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赌场的老板,白书海。
白书海身材发福,穿着一件定制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圆润,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他目光扫过赌桌上那摞筹码,基本估算出金额后,露出笑看向休远澈。
“澈少爷,”白书海毕恭毕敬开口,声音浑厚,“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白书海身后的随从跟了过来。
休远澈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戏谑,“白老板,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上次见还是在槿夫人的寿宴,这一晃快一年了。”
说着白书海从随从手里接过来一个精致金色盒子,取出一支雪茄,双手送到休远澈眼前。
休远澈没有要接的意思。
白书海识趣地收回来,目光又落在旁边的沈白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我的人。”休远澈答得自然,语气随意。
白书海的目光在沈白苏脸上停了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澈少爷的人,果然是出挑的。”
沈白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白书海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再次看向休远澈。
“澈少爷今晚是特意来玩的?”
“白老板觉得呢?”
“那必然是来玩的,”白书海应承到,“澈少爷玩得还尽兴吧?”
“还不错,”休远澈看了一眼沈白苏,“她手气很好,只是刚玩到尽兴,就被白老板打断了。”
白书海的目光落在那些筹码上,笑了一下:“都是我的错,我听说有人在这边出老千,还以为是什么不长眼的来砸场子,没扰了澈少爷的兴致吧?”
“出老千?”休远澈挑眉问。
“没有的事儿,下面的人不懂事,乱讲话。”白老板摆了摆手,“既然没事儿了,那我再叫几个人过来好好陪着澈少爷继续玩。”
休远澈没说话。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白书海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休远澈开口了,“白老板,说话要讲证据,无凭无据,就把老千的帽子扣到我头上了,你说我接还是不接呢?”
“澈少爷说笑了,谁敢说您是老千,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白老板看了一眼跟进来的随从,“哪个混蛋造的谣,叫过来!”
“是!”只见那随从迅速从门外带进来一个女荷官,按在了地上。
休远澈莞尔一笑,看向那地上那女人,“是你?”
那女人手被困在背后,嘴被胶带贴着,头发凌乱,不住的摇头。
休远澈抬眸看向白书海,“白老板,她说不是她。”
白书海随从一脚踹在女人的背上,女人开始疯狂地点头。
休远澈目光落在旁边的沈白苏身上,“你觉得是她吗?”
沈白苏哪知道,此刻她已经吓得七魄没了五魄了,手紧紧攥着椅子把手,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休远澈微微勾起嘴角,宠溺地伸手摸了摸沈白苏的脑袋,看向白书海,“说我出老千的事儿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把她吓坏了,这笔帐,我肯定是要和你算一算的。”
话音刚落,周伦一脚将随从踩在地上,一个利落得转身,一支黑色的枪管便正正好好抵在了白书海的太阳穴上。
“澈……澈少爷……”白书海的额头已经冒出一层汗,他油光光的大脑门看上去更亮了。
“趴下。”周伦的手按住白书海的肩膀,白书海顺着力道趴到了赌桌上。
“惩罚让她害怕的人,按那个标准,估计白老板这身板要受不住了。”休远澈身子靠向椅背,邪魅一笑,丢了把匕首在桌子上,“要不然,就按你说的,照着出老千的规矩来吧。”
白书海趴在赌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睛盯着那把匕首。
“澈少爷……这……这玩笑开不得……”白书海声音颤颤巍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休远澈没看他,手指慢慢拨弄着面前的筹码,发出好听的清脆碰撞声。
“我像在开玩笑?”休远澈问,声音轻飘飘的。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白书海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了,周伦的枪抵在白书海的太阳穴上,纹丝不动。
沈白苏坐在旁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大约猜测出来接下来可能要出现把白书海的手指头割掉之类的画面。可在电影里看到是一回事儿,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儿,想到那个血淋淋的恶心画面,沈白苏感到一阵不适。
休远澈动了动脖子,站起身来,绕过半张赌桌,停在白书海身侧。
“白老板,赌场开了几年了?”
“七……七年了,澈少爷。”
休远澈点点头,“能开赌场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都讲究个分寸。”
休远澈把手里把玩的筹码放下,筹码碰到桌面的声音极轻,白书海却猛地一抖。
“可有些事儿,你办得,不太有分寸。”休远澈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慵懒,“你说是不是?”
“是!绝对是!”白书海的声音拔高了,“澈少爷,我白书海今天惹您不高兴了,虽然是下面的人不懂事,但是我,我我……”
还没等白书海说完,休远澈笑了,笑得很好看,“白老板,你确实太不讲究了。”
话音刚落,周伦动作一闪,接着是一声极短促的闷响。
没有人看清周伦是怎么出的手,只当白书海发出来一声惨叫,在场的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血喷出来了。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白书海张开的嘴里涌出来,溅在绿色的赌桌台面上,溅在那一堆筹码上,也溅在休远澈裤脚上。
白书海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双手猛地捂住嘴,手指缝里立刻渗出了浓稠的血。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全是红血丝,瞳孔里映出的是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想喊,但舌头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他的嘴里只剩下半截舌根,血泡从喉咙里翻涌出来,让他发出含混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呜声。
那把匕首还插在桌面上,刃口滴着血。
白书海的随从吓傻了,想往前冲,周伦连头都没回,枪口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那人就钉在原地不敢动了。
休远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溅在脖子上的血,然后把那块染红的手帕随手丢在白书海面前。
白书海想要说话,但从嘴里出来的只有一团模糊的血泡和气流,根本拼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的下巴已经完全被血糊住了,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中山装的衣领染成了黑红色。
休远澈低头看着趴在桌上不住颤抖的白书海,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说,那留着舌头也没什么用了。”
白书海整个人瘫软下去,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像触电一样抖个不停。血从他捂不住的嘴角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桌子上,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圆片染成了模糊的暗色。
沈白苏已经彻底不会动了。
她看见血喷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便全是一片红色,动都动不了。眼前的一切远比她能想象到的更恶心恐怖得多,飞溅的血珠、白书海捂嘴的手、桌上那滩迅速扩散的红色……
她本能地往椅背后靠,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咬着唇咬到疼得发麻却浑然不觉。
她死死盯着白书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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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地说,是盯着那滩正在迅速蔓延的血。
血。到处都是血。
桌上、地毯上、筹码上、白书海的手上、休远澈的衣摆上。
沈白苏的胃猛地翻搅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她捂着嘴,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停往后缩。
休远澈看了她一眼,“怕什么,少根舌头而已,死不了人。”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无所谓,那是割掉了一个人的舌头啊,怎么能那么轻松?那么无所谓?
沈白苏觉得自己在抖,她想控制住,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地上那个女荷官也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浑身瘫软,但因为嘴被封着,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沉闷声响,身体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在地上扭动,裤子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白书海随从的手偷偷摸向腰间,周伦的枪口立刻转了方向,不偏不倚地对准了那个人的眉心。
没有人敢再动。
整个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白书海含混的呻吟声。
白书海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从桌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背靠着赌桌的桌腿。他仰着头,满嘴满脸的血,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哀求。他用半截舌头根费力地发出含混声音,意思很明显是求饶。
休远澈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
白书海浑身抖得像筛糠。
“白老板,再给你次机会,”休远澈的声音轻极了,“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
白书海拼命点头,动作大得脖子上的肥肉都在晃。
休远澈微微笑了一下。
“是休远瞳?”
白书海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但那犹豫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恐惧彻底吞没了,他拼命摇头,像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
休远澈看着他拨浪鼓一般脑袋,明显心情好了些。
“槿夫人答应你了?”
白书海颤颤喘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休远澈了然,和丁二说的差不多。
“这次还不错,白老板表现得可以,那我送你个礼物怎么样,”休远澈松了松领口,“丁二告诉我,是你指使他的,但是我猜他在撒谎栽赃你对不对?人,我已经替你找到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白书海狠狠点头,头碰到地上砰砰地响。
休远澈站起身,目光从白书海身上移开,落在玻璃外的黑蓝色海面上。
过了几秒,他又轻轻笑了一声,这件事休远瞳确实没参与。
那在索里岛遭到袭击那晚,沈白苏就并不知情,她做的那些,都是处于本能。本能?想到这里,休远澈不自觉的笑了笑。
他缓缓转身,走到吓呆的沈白苏身边,“走了。”
沈白苏并没反应,还是瑟缩在椅子里。
休远澈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她涨红的小脸,又白又粉,还奶香奶香的。他戏谑问道,“吓成这样?”
沈白苏眼里洇出了泪光,咬着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怕我?”休远澈眸色渐浓,见她明明怕得要死,还一声不吭的样子,有点好笑。
他的手没用力,却捏得沈白苏的脸颊生疼,疼得她眼里噙满了泪。
休远澈不禁笑了笑,“没人告诉过你,我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句话,沈白苏的眼泪便落了下来,钟玄子说过的,第一天到休远府,钟玄子就告诉过她的!是她没有放在心上!她后悔了,不该签那个合同的!不不,那艘船都不该上的!
休远澈的拇指从她脸颊扶了下,抹去了她的泪痕,“那你应该是被骗了,不过,已经晚了,既然来了,可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