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锣鼓喧天,钟馗巡街的队伍迤逦而行,人流如潮,层层叠叠挤得水泄不通。贾琏抱着年幼的润玉随人群观望,润玉心性胆小又好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舞跳狰狞的钟馗,又怕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小小身子紧紧箍着贾琏的脖颈,时不时吓得埋首缩肩不敢抬头,可耳畔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太过热闹,片刻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偷偷窥探前方盛景,怯生生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贾琏全然不顾怀中小儿的怯懦,自己看得津津有味,逢到精彩之处便高声叫好,又抬手示意身后随从往人群中撒铜钱,引得一众孩童百姓争相捡拾,愈发热闹。

    巡街队伍顺着街巷逐户前行,人流随之前涌,推搡拥挤间,不过片刻光景,身后一众随从便被冲散,四下不见踪影。

    前路不远便是林府大门,贾琏心中坦然,全无半分慌乱,索性抱着润玉刻意落在人群末尾,慢悠悠跟着队伍前行,只待走近家门再挤回去便可。

    正缓步前行时,前方人群猛地一阵推挤,一名青衣女子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

    周遭众人尽数沉醉于钟馗舞乐,只顾着追着队伍往前簇拥,无一人驻足搀扶,任由那女子瘫倒路边,无人帮扶。

    眼看后方奔走的人群就要踏到她身上,贾琏见状不及细想,赶忙腾出一只手,快步上前将女子一把拉起,护着她避开汹涌人潮,引至僻静墙角站稳。

    细细打量之下,那女子生得一副娇柔模样。

    发髻斜插一支透亮银蝶簪,鬓边缀着一朵艳红榴花,耳畔垂着两颗圆润白玻璃珠坠,轻轻晃动,清丽动人。

    身着银红绫袄,下摆衬着一水绿罗裙,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白绉绸汗巾,脚下一双精致红绣鞋,衬得一双小脚玲珑小巧。

    看这身利落考究的装扮,不似寻常市井民女,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婢女,或是小户书香门第的姑娘。

    女子一手扶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右脚微微踮起,不敢落地,分明是扭伤了腿脚。

    她垂首向着贾琏低声道谢,声细如蚊,软糯轻柔。

    羞赧之间,耳根率先红透,一路蔓延至脖颈。

    想来是初见贾琏这般面如冠玉风姿俊朗的少年公子,心生羞怯,不敢抬眼对视。

    贾琏素来心软,最受不得女子这般娇羞柔弱模样,一眼望去,满腔心思尽数软了下来,方才看钟馗巡街的兴致早已烟消云散。

    他温声开口询问:“姑娘可是不慎扭伤了腿脚?伤势要紧吗?”

    女子轻轻颔首,应声细若游丝。

    闻言更是羞涩难耐,整张脸颊绯红一片,她飞快抬眸瞥了贾琏一眼,那双眸子水润含情,媚色暗藏,脉脉如丝。

    额间沁出几颗细密汗珠,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贾琏看得心头一荡,眼神瞬间发直,又连忙追问:“姑娘这般模样,想必是与家人走散了?且告知府上住处,我替你寻亲送去。”

    女子起初垂眸不语,被贾琏问得急切,才缓缓抬手指了指身后幽深巷陌,低声道:“我家住在后巷,听闻外头热闹,一时贪玩,便偷偷跑出来看巡街,不曾想挤丢了家人。”

    此言便是独自出门,无亲友相伴。

    贾琏环顾四周,方才被人群冲散的随从早已不见踪影,周遭尽是陌生人流。

    他心中思忖,若是自己转身寻人,留这弱质女子孤身在此,腿脚受伤又身处乱市,定然凶险万分。

    又念及林府后巷多是依附林家度日的下人住户,猜想这姑娘多半是府中仆役家眷,便坦荡开口:“姑娘腿脚不便,怕是难以自行归家,我送你回去便是。”

    女子轻轻点头,依着墙壁缓缓挪步,身姿柔弱摇曳,仿佛风一吹便会跌倒。

    贾琏紧随身侧,数次想要伸手搀扶,又碍于男女之别,不敢唐突,只得局促地跟在一旁。

    怀中小小的润玉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二人对话,懵懂乖巧。

    可眼见着离喧闹的巡街队伍越来越远,再也听不见锣鼓声响,孩童心性按捺不住,伸着小手指向人潮方向,软软嚷嚷:“琏二哥,我要回去看跳钟馗!”

    贾琏连忙柔声哄劝:“前头人挤人,咱们挤不进去。先送姐姐回家,咱们从后院回府,再从大门口出来,站在最前头看,看得最是清楚。”

    润玉素来听话,闻言便不再哭闹,乖乖咬着自己的小手指,睁着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缓步挪行的女子。

    不多时行至巷口,一辆乌篷马车静静停靠在树荫之下。

    女子驻足回身,对着贾琏浅浅一笑,温声道:“这便是我家马车了,我自行回去便可。我住三街巷杨家,公子可记下了。”

    说罢便提裙上车,落帘之前,她蓦然回首,眸光流转媚眼如丝,浅浅笑意勾人心弦。

    这女子算不得绝世绝色,可身上气韵格外独特,端庄温婉与风流媚态交织变幻,时而端庄自持令人不敢亵渎,时而眉眼含春勾人神魂,一瞬之间风情万种,让人看过便难以忘怀。

    贾琏立在原地,怔怔望着紧闭的车帘,心神摇曳,神魂出窍久久回不过神。

    猝不及防之间,后脑勺猛地传来一记剧痛!眼前骤然一黑,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暗处窜出的人影一脚踹翻在地。

    怀中一空,年幼的润玉瞬间被人掳走。

    贾琏勉力撑着昏沉的神智,只来得及嘶声喊出一句“贼人!”,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今日全镇百姓尽数围在主街观看钟馗巡街,寻常人来人往的后巷空寂无人,四下悄无声息。

    唯有两只觅食的大黄狗在巷中闲逛,见贾琏生得唇红齿白,便凑上前试探着舔了舔他的脸颊,所幸兽性未起,未曾下口撕咬,堪堪保住了贾琏一张俊秀面庞。

    另一边,青华抱着黛玉寻遍街巷,一路找寻贾琏与润玉的踪迹,恰好行至后巷,一眼便望见昏死在地的贾琏。

    他脚步轻落,俯身抬手,一道清微光气渡入贾琏眉心,将人缓缓唤醒。

    贾琏悠悠转醒,头痛欲裂,想起方才变故,他丢失幼弟,一时急得面色惨白,眼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连比带画语无伦次地将方才偶遇女子,如何被人偷袭,润玉如何被掳的经过尽数道出。

    往日里俊俏灵动的少年郎,此刻狼狈又慌乱,全然没了平日的洒脱模样。

    黛玉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纵有满心嗔怪,也全然不忍苛责,只得压下心头气恼,冷静梳理前因后果,沉声分析:“这群人是蓄谋已久、借机作案。专挑钟馗巡街万人空巷的混乱时机,盯紧我们这种疏于看管孩童的富贵人家。他们顺着巡街路线伺机动手,得手之后绝不会折返闹市,定然会挑僻静隐蔽、无人往来的小巷逃窜,避开人多眼杂之处。”

    贾琏闻言心急如焚,抬脚便要循着巷道盲目追赶。

    黛玉连忙出声将他喊住:“二哥哥莫乱追!你速速回府禀报老爷和太太,调动府中人手全城搜寻,切莫独自莽撞。”

    贾琏瞬间清醒,知晓此事轻重,当即扭头,拼尽全力往府中飞奔而去。

    原地只剩黛玉与青华二人,黛玉转头看向身旁始终静默无言神色淡然的少年和尚,心头又急又委屈,伸手拽住他的衣袖,眉眼泛红,带着几分撒娇的执拗:“大师,你往日都说会护着我。如今弟弟被人掳走,我若是寻不回他,断然是活不成的。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润玉!”

    青华素来吃不住她这般软声哀求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所有沉静淡然尽数瓦解,无奈轻叹一声:“罢了,一回生二回熟。走吧,我带你寻人。”

    黛玉瞬间敛去委屈,眼底凝着怒意,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是何等胆大包天的贼人,敢动我林家的人!若是被我抓到,定要拿大棍子狠狠惩戒,绝不轻饶!”

    青华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小模样,忍不住失笑打趣:“瞧你这咬牙切齿的凶悍模样,倒像地府里专司刑罚送人下油锅的鬼差。生得一副玲珑剔透的好皮囊,内里却是铁石心肠,最爱看恶人受惩的模样。”

    黛玉白了他一眼,懒得与他辩驳。

    只见青华抬手,对着巷中那两只大黄狗轻轻招了招手。

    两只大黄狗起初目露凶光,龇牙低吼满心戒备,迟迟不肯靠近。

    可须臾之间,双目骤然翻黑,眼白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暗沉乌光,模样诡异骇人。

    青华随意抬手指向巷道深处,两只通了灵气的大黄狗当即调转方向,四蹄翻飞,分头窜入不同小巷,飞速追踪而去。

    青华俯身抱起黛玉,缓步跟在后方,穿街走巷,片刻便行至一处三岔路口。

    两只大黄狗闻声驻足,齐齐回头望向青华,乖乖等候指令。

    黛玉看着分岔的三条巷道,蹙眉轻声道:“这是要分头追吗?可我们只有两人,如何兼顾?”

    青华垂眸看向她,温声询问:“三条路,你想选哪一条?”

    黛玉连连摇头,无奈叹气:“我素来运气极差,但凡我选的,从来都是错路。此番事关弟弟安危,我不敢乱猜,还是你来选吧!”

    青华摸了摸鼻尖,难得露出一丝苦笑:“小僧修行千年,运气也从未好过。素来嘴毒言凶,说的灾祸无一不应验,道的福运却从未成真。既然如此,我便咒上一句——那拐走弟弟的女子,此刻定然半路摔跤狼狈,正蹲在地上无人搭救。”

    黛玉被他逗得心头焦灼稍散,随意抬手指向中间一条巷道:“既然你咒了人家,我便选这条路。今日你我师徒,合作寻人。”

    青华低笑出声,抱着她踏入所选巷道。

    巷口三棵古槐参天,枝叶繁茂,此地正是三槐街。

    行至第三棵老槐树下,果然见一名红袄绿裙的女子蹲踞在地,肩头微微耸动,正低声啜泣不止。

    青华与黛玉对视一眼,默契了然。

    黛玉软着清脆嗓音,温声询问:“姐姐,你为何在此哭泣?”

    女子闻声抬头,见眼前只是一个眉眼懵懂的小和尚,配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二人模样软萌无害,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精亮的算计之色。

    这伙人本是外地流窜的惯犯,专挑节庆闹市拐掠富贵人家孩童,趁着今日钟馗巡街时全城混乱伺机作案。

    方才得手掳走润玉,正要随马车撤离,谁知这女子半路内急,偷偷躲到老槐树后方便,一时慌乱失措,不仅弄脏了裙摆,起身时又踩住裙角重重摔倒,一头磕在满地秽物之上,裙摆尽污狼狈不堪,起身躲闪之时又不慎崴了脚踝,当真倒霉至极。

    她又羞又恼满心憋屈,正无计可施,忽见两个毫无威胁的孩童稚童,当下心生诡计,眼圈瞬间泛红,泪珠簌簌滚落,哽咽哀求:“多谢小师父、多谢妹妹善心。我不慎崴了脚,疼痛难忍,我家马车就在前头,可否劳烦二位扶我一程?日后必有重谢。”

    黛玉故作天真,伸手轻轻戳了戳身旁青华的脸颊,软软开口:“小傻子,姐姐好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青华瞬间入戏,眼神瞬间变得呆滞木讷,呆呆“哦”了一声,依言放下黛玉,伸手便去搀扶女子的胳膊。

    可指尖刚触到衣角,他又猛地缩回手,皱着眉头捂住口鼻,一脸嫌弃:“臭,好臭!”

    黛玉也连忙捂住小鼻子,直白道:“姐姐,你身上脏脏的,有味道呀!”

    女子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窘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地缝钻进去。

    黛玉眨着澄澈大眼,故作懵懂劝解:“姐姐莫哭,我们正要去嬷嬷家找弟弟,你若是难受,不如随我们去换身干净衣裳呀?”

    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抬手指向前方停靠的马车:“我马车里备着干净衣物,随我过去便可更换。”

    黛玉歪头故作思索片刻,乖乖点头:“好呀,那姐姐快去换衣服。”

    女子生怕夜长梦多、有人追来,连忙再度伸手,对着青华柔声央求:“小师父劳烦再扶我一程,感激不尽。”

    青华捏着鼻子,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依言扶住她的胳膊。

    黛玉在一旁轻声叮嘱,语气像极了管教顽童的小大人:“傻子,手轻一点,要像平日里抱我和抱弟弟那样温柔,不许粗鲁。”

    青华眼神呆滞,木木思索半晌,才缓缓应了一声:“嗯。”

    女子将他这副痴傻呆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狂喜不已,笃定这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和尚,身边不过是个不懂世事的幼童,今日定然能将二人一并拿下,多赚两份赎金。

    她心底算计越发笃定,任由青华小心翼翼搀扶着往前走去。

    黛玉迈着短短的小短腿跟在身侧,嘴里絮絮叨叨自顾自嘟囔,语气天真无邪:“嬷嬷让我们不要走远,可我们出来找弟弟啦!家里没人,弟弟一个人在家,可别被大黄狗咬到了。”

    青华顺着她的话,呆呆接话:“大黄不咬人。”腔调木讷迟缓,全然一副痴傻模样。

    女子闻言瞬间心头大定,眼底精光一闪——家里无人,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行至马车旁,女子凑到驾车汉子耳边,低声耳语几句,眉眼间满是阴狠算计。

    她话音未落,驾车汉子已然悄然俯身,伸手摸索出车下暗藏的粗木棍,正要趁着小和尚不备,一击将其打晕掳走。

    可他刚抬手,青华恰好弯腰俯身,稳稳抱起身侧的黛玉,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木棍挥空,悄无声息落了个空。

    黛玉抬眸,一双眸子干净纯粹,满面天真无邪,直直看向那汉子,软糯发问:“大叔,你拿棍子做什么呀?是不是怕路上有恶狗,要帮我们打狗防身?我家有两只大黄狗,可凶啦!最爱咬人!”

    青华也适时呆呆附和:“施主是好人,帮我们打狗。”

    汉子与女子四目相对,皆是心头一喜,彻底放下戒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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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柔声笑道:“小师父和妹妹走路辛苦,不如上我的马车,我载着你们一同找弟弟,可好?”

    黛玉揉了揉自己的小腿,一脸欢喜雀跃:“走路好累,我要坐车!”

    青华抱着她,木木点头:“好。”说罢便抱着黛玉,稳稳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内光景一览无余。

    两名面色凶悍的婆子端坐车内,身旁静静坐着四个孩童,皆是眉眼呆滞沉默不语,或昏昏欲睡,或茫然失神,显然皆是被拐来的孩童。

    而年幼的润玉正闭眼昏睡,被一名婆子稳稳抱在怀中,尚无知觉。

    黛玉瞥见润玉安然无恙,心底高悬的巨石悄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表面依旧装作懵懂孩童,怯生生往青华怀中缩了缩,做出害怕怯弱的模样。

    一名婆子见状,立刻堆起和蔼笑意,取出一颗精致糖果递过来:“乖姑娘,吃颗糖压压惊,我们很快就帮你找到弟弟。”

    黛玉坦然接过糖果,利落剥开糖纸,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青华见状,也学着孩童模样,呆呆开口讨要:“我也要吃。”

    婆子笑着又递出一颗,谁知被黛玉一把抢过,仰头傲娇道:“这颗留给弟弟,不给傻子吃!”

    婆子只当是孩童嬉闹,笑得愈发和善,又取一颗递给青华:“都有都有,小师父也吃。”

    黛玉再次伸手抢走,还故作生气地轻轻拍了拍青华的手背,不许他接糖。

    青华全程呆呆木木,毫无反抗,任由她肆意摆弄。

    几口糖果下肚,黛玉故作困倦,连连打着哈欠,身子软软一歪,依偎在青华怀中,眨眼间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宛若毫无防备的稚童。

    青华抱着怀中熟睡的人儿,静坐车内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突然抬手指向车外,语气木讷:“嬷嬷家在这边,从这里去接弟弟。”

    驾车的贼人本想驱车直奔隐秘窝点,尽快销赃脱身,可听小和尚所言路线,竟是一条狭窄脏乱又偏僻无人的贫民小巷,巷道幽深与外街隔绝,最是适合下手害人,容易处理痕迹,心中顿时大喜,当即调转车头,顺着窄巷疾驰而入。

    马车刚驶入巷底,青华猛地掀开帘子,作势就要跳车,呆呆嚷嚷:“到了!到家了!”

    车内婆子与驾车汉子来不及阻拦,眨眼间他已然抱着熟睡的黛玉纵身跃下车,稳稳落地。

    车中女子连忙探头观望,见此处荒僻无人,房屋破败萧条,绝非富贵人家居所,心中暗喜,连忙对着驾车汉子招手:“妹妹睡得安稳,不必叫醒,我们一同进去看看,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她只当这傻和尚误打误撞寻到了贫民荒院,想着趁机搜刮些许财物,锦上添花。

    驾车汉子心中疑惑,却也依言下车,紧随女子身后走进院门。

    不多时,院内忽然传出包袱落地的轻响,夹杂着细碎金属碰撞之声,似是金银器物落地。

    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二人也速速进来,院内有好物!”

    车内两名婆子听得心头燥热,鬼迷心窍一般,连忙下车冲进院落之中。

    待最后一人踏入院门,身后厚重木门“哐当”一声重重合拢、落锁,声响沉闷死寂,彻底隔绝了外界光亮与喧嚣。

    众人这才惊觉不对劲。

    这哪里是什么民居院落,竟是一处废弃义庄!

    院墙破败漏风,摇摇欲坠,院内荒草丛生,遍地散落着薄皮棺木,更有许多草席胡乱裹着无名尸骨,层层堆叠,到处破败不堪。

    阴风穿堂而过,呜咽呼啸,宛若万千孤魂泣诉,又似有厉鬼索命,森森阴气瞬间包裹全场,令人头皮发麻,四肢僵冷。

    方才故作温婉的拐子女子瞬间吓破肝胆,花容失色,死死抱住墙角一根外露的朽木棺腿,浑身抖如筛糠,崩溃哭喊:“娘!救命!救我!”

    驾车汉子慌乱后退,后背直直撞上一口腐朽薄棺,棺木微微晃动,他扭头对视,竟与一具半腐尸骨面面相对!

    那尸骨空洞的眼窝似有微光闪动,仿若睁眼凝视活人,汉子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黑,直直昏死在地。

    两名婆子更是吓得腿脚发软,瘫倒在地,看着院内飘忽不定的幽幽鬼火,还有错落晃动的鬼影,两两抱头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与阴风呜咽交织一处,骇人至极。

    院门外,青华弯腰将方才那两只通灵大黄狗轻轻放下,一脸嫌弃地踢了踢狗腿。两只大黄狗眼中的暗沉黑雾瞬间褪去,恢复寻常狗眼,睁眼望见眼前阴森义庄里遍野尸骨,顿时吓得夹着尾巴,呜呜哀鸣仓皇逃窜而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黛玉此刻已然睁眼,全无半分睡意,她提着小小裙摆,凑到门缝之前,亮晶晶的眼眸透过缝隙看向院内乱象,眼底满是新奇与兴致,不无遗憾地轻叹:“可惜了,看不清他们看见了什么鬼怪异象,想来一定十分有趣。”

    她转头轻轻摇晃青华的衣袖,满眼好奇撒娇:“借你的天眼给我看看嘛,我想瞧瞧他们眼下的惊魂模样!”

    青华看着她一脸幸灾乐祸又跃跃欲试的狡黠模样,心中暗笑,存心想要吓一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

    骤然之间,平地阴风大作,紧锁的院门“哐当”一声无风自开!院内凄厉的女子哭声与孩童泣声骤然放大,阴风卷着枯叶乱草呼啸而出。

    一抹大红嫁衣的虚影随风飘出,长发遮面、身姿飘摇,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眼窝空空如也,只剩漆黑深洞,两行血泪顺着惨白脸颊缓缓滑落,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弧度,慢悠悠朝着黛玉飘来。

    常人见此恐怖异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黛玉待那红衣女鬼飘至身前,竟毫无惧色,反而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戳了戳女鬼的腰间,了然轻叹:“原来是假的,身子这般僵硬,定然死去许久了。”

    一旁的红衣女鬼:“……”

    青华:“……”

    青华无奈失笑,伸手将胆大妄为的黛玉抱回马车之上,隔绝院内阴森乱象。

    可黛玉依旧意犹未尽,满心感慨地复盘品评:“这异象看着逼真热闹,音效也算出彩,可比不上你地府的氛围。”

    她仰头看着身旁伪装凡僧的幽冥阎王,认认真真给出改良建议:“其实吓人从不用这般喧闹嘈杂。最恐怖的是极致的静,万籁俱寂里的无声无息,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心生虚妄,让人忍不住怀疑世事怀疑自身。待到人心神紧绷濒临崩溃之时,再骤然现形。最好那鬼怪还是世人熟识之人,甚至是自己的模样,亲眼看着自己身死魂消,冰冷尸骨,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那才是极致的恐惧。这般吓人,才最是管用。”

    青华低头望着她一本正经地侃侃而谈如何吓死人的模样,心底默然无语。

    千年幽冥,执掌审判阅尽亡魂的十殿阎王,今日竟被一个凡间小丫头,当众点评起了御鬼吓魂的专业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