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冥后不加班 > 8. 第 8 章
    大殿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殷宁的指尖还悬在祭台边缘没来得及收回,袖口内侧的黄纸猛地烫了一下,耳边响起阿纸的求救:“主人救命呀!”

    殷宁一把攥紧冥渊的手腕,拽着他向外走:“阿纸出事了。”

    两人在狭窄的甬道里几乎同时穿过那道石门,风从洞口灌进来,吹起殷宁散落的鬓发。

    洞口之外,她看见阿纸正被一个红衣小姑娘追得满山跑。

    “你就乖乖下来当我的宠物嘛!”红衣少女双手结印,一只纸折的蝴蝶追在阿纸身后,翅膀扇得哗哗响,直往阿纸头发上扑。

    “你变态啊!”阿纸边跑边回头喊,声音都劈了,“我有主人的!我是有编制的!我是有人要的……”

    她余光瞥见洞口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开心地在空中翻了个身:“我主人来了!你完蛋了!”

    殷宁站在洞口,抬手:“阿纸,回来。”

    阿纸脚下一顿,整个人缩成一个纸卷扎进殷宁的袖口里。

    她扒着袖口边缘探出一截纸,挑衅得看着气鼓鼓的红衣少女,又仰头看了看殷宁哭诉:“主人!这个坏人追着要收了我当宠物,阿纸都跑成碎纸了!”

    殷宁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真伤到,才拍了拍袖口:“别闹了,回去再跟你算账。”

    眼前的小姑娘明显没有伤害阿纸的意图,也不一定能真伤到她,不过就是你追我逃的戏码而已。

    阿纸立刻缩回去了,只剩一条纸边还在袖口外面耷拉着,像一根气鼓鼓的耳朵。

    红衣少女收了纸蝶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殷宁,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殷宁没有理会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见有三个人正陆续从山道两侧的树影中走出来。他们气息绵长沉稳,显然都是接到冥渊那道蓝火传讯赶来的。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气度沉稳,率先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礼:“凌霄宗张政,见过帝君、冥后。”

    他身后三人依次上前。

    “北山派,鲁润。”一个壮实的汉子,声音很粗。

    “玄清观,清一。”一个上了年纪的道姑,眉眼平和。

    最后是那个红衣少女,她笑嘻嘻地补了最后一个礼:“七宝阁,岑雪儿——见过冥后!那个小纸人是您做的吗?好精致呀!我能……”

    “不能。”

    殷宁没等她说完,转身往洞口方向偏了偏头:“跟我进去,先处理正事。”

    五个人跟着殷宁和冥渊穿过甬道,踏入了那座穹顶大殿。

    灯光落下来,圆形祭台、石槽、淡红色的冰棺、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全部暴露在几大宗门弟子的目光下。

    大殿空旷、寂静,只有长明灯暗青色的光芒在冰棺表面缓缓闪烁。

    岑雪儿是第一个出声的。

    她几乎是冲到祭台边沿,低头看了一眼冰棺底座的纹路,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上古还魂阵。”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至少两个调。

    鲁润皱眉凑上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还魂阵。”岑雪儿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那口淡红色的冰棺,“我师祖在世时提过万年玄冰棺,本身就是还魂阵的核心。棺身吸魂,石槽供血,符文定命,三样齐全,就能把死去的人从幽冥深处拉回来。”

    她顿了一下:“可是……它不该在这里。”

    “什么意思?”张政问。

    “我师祖说过,万年玄冰棺在三千年前镇魔大战时就已经被毁了。”岑雪儿一字一句地说,“有人以身毁阵,棺随阵碎。那本古籍上写得清清楚楚:‘以身碎棺,战神陨落,镇魔于北境。’”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犹豫了:“可是……怎么会在北山?”

    殷宁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冥渊脸上。

    战神。

    三千年前镇魔大战,以身毁棺,碎阵于北境。

    她毁过这口棺材吗?

    她一点记忆都没有。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北境战场,十万将士殒身,而她挥剑后倒在旗杆下。就连冥渊是怎么把她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又带回冥界的记忆,她都没有了。

    她递了一个眼神给冥渊,而他回了一句:“回头再说”。

    殷宁收回视线,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对四个宗门弟子布置:“这里暂时只能封印,北山需要有人日夜看守。符咒的根基比三千年还古老,硬破会有反噬,必须由你们阳间宗门轮流镇守,等找到彻底破除的办法再说。”

    张政点头:“我们四人只是先遣,宗门派来的主力最快也要一天后才能到。”

    “好。”殷宁说,“等你们的领头人到了,让他到老城区找我。地址,凌霄宗的张龙知道。”

    她说完,没有多留,转身出了甬道,踏出山洞。

    冥渊跟在她身后。

    风从山顶灌下来,她迈出洞口的那一刻,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冥渊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路安静地跟着她,回了离人归。

    离人归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殷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到躺椅上躺着。她站在门内,靠着门板,闭了一会儿眼。

    还魂阵、战神、玄冰棺,每一个名字都沉得像块石头,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一路耗了不少。

    冥渊从隔壁面馆灶上端了一碗新煮的面,推门进来,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又是那一句:“趁热吃。”

    殷宁没说话,低头拿起了筷子。一碗面吃完,汤也见了底,她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阿纸。”

    阿纸从她袖口里探出脑袋:“主人!”

    “叫周二柱出来。”

    阿纸跳下来,跑进了里间。不一会儿,周二柱从后屋走了出来。这次不再是破碎的布,他换了一个“壳子”,一个纸壳子。

    阿纸嫌他原来那张碎布片的样子太吓人,怕吓跑新顾客,就用纸给他折了一套简单的轮廓,把残破的魂魄暂时裹在里面。只是阿纸的手工实在不好,现在的周二柱看起来就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影子,五官模模糊糊的,但至少有个人样了。

    周二柱在殷宁面前站定,垂着手,等她说结果。

    殷宁把面前一个旧木盒子往桌面上推了推,周二柱定睛一看,是在他老家院里槐树底下的首饰盒。

    殷宁回来的时候,顺路挖出来的。但她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角,然后把视线转向周二柱。

    “你当初的诉求,是想知道为什么要碾死你。”她说,“答案我查到了。”

    “当天开压路机的人叫孙健。但他现在已经被抽走了一截灵魂,在精神病院里关着,不是装疯,是真疯了。夏国法律,精神病杀人不用抵命但终身关着,所以他死不了,你的仇也报不了。”

    周二柱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看上去有些纠结。

    殷宁继续说:“不过这也不是他跟你有仇,是有人看中了你的命格。一个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他需要拿你的命换他自己的命。孙健只是个动手的工具。”

    周二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开口:“原来是这样啊……”

    他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的弧度:“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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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周先生吧。在出事前的一周左右,他来过工地,给我送过两次冷饮,还主动跟我聊天。他问我家是哪儿的,父母在不在,有没有兄弟姐妹。我当时觉得……人家大老板的小舅子,这么平易近人,真是不错。”

    他声音越来越轻:“原来不是看我人好,是看上我的命了。”

    殷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周二柱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旧木盒子上:“那是我太奶奶留下的,说将来传给我媳妇的。我以为我一辈子也用不上,后来我死了,我老婆改嫁了……也用不上了。”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当初说好的,你帮我查原因,这个就是报酬。”

    “我只要这个盒子。”殷宁把盒子推到桌面上,“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留着。”

    “不,”周二柱摇头,“说好的就是你的。”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何况……我回去看过了。她们觉得那笔钱值。我老婆提钱的时候,没有犹豫,很开心的。”

    他抬起眼看着殷宁,嘴角还挂着那个苦笑:“我的死,她们都觉得值。”

    阿纸“啪”地变回一张黄纸,贴在殷宁肩头,全身都在轻轻发抖。她没出声,但殷宁能感觉到她哭了,因为她的肩头湿了一点。

    殷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个旧木盒子拿过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我收下了。”

    她抬指,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她指尖流出来,落在周二柱头顶,像一层温热的雨,把他碎布片一样残破的灵魂边缘一点一点润进去、弥合起来。

    “你残破的灵魂,我替你补好了。下辈子投胎,不会受影响。”

    周二柱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碎了一地的、缝不上的边角,正在慢慢合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边缘变得光滑,不再是撕碎的纸,是他以前的样子了。

    “去吧,”殷宁说,“喝下忘情水,前尘往事就不再烦你了。”

    周二柱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朝着门口那道光里走去。鬼门一开一合,光圈收拢,他的影子消失在里面。

    离人归安静了下来。

    殷宁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碗已经收走了,桌上只剩那只旧木盒子,木纹被年头磨得温润光滑,隐约还能闻到一点泥土掩埋的味道。

    阿纸还贴在殷宁肩头,肩头又湿了一小片,闷闷地说了句:“老板……我今晚不要工资。”

    殷宁闭眼:“你本来就没有工资。”

    阿纸:“那你明天给我买串串嘛。”

    “隔壁有面。”

    “我不要面,我要吃串串。”

    殷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行。”

    窗台上的贝壳风铃叮了一声,像有人推门进来,又像有人说了声再见。

    后厨的灯灭了,隔壁面馆的门也合上了。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桌上那本摊开的价目表,上面还是阿纸当初歪歪扭扭的字:

    “专业办鬼事——看心情,看缘分。”

    阿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殷宁肩头滑了下去,变回人形,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伸手把那两串风铃轻轻拨了一下。风铃叮叮地转了两圈,又停了。

    她看着窗外说:“老板,你说他下辈子会过得比这辈子好吗?”

    殷宁靠在椅背里,依旧闭着眼,声音有点散:“再不好也不会碾成碎片了。”

    阿纸嘟嘴:“……老板,你这句安慰纸的话能不能稍微走心一点。”

    窗台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殷宁轻声回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