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姑娘,明眸皓齿,面若桃花,看向她时似笑非笑,挑眉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江知岁嘴巴微张,费好大劲儿才忍住没叫出声来,咬着唇角左右看了看,她压着声激动道:“公主!”
公主。
陆元羡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不可置信地撩起眼皮看去。
李月然握着她的手轻哼一声,视线从她红润含水的眉眼划到她身后的男子身上,揶揄地问:“这位俊俏的小郎君是?”
蓦地点到陆元羡,江知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嗫嚅着出声:“是,是……”
“晚生陆元羡,乃云冀学宫授课先生,见过公主殿下。”陆元羡接过话,拱手朝她颔首,不卑不亢地道。
江知岁有片刻的怔愣,不过很快便调整好,顺着他的话道:“这位是陆老师,自外地受聘来学宫任教。”
外地来的教书先生?
李月然好奇地围着二人看了看,挤眉弄眼地问她:“这既不是白天授课时间,也不是私下补习的地方,你们二人……来这儿做什么呢?”
她语调轻快,眼波轻轻一转,唇角噙着几分促狭笑意,悄悄往旁侧瞥了瞥。
大胤文风开明,曾有女帝在位时便与自己的陪读生情,二人一路相互扶持,最后成就一段佳话。
江知岁喜欢陆元羡不算众所周知,但也算不少人知晓,况且今日二人之间刚解开误会,朦胧氛围骤生,还有这人明明很喜欢自己,还派人了解自己的动向。
几番思考下去,就算说二人之间真的有什么,也是断断反驳不了的。
可不知怎么,身后这人在听到这话时倏地往前一步,垂眸道:“陆某路过于此,偶然碰见郡主,遂上前说上几句。”
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话太生硬,又补充道:“还望殿下言语审慎,若此话传出,恐有损郡主的名声。”
江知岁的脸色有些差。
平日二人在学宫里都不见避着人说话,现在怎么担心起她的名声了?
李月然也有些诧异地扬眉,她刚才分明瞧见这人与知岁相聊甚欢,举止亲密,本意是想过来打趣她几句,怎么还弄巧成拙了。
难不成是畏惧自己的身份?
李月然抿了抿唇,摆手道:“你不用怕我,我才不像我兄长那么古板呢。你若喜欢她,便大大方方的表明出来,身份地位不是鸿沟,前朝还有女帝纳自己伴读为宠的故事呢,你这算的了什么。”
江知岁也不理解,为什么刚才好好的人突然就变了个态度,思来想去她也想不明白,索性转移话道:“公主自己出来的吗?”
“当然。”李月然神气洋洋地昂头:“今天有灯会,我就想着和玉梨出来玩玩,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真是好巧。”
玉梨是她的贴身丫鬟,刚去为她买杏仁桂花饼去了,还未回来。
“这样啊。”江知岁笑嘻嘻地挽过她的手,道,“既然出都出来了,那我们去前面看看,你我二人许久没见了。”
“是啊。”说起这个,李月然娇纵的眼尾慢慢耷拉下去,叹了口气,“自那件事后你便一蹶不振,我几次想去看看你,但不得父皇允许——不过好在你没什么事,不然我就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脚步放缓,江知岁心下一凛,有股酸涩涌上鼻尖,被她面不改色地压了下去:“人总要往前看。”
活下来的人被生活推着向前走,已经逝去的人永远留在原地。
紧抿着唇,她忽然转过头,表情淡漠地盯着陆元羡问:“老师的住处就在前面,不如顺路再和我们走一段?”
陆元羡还想着刚才的那番话,蓦地被人叫到姓名,五指握紧又松开,下意识去看她的脸色。
长街灯火摇曳,暖光落于她眉眼间,却半点驱不散她周身清冷。
江知岁在他看过来的那刻便已移开视线,此刻眉目温顺低垂,宛若殿中供奉的菩萨低眉,看着柔和慈悲,却处处偷着一股疏离。
呼吸一滞,他想开口关心她,可双唇翕动数下,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就这么僵持了半晌,陆元羡微微侧过脸,强压下内心的不安,朝她点头道:“好。”
李月然目睹了全程,在底下悄悄地捏了捏她的手问:“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
牵起唇角苦笑一声,江知岁眼神空洞,意味不明地道:“好像是吧。”
什么叫好像是吧?
李月然鼓了股嘴,拉着她到一处打铁花的表演地界前停下:“出来玩别想那么多,我们来看看这个!”
“我从前在宫中只有在太后寿宴时才见过这个新鲜表演,没曾想这市井街边竟也有!”
李月然绕到她身侧一手拖住她一边脸,逼迫着她仰起头来,“我下次出来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开心点嘛。”
是啊,这日子总得开心点才能过的下去。
敛了敛情绪,她随着人群仰头,可这看着看着,视线却不由自主的朝后一瞥。
好不容易前进的感情不能在今日功亏一篑啊!
于是攥紧手心,神态自若,脚尖不经意地一错,江知岁心虚地飞速扭头,想要看看陆元羡再干什么。
未曾想后者正盯着她的背影出神,眼眸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抬,二人将将好对上了视线。
江知岁:“……”
一个激灵地转过头,她拉着李月然指着天上的月亮道:“这月亮可真亮啊。”
李月然一脸莫名其妙:“大家都在准备看打铁花,你怎么还看起月亮来了?”
“看月亮怎么了,我就喜欢月亮。”她背起手一脸泰然自若,杵在黑暗里的腿却没忍住的抖了抖。
陆元羡看得轻笑出声,待反应过来后又若无其事以手抵唇咳嗽一声。
理智来讲,他的视线应该放在公主身上,这才符合他的计划,但不知怎么,一想起江知岁刚才不高兴的眼神,他又忍不住地想去看看她。
垂眸掐了掐手心,他闭眼让理智回笼。
打铁花是先由掌炉师傅守着熔炉填料鼓风,待生铁熔温度攀高,随即舀入浸透的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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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赤膊的打花汉子头随后攥紧双棒快步冲到搭着鲜柳枝、缠满鞭炮烟火的花棚下,双棒狠狠一碰。
一声闷响过后,滚烫铁汁被猛力撕裂抛飞,撞在棚上的柳枝瞬间炸散,化作漫天细碎金红的星屑降落人间,却在落地时瞬息间冷硬成铁砂,噼啪作响。
如此场面,值得用震撼二字形容。
金雨叠着火光升腾,伴随着周围的震天喝彩,欢呼叫好。
“好!”李月然随着人声抬手鼓掌,还不忘戳了戳一旁的江知岁,“快鼓掌!”
“好好好。”她配合道。
又一轮的打花开始。
台下众人正仰头望着漫天流金看得入神,不知谁先发出一声惊呼,人群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却见熔炉侧边一块铁屑崩脱,滚烫星火斜斜飞落,直直朝着人群前排席卷而来。
片刻噤声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不少妇人攥住身边孩童慌忙后退。脚步声、怒吼声混作一团。人群推搡着挤得原本密不透风的空地霎时空出一大片。
江知岁反应很快,左手拽住李月然的胳膊,脚步一点便想飞身掠过人群。
但周围实在混乱,大人没来得及看管的小孩四处乱撞,江知岁找不到落脚点,拽住李月然的手也被人群挤的硬生生分开。
眼看着那一大片滚烫的铁星朝着这边坠落,慌乱之中,她还想去拉李月然的手,却被不知哪来的一股力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回一带。
江知岁瞪大眼睛,手腕上的力道还在不断缩紧,她有些恼怒,回首甩开道:“松开——”
“不要命了?”徐子序拧眉,藏在斗笠下的脸色晦暗不明,强硬地拉着她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怎么会在这儿?”江知岁诧异一瞬,旋即挣脱开他的力道,“帮我救人!”
徐子序也想问她怎么会在这儿,这不是陆元羡的住所方向,但话还没说出口,面前这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指尖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徐子序抿了抿唇,有种充斥的全身的别扭扰的他思绪不宁,咬着舌尖缓了片刻,他还是抬脚跟上了她的动作。
李月然觉得今日过后,这便是自她出生起最强烈的一次心跳了。
眼前的滚烫的金星如暴雨般倾盆而下,原本被知岁拉着的手臂也不知被谁踩到她的裙摆而拖住脚步,眼看着即将要被淹没在人群烫伤之际,有人从后面拨开人群,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随后便是一声带着歉意地闷哼:“……失礼。”
李月然怔然,不可置信地扶住他的手臂。
行人众多,江知岁不敢大声的呼唤她的称谓,只能一声声月然的喊着,视线不断扫过地下蜷缩着的人。
她顺手挨个扶起,声音逐渐沙哑。
徐子序跟在她身后压低斗笠刚想问到底要救谁,蓦地看见她这一动作,心不自然地快跳了几下,他慌乱垂眸,视线从她的身影移至地上七扭八歪的老人身上,随后动作极快的将人带离出去。
周围脚步错乱,李月然借着力道将身后的男子扶了起来,朝人群稀疏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