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阎罗殿内,森森鬼雾弥覆四隅,寒霭沉沉,遮尽殿中明暗。
林细雨立在殿中,神色清冷淡漠,抬眸望着高台大案之后的十殿阎罗。
这位执掌轮回的阎君,此刻正架着一副乌墨墨镜,端坐宝座之上,唾沫纷飞,说得兴致勃勃。
“恭喜你,喜中地府首届轮回投胎特等奖!此番奖赏,便是——”
十阎王抬手翻看案上那卷转生簿,纸面蜿蜒曲折,尽是判官笔下纠缠难解的鬼画符,横竖辨认不出分毫。
他端详半晌,终究是一无所获,只得端着阎君威仪,故作了然地扬声:“是一桩顶尖上等福命,此生荣华傍身,岁岁顺遂,阖家圆满,喜乐无忧,这般造化,可惊可喜?”
林细雨眼底无半分波澜,淡淡出声:“然后呢?”
十阎王一噎,颇是无奈:“你这小女子,怎的半点雀跃欢喜也无?”
林细雨微微扯了扯唇角,算作敷衍应答。
锦绣年华骤然殒命,无端落得个早逝结局,任谁也难生出半分欣喜。
她自幼运势平平,半生坎坷,从未沾过半点好运,陡然听闻天降特等奖福缘,心中只剩满腹疑虑,并无半分雀跃。
十阎王见她这般无趣模样,方才的兴致顿时散去大半,摆了摆手道:“总而言之,你此番投胎,必得一世上等富贵。不必多礼,也无需感念地府恩德,领命便是。”
林细雨素来心性通透,岂会被这含糊说辞轻易糊弄,抬眸追问:“既是头等奖赏,还请阎君明示,弟子将投生何处身为何人?这上等福命,究竟贵在何处?”
十阎王被问得语塞,只得抬手推了推墨镜,眯眼竭力辨认那满纸鬼符。
模糊字迹间,堪堪辨出“公侯”“富贵”几字,余下全然无从解读。
他索性顺着字眼随口杜撰,语气笃定万分:
“你此番投生,乃是累世簪缨代代豪富的名门望族。祖上位列公侯,门第煊赫;生父乃是满腹经纶风流俊雅的新科探花,才名冠绝江南;生母乃是公侯嫡女,端庄贤淑,品性端方。
“你生来便是金枝玉叶的嫡出千金,容貌胜似西子,才情不输易安。双亲康健,手足齐全,一世安稳无忧。待年岁长成,便得良缘佳婿,琴瑟和鸣,白头相守,儿孙绕膝,家族福泽绵延,世代昌盛。”
“这般顶尖福缘,寻常人需积七世善德、耗千万阴功方能求得,你一朝殒命便得此造化,当真是天大的气运。”
林细雨心中依旧存疑。
她此生平平无奇,从小到大未曾得过半点嘉奖,运势素来低迷,堪称坎坷半生。怎会一朝身死,便骤然撞破这般天大好运?
她凝着十阎王,再三确认:“阎君所言当真?绝非糊弄我?地府金口,可作得数?”
十阎王登时面色一正,扬声厉道:“大胆!本座执掌十殿轮回,统管世间亿万生灵往生之事,数万载一言九鼎,何曾欺瞒过凡尘世人阴司孤魂?岂会诓你一介小小女子!”
听闻此言,林细雨心中疑虑稍歇,微微颔首,抬手作别:“既如此,便劳烦阎君速速送我往生。”
十阎王见她终于露了几分得偿所愿的急切,只当是寻常中奖之人盼着富贵人生,心中顿生几分成就感,笑道:“凡人听闻上等福命,皆是这般迫不及待。”
说罢,他抬手将那卷转生簿径直掷向林细雨。
青烟乍起,流光缠绕,卷着她的魂魄转瞬褪去阎罗殿中阴霭,消散于轮回通道之内。
殿中重归寂静,十阎王戴好墨镜,指尖轻叩案上堆叠的转生簿,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看着空荡的殿宇,只觉自己牵头筹办的地府首届幸运投胎活动圆满落幕,政绩斐然,心中好生自得。
恰在此时,判官步履匆匆,疾步入殿,神色焦灼:“启禀大人,方才往生的林细雨,其下一世生死簿已然成型,只是……出了差错!”
十阎王笑意未消,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你来得正好。本座早说过,你这笔法实在该好好操练一番,堂堂判官,落笔尽是鬼画符,潦草难辨。改日本座便筹办一场地府书法大赛,夺魁者便赏一桩顶尖福缘,岂不妙哉?”
“大人!大错特错!”判官顾不得尊卑礼仪,急步上前,一把抢过案上散落的转生簿,从中抽出一卷递到十阎王面前,“这、这才是林细雨本该投生的转生簿!”
十阎王微微蹙眉,看着满纸依旧潦草的字迹,依旧无从分辨,随口道:“既是如此,便劳爱卿代为解读,这些簿子究竟有何不同?”
判官急得直跺脚,字字泣血般道:“我的大人啊!您方才送走的,根本不是特等奖的上等福命,而是那绛珠仙草转世的林黛玉的薄命命格!此命开篇虽与上等福分别无二致,同样生于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之家,双亲皆是名门望族,家世煊赫。可这命格内里藏劫,福禄虚浮!此女先天元气不足,身带痨疾,药石难离;四岁失弟,六岁丧母,未及数年,老父也撒手人寰,小小年纪便成无依无靠的孤女,一十七岁便香消玉殒、魂归太虚!”
“住口!”十阎王抬手按住额角,一头冷汗,语气发僵,“你的意思是……本座送错轮回了?”
“正是!”判官急得涕泪欲下,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此次幸运投胎活动乃是地府盛事,早已公示全阴司,报备一殿阎君,今年的优秀阎君考评,本是大人囊中之物!九殿同僚皆在观望,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啊!”
十阎王一时语塞,殿内瞬间死寂无声。
静默片刻后,阎罗殿中骤然炸响一声震怒怒吼,震得殿顶鬼雾翻涌:“本座定要将你这糊涂判官打下油锅!误我大事!”
判官见状,连忙死死抱住十阎王的腿,涕泗横流苦苦哀求:“大人万万不可!您若将下官治罪入油锅,殿中奖惩簿必定如实记录错处,届时全地府皆知此次投胎盛典出了天大纰漏!优秀阎君的考评,定然付诸东流!我十殿已然千年未曾夺得优等考评,常年被酆都诸仙嗤笑,其余九殿阎君每每见您,皆是趾高气扬百般讥讽!东岳帝君的赏花宴上,您年年端坐末席,受尽冷落,这些屈辱,大人难道尽数忘了?下官性命事小,大人千年清誉及十殿颜面,才是重中之重啊!”
十阎王抬脚的动作一顿,怒气稍歇,沉声道:“你倒是巧舌如簧。只是你身为判官,落笔成符,这般鬼画天书,岂非误人误事?”
判官满心委屈,低声辩驳:“下官本就是阴司鬼吏,笔下字迹,自然是鬼画符了。”
十阎王一时无言以对。
判官见他怒气渐消,连忙趁热打铁献策:“事已至此,唯有将错就错,逆天改命!只需将林黛玉这一世的薄命劫数尽数修正,让她圆满顺遂,得以富贵终老,待其寿终魂归地府,生死簿上便是妥妥的一等福命,大大的圆满功德。届时大人将此番改制功德公示地府,人人皆会称颂大人兴办盛典逆转命格的仁心手段,三月后的优秀阎君考评,大人必定稳摘头名!”
十阎王微微迟疑:“私自逆天改命,恐违天规,怕是不妥。”
判官依旧苦苦劝谏:“魂魄已然投入凡尘,难道还能强行拘回重入轮回?这般大动干戈,只会让全地府皆知纰漏,届时更是无可挽回!”
十阎王沉吟片刻,依旧犹豫:“逆天改命并非不可行,只是需本座亲赴阳间方能操作。只是本座久离阎罗殿,恐误阴司公务,多有不便。”
判官见他已然心动,连忙再加劝说:“那林黛玉的凡尘劫数,止于一十七岁。只需将她十七年薄命尽数扭转,修成圆满福泽便可。人间一载,地府一日,算来不过阴司十七日光景。况且前几日,花果山水帘洞斗战胜佛恰好邀大人赴桃花宴,大人何不以此为由,向一殿阎君告假,称常年履职倦怠,欲赴凡尘山水散心?一来一回月余光阴,恰好足够了结此事,再妥当不过!”
此番话说得面面俱到,十阎王彻底松了口,微微颔首:“也罢。只是本座亲赴阳间,需得借个凡尘身份遮掩身形才是。”
判官当即翻出《地府执事规制册》,朗声言道:“《红楼》凡尘历劫,本有一僧一道入世度化,那癞头和尚专渡红楼薄命女子,与书中一众红颜皆有尘缘。大人大可借他的名号入世,代为行事,最为妥帖。”
十阎王翻看那癞头和尚的履历形貌,顿时连连摇头,百般抗拒:“万万不可!此僧老丑臃肿,满头癞疮,形貌粗鄙不堪。本座乃是转轮青华君,素来俊朗潇洒,风姿卓绝,怎可化作这般丑陋模样,贻笑大方!”
判官无奈,只得折中言道:“不过是借个名号罢了。名号唤作癞头,未必当真要生癞疮损了形貌,大人只需沿用身份便可。”
十阎王这才微微颔首,面露满意:“这还说得过去。”
诸事议定,十阎王便亲往一殿告假。
一殿阎君翻看千年考勤簿,见十阎王兢兢业业履职千年,积攒下三月有余年假,从未休憩,当即欣然应允,抬手批了假期。
十阎王褪去满身狰狞肃杀的阎罗官服,拂去周身阴司煞气,一身轻逸,飘然离了十殿阎罗殿。
判官送至阴阳交界之门,再三叮嘱:“那林黛玉本是绛珠仙子历劫,凡尘命数里,原有还泪夙缘的木石前盟。大人此番入世,若能成全她与神瑛侍者的凡尘良缘,了结仙缘劫数,助二人功德圆满后重归仙位,更是锦上添花。”
十阎王听得不耐,挥挥手呵斥:“啰嗦至极,速速退下!”
言罢,一脚踏出阴阳界门,脱离沉沉阴霭,落入朗朗凡尘。
他敛去阎君真身,化作一位十七八岁的清雅少年,望着自己满头乌黑青丝,咬牙抬手剃去,转瞬便成了一位唇红齿白眉目俊朗的清秀小和尚,转身便往扬州地界而去。
阴阳界大门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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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合,笼罩在判官周身的沉沉黑雾尽数散去,露出真身——竟是统领十殿的一殿阎君。
其身侧,一道华服高冠的伟岸身影缓步走出,正是东岳帝君。
帝君淡淡开口:“他已然动身了?”
一殿阎君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长则三月,短则十七日,便知最终结果,帝君无需挂怀。”
凡尘扬州,姑苏林家乃是四代列侯世代簪缨的清贵世家。
如今家主林海,乃是前科探花,满腹经纶,才名动江南,曾任兰台寺大夫,现今任职扬州巡盐御史,为官清正,家世清贵。
其妻贾敏,乃是荣国公嫡出幼女,开国八大国公之后,门第煊赫,贤良温婉,端庄有德。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因林海常年外放履职辗转各地,聚少离多,贾敏年届三十,方诞下一女,夫妇二人爱若珍宝,取名黛玉。
这林黛玉自呱呱坠地起,便先天元气薄弱,体弱多病,常年药罐不离,孱弱非常。却天生聪慧早慧,又知礼懂事,远超寻常稚童。
黛玉周岁之后,贾敏再度诞下幼子,取名润玉。
黛玉素来疼惜幼弟,小小年纪便褪去孩童顽劣心性,日日守在幼弟身侧,悉心照拂,谨慎周全之处,竟比府中仆妇嬷嬷还要上心几分。
这黛玉,正是林细雨一缕魂魄投胎转世。
许是阴司错投轮回或命格紊乱之故,她竟全然保留着前世记忆,未曾被轮回池水抹去前尘。
初降凡尘,睁眼所见皆是雕梁画栋,身处锦绣繁华,身边仆从环绕,自小衣食无忧,妥妥的名门清贵家风。
她想起阎君所言的上等福命,心中一时安定,只当是真得了天大造化,便乖乖装作懵懂婴孩,满心盘算着此生躺平安乐,享尽荣华顺遂,安稳度世。
谁料世事难料,天意弄人。
她这看似顶级富贵的命格,偏偏躯壳孱弱至极,先天不足,元气亏虚下三两头便染病痛,长期缠绵病榻。
起初她只当是初生稚童体弱,未曾深思,心中仅有几分疑惑。
直至周岁抓周那日,耳边清清楚楚听见生父林海温柔唤她“黛玉”二字,她浑身一僵,心头巨震。
林姓、黛玉之名、祖籍姑苏、定居扬州,生父探花出身、才名满天下,生母出自荣国府公侯世家……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对应那本传世红楼书卷中的薄命绛珠!
再好的心性,转世的林细雨此刻也难免心凉彻骨。
外人眼中的顶级福泽,不过是少年转瞬的浮华泡影。
这根本不是什么七世善德修来的上等好命,而是千古第一薄命的悲情人生!
黛玉素来性情清冷,极少落泪,可知晓自己被阎君错投命格误了终身之后,终究难掩满心委屈惶惑,忍不住默默垂泪数日。
唯一的慰藉,便是幼弟润玉的降生,稍稍抚平了她心头苦楚。
她比谁都清楚,红楼黛玉的悲剧根源,从来不在贾府,而在林家。
若幼弟不曾早夭,母亲便不会因丧子之痛郁郁伤身盛年早逝;母亲在世,父亲便不会妻亡子丧后心力交瘁,而很快就撒手人寰;若双亲俱在,手足相依,她便不会孤苦无依,无需寄人篱下,远赴贾府看人脸色,落得短暂一生凄凉收场。
知晓前尘因果,黛玉别无他法。
她区区弱质稚女,无力逆天改大局,只能拼尽所能护着幼弟。
自润玉三岁生辰过后,她更是日日心神紧绷,朝夕焚香祷告,只求上苍垂怜,庇佑幼弟平安康健,无灾无劫。
每每为幼弟祈福之时,她总会顺带在心底默默“问候”那位胡乱判命错投轮回的十殿阎君。
不知是他存心戏耍凡人,还是当日目不识符错看转生薄,白白毁了她一世安稳。
而此刻,正日夜兼程从酆都奔赴扬州的假癞头和尚,一路行来喷嚏不断,心头暗自嘀咕:果然圣人有言,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黛玉小小年纪,心思竟这般深重,日日惦记着他,倒让他好生“受宠若惊”。
十阎王正暗自腹诽胡思乱想,头顶骤然一道长鞭破空抽来,凌厉风声骤响。
街边仆从厉声呵斥,语气蛮横:“哪里来的野和尚,不知让路!敢挡我家主母车驾,真是晦气!出门撞见僧人,果然不是好兆头!”
一鞭落下,雪白的僧门额头当即浮出一道鲜红鞭痕。
十阎王何时受过这般委屈,顿时怒火上涌。
待那华丽车马缓缓行过,他当即扬声高喊,字字清亮:“这位管家慢行!小和尚观你印堂发黑,额头黑气萦绕,近日必有滔天大祸!世人皆言出门遇僧百事吉,偏你口出妄言不敬方外,此番便是霉运缠身祸事将近,三年难消!”
阎君本就口舌伶俐,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一番毒言出口,句句戳中命数忌讳,那蛮横管家的祸事,已然就此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