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一路东飞,扑簌簌落入一栋三进三出的宅子里,一身玄色衣袍的男子抬手而立,那白色飞鸽乖觉地落入他的掌心。
“殿下,天相传信回来,赈灾银十分之一已入永昌侯府。”玄衣男人从鸽子腿上取下信条,展信禀报给水榭中捧书夜读的少年皇子。
少年慢悠悠翻动手中书页,心有所感浅笑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枉费我挑了个暗卫里最漂亮的送到梁嵩身边。”
“天同,把信给我。”他感叹一句,抬起一张尚且显得稚嫩的俊秀脸蛋。
天同却不敢小觑眼前这个才十四岁的主子,转身恭恭敬敬地递上信。
南王谢知源,当今陛下第十二子,婕妤所生,早早自建府门,远离后宫纷争。
“五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难怪父王要我早早派人盯着他。”信过不留痕,谢知源看着火舌舔舐他手上的信纸,轻飘飘地丢了手,看着它自取灭亡。
“微臣同样疑惑,南方水患泛滥已久,都指望着朝廷拨款赈灾,这等关头五皇子还敢出手,他就不怕陛下责罚。”天同神色复杂。
“你看,这点你便不如天机聪颖,他从来不会问我这种多余问题。”谢知源笑盈盈地丢了书起身。
“属下愚钝,斗胆猜测,五皇子私下结党营私,其中银两从户部拨出,又经地方官员,最后借助侯府印子钱的名义送钱入府,以此达到洗钱目的。”
“狡兔三窟,若非我一路监察,怎会想到他会和西北军攀扯上关系。”谢知源幽幽叹气。
“且等着吧,侯府势起,父皇不会放任不管,三日后宫宴自见分晓。”
天同神情踌躇,“天相那边怎办,他总归是男子,万一那梁世子兽性大发……”
“为大业献身,是他的福分,让他做好记录赈灾银动向即可。”
谢知源蹙眉,暗卫六人中,用南斗六星以各自特色命名,其中他最不喜容貌过盛的天相,所以仍在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派出他去做贴身暗探。
“喏。”天同神情暗了暗,陡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哀戚。
*
浓浓夜色暗涌,月光似也朦胧。
约莫寅时一刻,天色擦亮,葳蕤院中,绿柳收拾妥帖,叫上三等丫鬟端着银盆打开主卧门窗。
时间尚早,绿柳点燃蜡台灯芯,为主子收拾好屋内,这才想起去唤主子起床。
轻纱幔帐,隐隐绰绰。
绿柳素手拨开纱幔,正欲用喜鹊双梅帐勾钩起,蓦然瞧见内里斜斜坐着个面容枯槁呆若无神的女人。
她双眼因受到强光微微眯起,却如同黑夜中猛兽的双眸泛着光,被她盯上时,竟然有种与兽类对视的错觉,
“啊!”绿柳捂嘴惊呼一声,左手抓紧纱幔,双眸瞪圆,心如擂鼓死死盯着那人,企图辨认她的面容。
呆愣半响后,绿柳听见耳边是熟悉女声,“别叫,去烧水,我要沐浴。”
沈妤钟声若蚊蝇,喉咙间每讲出一句话,都像是有人用钝锯子拉木头,又疼又干。
她额头上、脸上全是汗液凝固后干枯混臭的发丝,身体亦是僵硬的如同一块床板,扭动脖子时,尚且能听见咔咔作响声。
寅时三刻,天边浓雾退散,一抹霞红似火。
葳蕤院主卧,一番洗漱过后,沈妤钟指挥绿柳为她眼下青黑涂抹胭脂,镜中人神采稍微恢复几分。
“主子真是吓死奴婢,我还以为是哪儿的贼人躲在床上。”绿柳唉声叹气,心有余悸。
“做了噩梦,梦见我被世子一剑穿心,只因我侮辱了他心爱的姑娘。”沈妤钟神情低落萎靡。
“是芊芊姑娘?”绿柳白了脸,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主子,昨夜还在信誓旦旦要与世子一世恩爱,夜里便做起那样的噩梦。
“兴许我不该奢求世子爱我,钱、权,才是一个女子安身立命的本钱。”沈妤钟说罢忽而湿润了眼眶。
绿柳忙地上前擦拭,一面哎呦哎呦劝解,“主子想开了就好,咱只要拿住府里中馈,还怕世子不敬重你吗。”
“所以,我此番决定要将饶芊芊认作义妹,日后与她并肩在府中伺候好世子,你去把我妆匣子都拿来,还有那几匹云锦,一并送到听月阁。”
“?”绿柳定住手,拧着眉,思考该怎么打消主子这种念头。
沈妤钟仔细思索片刻,摇摇头,“不行。”
绿柳松了肩膀,呼出一口气,张嘴要说主子还没糊涂到相信一个噩梦。
“让你们去送东西,那边会不会以为我在仗势欺人,看来还是要我亲自去,才凸显出我的诚意来。”沈妤钟欣喜地一拍掌,指挥余下的几个小丫头动起来。
*
晨霜微凉,去往听月阁要经过府中开辟的花园,露水浸湿裙角时,凉意触感冷得绿柳打个激灵。
她看着走在最前方珠光宝气的主子,又看看自己托盘中那些价值不菲的首饰头面,总感觉自己才是被噩梦吓一夜还没醒的人。
听月阁距离葳蕤院算不上远,穿过花园过了桥,便能见到比旁边院落高上一头的阁楼。
“笃笃。”
沈妤钟扣响阁楼大门,安静的楼内传来清浅脚步声,她立即正色起来,赶忙掸了掸一袖上沾染的尘土,理了理鬓角发饰。
等她整理妥帖,恰逢门开,映入眼帘一张淡到几乎快失去色彩的美人垂目图。
美人乌发雪肌,气质出尘,似要随风羽化而登仙。
又一抬眸,沈妤钟见其眉眼如烟飘渺,目似寒雨戚戚,凝脂雪肤透着两处红,一处是不点而红的朱唇,一处是眼尾绯色点点。
竟是落了泪,沈妤钟呼吸渐渐深重,只觉心都随着那眼尾红迹碎成了好几瓣儿。
她目露怜惜,轻声细语,生怕惊醒天上仙人,“芊芊姑娘可是受了欺负?”
这死男主,吃的真好,怪不得能对一个边关医女动了心,这样的仙人儿,别说个男人,连她是个女子都想要保护。
她看着眼前人,甚至有一刻决定放下自己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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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转头一想,不行,若不拉着侯府一起下水,到最后死的只有她自己。
美人儿再美丽,她没命欣赏也是白搭!
饶芊芊闻言摇头,眼神儿淡淡看向她身后捧着各色物件的奴婢们,眼中似有不解。
“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均是京城时新样式,我想了一夜,府中奴才们都是踩高捧低的,不若你我义结金兰,他们断然不敢再欺辱你。”沈妤钟见她不愿意深究,转头介绍起自己带来的东西。
饶芊芊眼神儿在上面一扫,心知她说的都是实话,但自己可没办法与其义结金兰。
再者,沈妤钟这人蹊跷,她这会儿又在做什么把戏?
饶芊芊不动神色侧身先让她们进门,转身将竹简递出,“小女蒲柳之姿,恐高攀夫人,只是夜里浅眠,无大碍。”
“罢了,你既不愿意,我也不强求,这些便当作给你出入府的见面礼,我昨日见你就觉亲切,你可不能辜负我的好意。”沈妤钟不由她拒绝,抬手让人将东西摆放到桌子上。
不等饶芊芊摇头拒绝,双手牵住她的手,仔细宽慰道:“侯府家底丰厚,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你且安心用着,少了什么派丫鬟去葳蕤院取来便可。”
饶芊芊目光犹疑不定,总觉她热情的过分,只是不待他细究,沈妤钟来去匆匆,借着给婆母请安的名号溜之大吉。
饶芊芊望着摆放在桌面上的琳琅满目,心思沉沉。
他神情阴冷下来,忽而顿悟,沈妤钟莫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侯府随着老侯爷过世,府中账面只有几家铺面进账,沈妤钟却道府中家底丰厚,可见是私下有查过账,这才如此笃定。
最近府中唯一大额入出,只剩下借印子钱之名入府的那笔赈灾银。
再望向那些头面钗环,饶芊芊默不作声地扯了个笑容,美轮美奂。
这侯府,还真是蛇鼠一窝,梁家借沈氏之手倒腾赈灾银入府,未雨绸缪,以借此等事发时拿人家定罪。
沈妤钟大抵是有些了解,拿着这些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东西各处强塞硬送,待东窗事发,这些皆是脏物,深究起来都要入册充公。
沈氏这是,要让侯府都得上沾染这趟浑水。饶芊芊眸子里划过一丝惊诧,虽不喜她人,但也不得不说,是个聪明的。
懂得用一手破釜沉舟挽回局面,倒是勇气可嘉。
“姑娘,厨房那边今日做的清淡,我不知您口味,各色都拿来些。”被饶芊芊打发去厨房的几个丫鬟回来,每人手里都提这个食盒。
等她们入了阁楼,瞧见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均是傻了眼。
只有落后一位婢女恍然大悟道:“刚才必是少夫人来过了吧!我从厨房出来时,正见她身边的丫鬟带着好些东西去给侯夫人请晨安,老夫人留了人一起用膳,让厨房再添一道清蒸鲈鱼。”
饶芊芊缓缓颔首,眼底是不出所料地嗤笑。
真的有意思。
坐山观虎斗,他还没有干什么,这侯府自己倒是先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