
姚远亭正看着后视镜,答:“给朋友买的。”
四束目光一触,林清照立刻撤回视线,内心狂吼,千万别是自作主张买给她!千万别!上次的椰子已经够惹是生非的了!
姚远亭补充:“是男孩玩具。”
她怀的是女孩,他知道。
林清照暗舒一口长气,又笑话刚才的自作多情,低头拨弄腕表解嘲,不小心将秒针倒了回去,又手忙脚乱企图调正。
秒针摇摇摆摆,总也不对。
看姚远亭似乎心情不错,王闯继续开玩笑:“不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要紧,姚总都有未婚妻了,想要孩子也快。”
车厢瞬间陷入沉默。
王闯有求于人,越是冷场,越是一个劲儿没话找话热场:“小林,你知道吗,姚总未婚妻是高.干子女,貌美如花,只怕比你还好看。姚总,什么时候领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车厢气氛降到冰点。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林清照一个不会谈业务的,都知道王闯绝对拍马拍到马蹄子上了,搞不好断绝了今后合作的可能。
车子刚停住,林清照就马不停蹄下车,关车门前,她听见姚远亭对王闯发出邀请:“过几天,有个同学会,各行各业的都来,机会多,你来的话,我给你留个位置。”
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王闯忙应声不迭。
姚远亭转过头:“林老师也来。”
砰,后车门恰好关上,林清照心底尖叫,太巧了!正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没想到,王闯耳尖听到了,一把将林清照薅到副驾门外。
车窗降下来,姚远亭在车内偏头,看着林清照的眼睛,语气略微正式:“你也来。”
因为他,家里吵过不止一次,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段日子,林清照决不允许当前的平静被打破,断然推辞:“我不去,还要随文艺队下乡演出呢。”
怕还不能让对方死心,又加了一句:“我是孕妇,身子不便。”
说完,她猛然发觉狗尾续貂里有破绽,既然身子不便,怎么下乡呢?
但姚远亭没有再说什么,抬了下手,算作道别,升上车窗,扬长而去。
王闯挎住林清照胳膊,竖个大拇指:“姚远亭真是难以捉摸,是他说聊聊合作我们才上的车,上车后却是怎么都哄不高兴,可叫他给我干哕坏了!你最后给他拒了,算是给我出了口气。”
听着姚远亭的坏话,林清照半个字都附和不了。因为,她见过他冷漠之外的面孔。
两人挽着胳膊走向林清照家,王闯突然大叫一声。
林清照捂着快被吓停的心脏:“你干嘛?踩老鼠了?”
王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林清照:“没人告诉姚远亭你家在哪儿,他怎么就能准确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