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薛姨妈与宝钗回屋,唉声叹气,“我们家本就是依附你姨父家过活,眼看你的婚事没着落,你姨娘总也定不下主意,如今林家又回来了,亲事越发没影儿了。我们家的生意都靠着贾府名声撑着,而你哥哥这不成器,他在你姨父那里本就落得名声不好,如今再加上调戏林妹妹的罪,怕连老太太也得罪了。这可怎么是好?”
薛宝钗扶着薛姨妈坐下,却是眉眼温和,满眼都是大计得逞的算计,“妈你担心什么!这是好事!”
“什么好事?这调戏姑娘家的名声传出去,你哥哥还怎么在那府里做人?就算有你姨娘周全,府里不计较,但那林家姑奶奶可是个厉害的,能就这般算了?”
“那不正好。”薛宝钗给薛姨妈倒了杯茶,“太太是掉在林妹妹的恐吓里吓到了,你只管想哥哥的名声,那有没有想过林妹妹的名声呢?”
“可不是这个理,林妹妹名声坏了,我们家要遭抱怨,到时影响家里生计呢!”
“家里生计是长久之事,只靠别人一时周济是不成的,我们需要想个长久之计。这事便落在哥哥头上了。”
“这话怎么说?我的儿,你心思缜密,快讲给妈听听。”
“哥哥一向做事鲁莽,总给家里惹事,今日惹的这事却是恰到好处。妈你想想,若是哥哥与林妹妹的名声牵扯到了一起,林妹妹的清白落在哥哥头上,大家女儿落到这个地步?该如何是好?”
“清白的女儿名声没了,那自然是一尺白绫,一杯毒酒,或者做姑子了。”薛姨妈略一思索,一拍腿,差点把手里的茶碗跌落,眸子闪起金光,“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两家欢好,把这流言化为现实,外人再说不上话了!让你哥哥趁机求娶林妹妹!”
“阿弥陀佛,太太你可总算是醒过来了。”宝钗含笑点头,“若是哥哥娶了林妹妹,以林家财势,助哥哥支撑家业那是绰绰有余。而且,那府里的宝玉——”她到底是姑娘家,说到自身的话,便红了脸,低头不愿说下去了。
薛姨妈此时是完全懂了,“那时宝玉的亲事没了着落,自然是要金配玉了!”她拉着宝钗的手,又高兴又想哭,“我的儿,亏你想得周全,我差点没悟出这个道理来!这么说来,你哥哥今天真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早知你有这番心思,我就不该拦着秋荷,该让她再试探几回,把这事闹大闹僵。”
“已做得可以了,再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难免林姑母那里会恼羞成怒。”
“是是,你考虑得周全。”薛姨妈喜滋滋地盘算,“我明儿就去找老太太求亲!先说动老太太,有她出面给林姑母说和,这事哪有不成的?”
宝钗点头,“明日妈还是先去姨娘那里商议一回,再去老太太那里,有人帮衬着说话,总是好些。”
“对,先找你姨娘商议,定好计策,万无一失才好。”
这厢,黛玉冷着脸回到院子,便去上房寻贾敏,母女二人关起门说了好一阵子话。
这日一早,黛玉与贾敏吃过早饭,便早早去了贾母屋里,今日是明玉来府里拜访的日子。
明玉与柴静柴家的公子柴凌云的婚期将近,若非林家是自家亲族,她是不会出门会客的。但林母范氏架不住她想见黛玉的纠缠,念着两个孩子情谊,这才带她来府拜访。
明玉母女先去贾母上房拜会,林湖家虽是商贾出身,但几年前已入京打理,如今接手了内廷的胭脂水粉采买生意,又经营得当,越发的财力雄厚。比之老牌的皇商薛家,底子里已是毫不逊色。
贾府知道他家与林海一家已是结了宗,算做五服内的亲眷,也没敢当他寻常商贾之家,甚为隆重地接待了她们母女。
范氏带着明玉见过老太太、薛姨妈、太太等人。
老太太见明玉活泼爽快,是她最喜欢的女孩儿样子,欢喜地拉着她的手说:“你这性子倒与云儿相似,她也要嫁了,一心在家里备嫁呢,许久不曾来看我,你如今来了,就当是我的亲孙女一样,别拘束了。”
明玉也不扭捏,抱着老太太的手亲昵地撒娇。
黛玉笑道:“你都快嫁人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明日到了婆家,我瞧你还这样跟你婆婆撒娇不?”
明玉与她玩笑惯了,回嘴道:“你这是作酸呢!怕不是没得婆婆喜欢,不让你窝怀里撒娇罢!”
明玉这话意有所指,暗暗嘲笑黛玉不得王夫人喜欢,但这种闺阁女儿调笑哪里能在这里说?众人都在笑,唯独王夫人木着脸似菩萨一般,而薛姨妈笑容也有点僵。
范氏赶紧起身道:“老太太纵容你些儿,可切莫失礼,姐妹们一处玩儿的话,哪能经老太太的耳?老太太,你该打这孩子几巴掌。”
老太太现在是满心期盼着宝黛亲事定下,对这种暗里调笑宝黛的言语并不甚在意,范氏既已说了这话,她一个亲戚哪里会说什么,笑着拍了拍明玉的手背,又拉着黛玉的手,笑说:“我就喜欢她这个真性情!别拘束了她才好。行了,你们小姐妹多日没见,不知道攒了多少私房话说,也别在我们这里闹了,去玩罢!”
明玉巴不得这一声,牵着黛玉的手一起向众人道别,自行去说悄悄话。
贾母目送她们离开,问范氏:“她配的是京兆府柴大人家的孩子罢?”
范氏回道:“是呢!好日子定在年底,那时还请老太太、姨妈、太太等都去喝一盅喜酒。”
薛姨妈忙着道贺。
老太太道:“我倒也罢了,这些年愈发懒得动弹,来了人不想动就躲着说身子不适,倒是家里的人见见罢了,外面那些热闹让太太去应付。到时让她替我多喝两盅罢!”
太太赶紧附和着说是,她与薛姨妈对视一眼,挑起话头来说:“眼看孩子都大了,转眼就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也该是好好喝几次喜酒了。如今家里的孩子也就探丫头和云丫头的终身定了。就说她姨妈家,蟠儿也不小了,说了几家亲事,最后到底要定哪家呢?”
这话引起贾母兴趣,贾母也看向薛姨妈,“这话是说蟠儿的亲事有信儿了吗?”
薛姨妈笑道:“倒确实看上一户人家小姐,只是——”
贾敏却在旁边轻轻“咦”了一声,打岔道:“说起蟠儿,我倒想起来了,他当年与姑苏甄家女婿冯家的案子,便是明玉的夫家如今的京兆尹柴大人办的。当日蟠儿在金陵也是霸道了些,闹出人命,柴大人与我家老爷交好多年,忙忙写了书信讨教主意,我们老爷听说是太太的亲外甥,忙不迭地给柴大人去了信,让他按下此案,这才有后来金陵府尹大人顺利结案的。”
贾敏端着茶慢悠悠吹了口浮沫,“如今的冯家在金陵也是站稳脚跟,结的亲家甄家与我家一直交好,前日还写信提起家里当年死去的仆人后人无依无靠,来府里讨生活的事!冯家厚道,又厚厚给了那家人一大笔银子,人家才没继续闹去。这事儿,姨太太可知晓?”
薛姨妈求助地看了眼王夫人,见王夫人不愿回话,只好讪讪地解释说:“蟠儿当初并未打死人,都是以讹传讹,那是家里仆人失手打的,这案子都已结了,板上钉钉。”
“我也是这话呢!”贾敏笑着,眼底却殊无笑意,“你们可知道?前几日琏哥儿巴巴地来找我,说是什么那府里珍哥儿媳妇的妹子要嫁人,珍哥儿托付他寻什么叫柳湘莲的,要将妹子配给他。我还说这姓柳与我家什么干系?再与润哥儿一聊,才记起来,那年在金陵,便是那位柳湘莲的少侠亲眼所见金陵街头打死人的案子,他便是那个目击证人,只事后飘然离去,官府未寻得他。柴大人当时才以证人不足为由将卷宗封存留做疑案,这才有后续的运作,将故意打死人的案子结成仆人吵架互殴致死。”
“不妨皇天不负有心人,琏哥儿才想睡觉,便有人送枕头,不日,琏哥儿出京公干,在郊外的驿站便当头撞见回京的柳湘莲。”
贾敏笑眯眯地,“我多日未见姨太太,所以今日见着了赶紧与你说一声,那柳湘莲既入了京,听闻柴大人要升大理寺卿,这些日子叫蟠儿收敛着些,可千万不要在京里露头,别叫人钻了破绽,将旧案翻到大理寺,那时又经了柴大人的手,这一次怕是不会留情了。”
薛姨妈已完全听懂了贾敏的威胁,林家与柴家是世交,又是亲家,整治一个薛蟠手到擒来,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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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闹什么幺蛾子,林家怕是不会顾贾府的脸面,直接拿办薛蟠了。
薛姨妈也深知自己儿子薛蟠的为人,若她想撮合薛蟠和林黛玉亲事,只能将林黛玉的名声与薛蟠绑在一起,林家为了女儿家名声不得不从才有可能,她与王夫人商议的计策就是先在老太太这里最热闹时提起薛蟠给黛玉送私礼的事,表面上将薛蟠骂一顿,实则是将林黛玉与薛蟠绑上有儿女私情的暧昧,然后再跟金玉良缘的谣言一样,经由贾府这些刁钻婆子的嘴四处传扬开来。
林黛玉的名声坏了,那时就不怕老太太和贾敏不依了。
不妨还没等她们开口,贾敏却在这处等着她们。
薛姨妈望向王夫人,王夫人其实并不想管薛蟠的事,薛姨妈说的让薛蟠求娶林黛玉,她虽然知道好处多多,但也知道毫无希望,别说老太太、贾敏不肯,怕是贾政都不会依。
所以,她乐得贾敏亲自出面让薛姨妈死心,于是她假装咳嗽端起了茶碗喝茶回避薛姨妈的目光。
薛姨妈求助无门,只能咬牙往肚子里吞,强笑说:“谢谢姑太太提醒,我这就回家约束蟠儿,让他少出门惹是生非!惹人讨厌!”
贾敏一直斜歪着眯着眼睛,任由鸳鸯垂着腿,似乎睡着了。
薛姨妈又勉强闲话了几句,便告辞而去。
薛姨妈一走,贾敏便对老太太说:“颦儿病态一直未大好,润玉也要安静读书,我看着我们住的那院子离梨香院太近,他们家那边做生意,跟各处闲杂人等常来常往,日日吵吵闹闹的,常听着不大像话,所以我想求老太太一句,我们想搬出去单住。”
老太太微微坐起身子,并不言。
范氏也凑趣笑道:“当初我们家因要与柴家结亲,要在京中购置房产,但我们自己家是不能在丞相胡同这里购置房产的,还是拖了大哥家的福,一起买了连着的两栋宅子。太太家的那处房屋我都派人打扫过了,该添置的也都添置了,什么都不缺,若是去住,一切都便宜。”
贾敏笑着谢过范氏,才道:“那处房子虽不大,好在雅致安静,虽不及府里宽阔,离这处也就两条街,老太太若想见玉儿两个,来往也极为方便的。亲戚家,关系再好,自然也没有总混在一处的理。””
老太太看向王夫人,“你说的也在理,但你们母子,又没个男人当家,独门立户的总是不便,我意思还是留府里,大家照应方便。太太你觉得呢?”
王夫人巴不得林家搬走,这样便不会招得宝玉连日称病不上学,只往听香院跑,但老太太这么明显的留人,她还能赶客不成?
“姑太太说的固然在理,但一家骨肉的住一起,互相照应自然是最好的。”她说得勉强,眼睛望着贾敏,希望她能再坚持下。
不妨贾母却道:“虽说亲戚家不能总住一起混着,我知道你家也不缺,但我们家向来好客,姨太太家住了这么些年,我还苦留不让去呢,你倒跟我讲这些生分的话!再说我要生气了。”
“老太太骂得是,是女儿孤拐了。”贾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倒也不是旁的,只是那薛家大爷莽撞,颦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住得太近了终究不便。我听着上年还有爬墙看雪景掉落我们院子的怪事,这些话传开来,终究于家风有碍。”
这话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贾母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方才贾敏对薛姨妈那番敲打,她哪里听不出来?
这个王夫人太糊涂不知事!
先时她便吩咐过林家一家进京,要住在离她的正房近的听香院,暗示王夫人让薛姨妈一家搬走,但王夫人就是装聋作哑,如今倒是让贾敏亲口提出来!
王夫人还在那里打马虎眼,于是贾母只好开口,“既如此,太太便安排让姨太太他们挪一挪罢!”
这是直接赶人的话了。
王夫人到现在还在装不懂,于是道:“上年,趁着修院子,将府中西北角那处破败的院子也修了起来,那便让姨妈他们搬那处罢!”
贾敏低头喝茶,嘴角勾了勾一丝冷笑。
贾母怔怔片刻,才缓慢道:“那你去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