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春夜缱绻梦,苏遇再次面对陆之野,不至于这样面红心跳没底气。
她不敢正眼瞧他脸,惶恐对方一路追着她到那间挤不下两个人的出租屋,只好局促警惕地杵在原地。
陆之野敏锐,问:“怎么不敢看我?”
……因为她心有余悸的梦。
早春的蚊虫更毒一些,苏遇向来招蚊子,伸出手,在自己被咬到的左手背挠一挠,装作漫不经心:“找我有什么事吗?”
“叙旧。”
“你好,好久不见。您现在很有名,我混得也不错——祝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苏遇侧着头尽量不去看他,语速加快,声调却越说越低,匆忙地走完“叙旧”流程,又很快恢复那份疏离,有些不确定地问,“可以了吗?拜拜。”
说罢,她绕开他走。奈何陆之野比她高太多,只抬半步腿,仗着优越臂展,伸手抓住她衣领,轻松提了回来。
“跑这么快,还说不怕我?”
“……你有什么好怕的。”苏遇一边嘟囔着,一边想用力挣脱他束缚。这画面远远看,活像一只雄伟的老鹰抓鸡崽。
苏遇是初二那年第一次来月经,在此之前,她发育是比陆之野快一点的。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苏遇一直高陆之野小半个头,直到初二那年夏天,鲜红不打一声招呼地翻涌入她的青春,把她的身高永远定格在——158。
反观陆之野,少年抽条式的拔节生长,用一个暑假的时间远远拉开和她的距离。
那时候陆之野便养成了这样的“坏习惯”,面对苏遇,向来耍弄小孩一样,揪住衣领,挟持控制。
苏遇挣扎半天无法挣脱,身后人不动声色将手指过渡到她肩,轻轻掰动,强迫她转过身来看人。
炙热目光冲闯到她瞳孔深处,时隔多年,这张脸依然能隔着时空惊起她心水中一阵又一阵的惊涛骇浪。
他唇色天生的粉润,不用刻意涂抹唇膏,在夜光里仍会泛滥晶光晃人眼睛。
苏遇瘦小,脖子也纤细,几乎能被他颀长宽大的手单手挟个完整。
他就以这样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强迫她抬头回应他的目光,说:“既然不怕,为什么不敢看我?”
-
苏遇回到家,气喘吁吁靠在门框上。
玄关没有开灯,主卧的门虚掩着,只开着暖黄的台灯,光从里面洒出来,一个陌生的女孩穿着蕾丝内衣从缝隙里一闪而过。
苏遇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时,主卧的男人从厨房切完水果出来。
“回来了。”张垒端着切好的西瓜,问她,“要不要吃?”
苏遇摇摇头,说不用了,视线不由自主往主卧的方向又瞟一眼。张垒看穿她想法:“我和黎娟分了,她这几天住闺蜜家,周末会回来搬东西。”
信息量太大,苏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没跟你说?”
苏遇木讷摇摇头,本着礼貌,没有再多问。
平日里黎娟是个很乐于助人的室友,尤其对苏遇。因为她年纪最小,个头也最小,黎娟总觉得她是需要被照顾的类型,日常对她多关照。但二人终究只是室友关系,没有谈过什么心,虽然有微信好友,也不是经常聊天关系——这事,黎娟还真没必要支会她。
只不过苏遇心思重,也有自己的担忧。
回到自己的小屋,反锁门,苏遇打开微信给厉瑜发了条消息过去:「记不记得我主卧那对儿情侣?分手了,女生要搬出去。」
厉瑜懂她:「那你也别租这了。」
合租室友只剩下她一个女孩的话,总是叫人心有抵触的。
「酥鱼:嗯,还有两个月到期,我今年不续了。」
「鲤鱼:两个月也够久,不行来我这住着,我最近都在孙侠家。」
「酥鱼:!!你们同居了?」
「鲤鱼:没有……但最近确实有点难舍难分。」
苏遇正担心着什么,之间对面又说。
「鲤鱼:他说和我是头一次谈这么认真……我姑且信一下吧,也没损失不是?」
苏遇不是那种说扫兴话的人,只得隔着屏幕叹气。嘱咐的话说多了也招人烦,便不多说。
况且,她自己也有一堆烦心事,被凭空闯入她生活的陆之野挑拨得一颗心扑通扑通,无法安宁。
「酥鱼:总之你别被坑了。」
「酥鱼:……然后我也有事情想和你聊聊。」
厉瑜那边没有再回,时间晚了,她又和孙侠在一起,做不到秒回信息是正常的。
苏遇没有在意,给手机充上电,收了洗漱用品去浴室洗浴。
她本意是想找厉瑜倾诉一下自己最近所遇到的,有关于陆之野的难题。她虽然从小就是公认的“人缘好”,但这三个字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好欺负”。
真正的人缘好是谁都愿意听她说话的秦尔思,而虚假的人缘好,是谁的话都能听的老实人。
苏遇显然是后者。
所以她的成长中,所结交的真正要好的朋友并不多。和秦尔思直接是固然无法聊陆之野这件事的,她至今还以为苏遇和陆之野断联始终是人与人之间不知不觉的一种走散。从未想过,这个寡淡的女孩和她一样喜欢过陆之野。
洗过一个热水澡,苏遇回到房间吹头发,从她房间的小窗里,正好看得到便民公园的全貌。
一小时前,她就站在那里,一反常态地收起怯弱,十分坚定地直视了陆之野的眼睛。并且,撒了个脸不红心不跳的谎:“我已经有稳定的恋人了——你一直找我,他会误会的。”
陆之野是什么反应?
她没来得及细看,更没好奇的勇气,只趁他沉默的间隙,低着头,一路跑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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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秦尔思刚刚成为“朋友”的那阵,苏遇认为,她们只是虚假的亲密。面对女孩儿几乎殷勤的主动,她小心翼翼地接受着。
陆之野纳闷她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苏遇来不及解释,秦尔思只说:“你管得很宽啊,陆之野。”
苏遇在青春期是出了名的好相处。
从小学、初中,一路走到高中,凡是认识她的,都会留下一句这么一句“她人很好相处”。反倒是她身边的陆之野,是个不好惹的,所以,即便苏遇性格多软,都不要妄图从她身上占便宜就是了。
秦尔思经过多方的打听,把苏遇和陆之野家的关系东拼西凑的一个版本,她为人不拐弯抹角,课间休息,亲自来找苏遇求证。
“所以你妈妈和他妈妈是闺蜜,家也安置在同一个小区?”
“嗯。她们是高中同学,毕业后又在同一所初中教书。我们家所在的教师公寓,是早年间她们商量着一起购入的。”苏遇倒是知无不言。
“就连生娃都是同年生的,真好——要是咱俩换换就好了。”秦尔思砸吧嘴,陷入幻想。
“啊?”
“我听说陆之野他妈妈是会情人的时候车祸死的,如果真是这样,他心里一定——”
教室里“砰”的一声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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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站起身,不顾脚背磕在桌腿上的闷痛,认认真真地提高了嗓音,说:“才不是这样,你不要道听途说。”
发脾气的苏遇是很少见的,原本嘈杂的教室里顿时噤声。
一众人只看热闹,瞧一向和谁都能好声好气聊几句的好学生苏遇,面对隔壁班这位阳光开朗的班花,毫不留情扔下一句:“秦尔思,我们做不成朋友——请你离开我们班,哪来的回哪去。”
秦尔思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真把一个好脾气的人惹恼了,有心道歉,却也没吃过这种瘪,看着苏遇阴沉的脸,一时间变得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半天,半句话没说全。
碰巧这时候上课铃声打响。秦尔思这节是体育课,陆之野抱着篮球路过,朝苏遇这边喊一句:“炸酥鱼,今天放学不用等我——Cheers,集合了。”
Cheers是陆之野给秦尔思起的外号。
他向来擅长根据每个人的姓名和特点,一秒钟想出最适配他们的外号。
比如,苏遇是炸酥鱼,秦尔思是Cheers。
至于关于陆之野的外号,苏遇没有认真想过,只是生气的时候会嘟囔一句野狗。
而那时候,她擅作主张地替少年觉得委屈。
秦尔思转过头去,说:“野狗,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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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ers”至今是秦尔思的网名,而“酥鱼”也日复一日,刻在了苏遇的人生中。作为配音演员正式出道时,她本想避开这个名字,却有和陆之野隔着时空共脑的人,提一句:“就叫酥鱼呗,听起来很美味。”
于是,这两个字便再度成为她新圈子、新世界的烙印。
秦尔思喜欢陆之野喜欢得轰轰烈烈,一切都被苏遇看在眼里,因此,即便自己和她已经成了许多年的真心好友,她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说出那句:“其实我喜欢陆之野好久了。”
她胆小如鼠,被陆之野拒绝后,甚至想过永远留在日本,更想过,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绝不唐突去表明心迹。
至少这样,他们的关系或许还能停在好朋友的位置。
作为好朋友缺失的这些年,又怎么不遗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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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陆之野靠在沙发背,面对落地窗,左手烈酒右手烟。
地上散落他换下的衣服,浴袍被他随意系了两下,略显潦草地敞着怀,露出漂亮的腹肌。
半盒烟被他染完,随意熄在一只酒瓶里,发出短暂的“滋啦”声。
那句,“我已经有稳定的恋人”叫他久久无法静下心来。
那天送陆之尧到机场后返程,陆之野正出神猜测苏遇对他到底是何种心境,这时又收到陆之尧的微信。叫困扰他的纠结拨云见明。
「YAO:哥,那天苏遇姐一眼识破我不是你,你猜她说什么?」
「YAO:“如果你是陆之野,怎么会不认识我”/吐舌头.jpg」
「YAO:其实,她是不是喜欢你?」
现在吗?陆之野不确定。
认识这么多年,做朋友做了这么多年,断联也断了这么多年。其实他们都知道“喜欢”是比“绝交”还要难以说出口的两个字。可是即便如此,像是苏遇这样的胆小鬼,也曾鼓足过勇气一次。
时间过去太久,喜欢不一定还作数。只是现在的陆之野,不想放她走。
不管苏遇现在对他到底是何心境,不管她拥有多稳定的恋人,眼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野火一旦燃起——绝不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