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飞的二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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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裹着雨丝刮到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林陌浑身哆嗦了一下,跪在泥地上,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像裹了层薄冰。
面前是一道窄窄的土路,路面被雨水泡得发软,雨点砸下去,溅起细密的小水花。路两旁黑黢黢的树,在风里乱晃。
她双手撑地想站起来,刚一用力,膝盖传来刺痛,她疼得倒吸一口气。
刚刚被司机拖出车外时,膝盖磕在碎石子上,她咬住嘴唇忍下疼,才发现手机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那司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上车时还贴心地问她要不要开暖风,她放松警惕眯了会儿,再睁眼,人已经被扔到了荒郊野外。
她以为那司机会对她做什么,但对方把她扔在路边后,开车扬长而去。
太奇怪了。
怕司机再掉头回来,她把手伸进草丛,摸到手机,用袖子擦去屏幕上的泥土,按了几下开机键,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完了。她烦躁地用力抓了两下头发,想看清周围的环境,镜片却糊了一层水珠。她摘下来塞进挎包里,眨了眨眼,视线终于清晰了。
周围看不到半点房屋的轮廓,也不见半点灯火,只有成片杂草在风里起伏,发出簌簌的响声。
没人,没车,手机坏了,还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行李箱也摔坏了。
烦死了。
再待下去,人没冻死,司机也该掉头回来了。林陌顾不得找件厚衣服披上,忍着痛站起来,拉起行李箱,沿着来时的路走。
顶着风雨走了一会儿,箱体一路咯噔作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林陌回头看了眼行李箱,缺了一个轮子,刚刚被司机扔下来时摔飞了。她想把箱子扔了,可又想起电脑里那份熬夜做了半个月的方案,咬了咬牙,拖着箱子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四肢渐渐发凉,她这才想起找件厚衣服穿上,刚蹲下准备打开行李箱,突然泄气地垂下肩膀。
那件防水羽绒服,离开时被房东儿子扯烂了。想起那张脸,她胸口就堵得慌。
当时林陌下班回到住处,楼下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三楼,跺了跺脚,惨白的光才亮起来。门口堆着她的行李箱,拉链开着,衣服从里面支出来。
房东儿子吐着瓜子皮对她说:“你的房间租出去了,剩下半个月的房费我退你。”
加班没加班费本就够恼火了,她从楼下买了份番茄鸡蛋面,结果一上楼就让她搬走,还乱动她东西。
她一股火顶到脑门,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拿着钥匙去开门。房东儿子抓住她胳膊用力一拽,塑料餐盒翻扣在地,番茄汁溅了一鞋。
林陌低头看见鞋面上那片红,她不是个爱发脾气的人,可这一下子,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反手就去推他,两人推搡起来。
直到“嘶啦”一声,羽绒服在两人手中一分为二。白色的绒絮从裂口飘出来,在头顶那盏惨白的灯光下乱纷纷地飞。
她的心像被狠狠锤了一下,那可是她唯一的羽绒服。
可还没来得及心疼,就被房东儿子指着鼻子吼道:“赶紧滚!”
看着对方的脸,林陌突然想到了大猩猩。一股荒谬的笑意从喉咙里顶出来,她笑了两声,又猛地收住。
没意思极了。
她拎东西走人,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结果,被扔到了这里。
林陌茫然地抬起头,冰凉的雨滴砸在眼皮上,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不住地颤抖,手指蜷在袖子里,试着弯了弯,像生了锈的零件,使不上劲。
今晚不会就要交代在这里吧。
她可不想当个饿死鬼。
汽车行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陌身形一僵,以为司机回来了。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只踉跄着冲出两步。可身后的引擎声不对,不是那辆出租车的动静。她猛地定住,回头望去。
两束白光在雨幕中劈开两道光柱,把纷飞的雨丝照成银白色。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泥泞的路面,车身被雨淋得发亮。车头那枚银色立标立在光里,被细密的雨丝缠绕着,静静泛着冷光,无端生出一股庄重感。
林陌对车一窍不通,但车头那被车灯照亮的银色立标她认得。
苏依依开的也是立标的车,同事背后议论:“这种立起来的车标,能开得起的人非富即贵,怪不得人家半年就能当上组长呢。”
车上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的泥,怕被嫌弃,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撑开伞,匆匆下车。矮个子,中等身材,手扶了扶金边眼镜快速扫了这边一眼,才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高高举起伞。
一双长腿率先迈出来,男人站直身形,接过伞,艳红色的伞沿压下,遮住他整张面容。
墨色的雨夜里,那抹鲜红犹如独自绽放的玫瑰。
骤起的冷风吹过,伞面猛地向上翻翘,利落的下颌线刚一显露,修长骨感的手指收紧,将伞拉回原位。
那阵风吹到身上,林陌眯起眼,用衣服裹紧自己。再抬头时,他已经迈步向她走来。
西裤裹着长腿,黑色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车灯穿透雨雾,衣料上泛起一层流动的银色柔光。
林陌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肩线滑落,停在腰带收束的地方。
宽肩窄腰,她喉咙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
伞面缓缓抬升。他眼皮一掀,直直望过来。黑发被雨雾打湿,往后拢去,几缕散在额前,露出一张眉目分明的脸。
那双眼睛狭长,瞳仁在车灯下透出淡淡的棕色,像被光打透的琥珀。
林陌下意识揪住湿透的衣襟,水珠从指缝间渗出来,她却越攥越紧。她想移开眼,目光却像被钉住,腿反而不听使唤地往后退了半步。
而男人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便向下移去,不知看见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陌随他的视线低下头。
鞋上、裤腿上全是泥,衣角还在往下淌水。攥着衣服的手指又红又肿,像染了粉红色。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脚往后缩了缩,鞋底在泥地里蹭了蹭。下一刻,头顶的雨忽然停了,她下意识仰起脸。
一把艳红的伞正罩在头顶。
他就在眼前,很高,她的头顶堪堪到他的肩膀。他低眸看她,长睫垂落,眼皮是浅浅的内双,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不出半点温度。
这张脸,她见过。
张姐那天在茶水间递过手机给她看,酒店房间里,他站在床前系衬衫扣子,腹肌若隐若现。身后的床上,女星叶玲裹着床单,惊恐地看着镜头。
她们凑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再刷新,热搜没了。
张姐遗憾地叹气:“都没保存,这种级别的男人,咱普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一回吧。”
而现在,他就在眼前。
林陌有些恍惚,叶玲是他养的金丝雀,这样的男人太危险了。她喉咙发紧,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阵冷风灌进来,伞面微微歪斜,雨浇上肩头,激得她一哆嗦。她这才想起,自己快冻僵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是离开这里要紧。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像被棉花堵着,声音压得很低:“能送我到最近的公交站吗?我可以付钱,洗车的钱也付。”
“洗车?”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
自己的话让他觉得很好笑吗?也是,他的样子可不像缺钱。林陌窘迫地想低下头去,视线还未落定,一片身影忽然压近。
她定在原地,后背不自觉地绷紧。
伞下那点空间被他的靠近占据了大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混着一股很淡的香气,一点一点贴过来。
像雨后清冽的草木,淡淡的薄荷混着青柠,干净又冷。
风从伞下钻进来,他额前的黑发轻轻晃了一下。林陌僵硬地仰起头,看清他唇边极浅的弧度。那一点笑一闪而过,眼底却多了层让人发毛的兴味。
她不自觉后仰,后背浇到雨水,凉意像条细线,沿着脊椎往下坠。伞适时偏过来,挡住身后的雨,与此同时,他的声音落下来。
“可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林陌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半天才转过来。他不是来帮忙,是来趁火打劫的。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了一个小时没遇到一辆车,偏偏遇见了他,这个最不像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不敢往下想,冻僵的手指摸到脖子上的项链。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攒了七八年的存款前些日子全被弟弟转走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坠子扯出来:“我没钱,只有这个项链了,这个也给你。”
男人视线落在坠子上,仅扫了一眼便移开,重新落回她脸上。他直起身,车灯被他挡住大半,林陌陷在他压下的阴影里。
她仰起头,只看见他下巴微抬,目光落下来,淡淡的,俯视着她。
“不够。”他说。
林陌手指还攥着坠子,指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不要链子,那他要什么?
就在她疑惑时,他的视线已经顺着她的脸滑下去,像刀锋,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划过脖颈,锁骨,一路向下。
林陌头皮发麻,膝盖一软,一把握住行李箱的拉杆,才勉强站稳。
某个瞬间,她又缩回那个冰冷的墙角。仰着头,浑身颤抖,只能死死捂住嘴巴,任由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寸寸扫过来。
她不再看他,冻僵的手指握住拉杆,踉跄着退出伞沿。风把雨刮到脸上,她缩了一下,才敢把屏了许久的那口气吐出来。
刚走出两步,矮个男人横插过来,挡在她身前。
“让开。”她冷着脸说。
矮个男人没动,一张方脸正对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直勾勾的,很没礼貌的样子。林陌蹙了蹙眉头,侧身就要绕开,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有男朋友吗?”
林陌脚步一顿,随即转过身去:“怎么,你要做我男朋友?”
她故意刺激他,知道他答不上来,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明星叶玲的男朋友。
可下一秒,便听到他说。
“是,我想。”
耳边原本嘈杂的雨声忽然远了,像被按下了静音。林陌听见自己的呼吸顿了顿,又急急地接上来。雨幕糊成一片,只有他刚才那句话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撞。
有那么一秒,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头去看他。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不躲不闪,还带着几分认真。
这人……好像不是开玩笑。
林陌心里忽然蹿起一阵说不清的怕。
可也只是一瞬,她就逼自己冷静下来。
热搜上的照片闪回到脑海里,叶玲裸着肩,缩在被子里,他们的床照满天飞。
羞辱感一下子涌上来,她觉得他多半是拿她打趣,或者看她落魄,觉得好上手,一夜情之后就可以轻易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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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恶心。
可她明明感到恶心,却不敢让他走,怕遇不到别人了,但更不能答应他,那就太愚蠢了。
林陌想了想,试探地问:“这是你帮我的条件?”
他没回答,走到她身前,伞再次罩在头顶。伞沿朝她这边偏了偏,雨瞬间浇在他半边肩头,衬衫面料紧贴肩膀,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只要你答应,现在就可以上车。”
林陌盯着那片湿透的衣料,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没人给她撑过伞。
可下一秒,她猛地收住,不就是撑个伞,你感动个什么劲?
她挺了挺背,把那股没出息的软意逼回去,抬眼问他:“我要不答应呢?”
男人握着伞柄的手似乎收紧了一下,视线落在她的肩膀上,凝视片刻后,淡淡道:“那恐怕你要自己走了。”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半点迟疑,举着伞走了。
红伞从她头顶移开,冰凉的雨水再次砸在脸上,像被从最后一点庇护里推了出来。她眯起眼,看着他的背影在车灯里越走越远。黑衬衫被风掀起,背部淋了一片雨。
林陌慌了,脚下不自觉地跟了半步。
她在干什么?不就是当他女朋友,有什么的。
脚又猛地撤回。
可跟他走,和把自己卖了有什么区别?
雨水砸在脸上,冰凉的,脸却忽然烧起来。
继父揪着她的衣领:“你妈就是个卖的,我给钱她就跟我走了,你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一巴掌扇下来,一半脸瞬间麻了,带着左耳也嗡鸣了一阵。
林陌缓缓抬头,男人已经走到车边,举着伞回头看她,那眼神像在说:他知道她没得选。
她是没得选,可那又怎样。她别开视线,拖着那个轮子摔飞的行李箱,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从淤泥里往外拔腿,膝盖的疼一阵阵钻出来,她咬紧牙关,硬撑着没停。
身后传来引擎的低鸣,车灯的光从背后漫过来,黑色豪车缓慢从身侧驶过,与她仅隔半臂距离时,竟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暖黄的光从车内漫出来,落进雨里,照亮一小片斜斜的雨丝。他坐在光里,干燥、温暖。近得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就在她以为他要让司机开走时,他却忽然转过头来,视线稳稳落在她脸上。
“你要是不同意,”他语调慢悠悠地,“恐怕明天新闻会多一条,女子深夜冻死在荒郊野外。”
林陌缩在袖子里的手指不住地抖。她深吸一口气,梗起脖子:“那麻烦你滚远点,省得警察第一个怀疑你。”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琥珀色的眼眸覆上一层暗沉,然后他偏回头:“开车。”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她不由得一哆嗦。
车子向前驶去,车灯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失在漆黑的雨幕里。
支撑身体的那股倔强突然消失了,林陌膝盖一软,栽进冰冷的泥地。
——
车内,暖风静静地吹着,和外面的冷雨只隔着一层车窗,张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沈熠靠在椅背里,半张脸隐在暗处,闭着眼睛,看不出情绪。
张助理收回视线。
昨天他本来都下班了,刚走进医院大门,沈总突然一通电话打来,让他去租一间房子,还是在出了名的老破小区,那地方一般都是租给外地人的。
可他没敢多问,挂了电话转身出了医院,连女儿都没看。
因为那房子还有租户,他花了三倍价钱才租下来。签完合同出来,他见过那女人。
当时她戴着咖色的鸭舌帽,厚重的黑框眼镜,宽大的黑色运动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擦肩而过时,她唇角有暗红的淤痕。
直到今天傍晚等在巷口,看她上了那辆提前安排好的出租车,他才隐约猜到,沈总兜这么大圈子,是为了她。
先前还不懂,直到拦住她时,她没戴眼镜,雨水浇在那张脸上,白净清透,五官小巧精致,一双黑亮水汪的眼睛瞪着他,带着怒意。
不得不说,沈总眼光还是不错的。
不过,她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头倒是硬得很。
这下沈总碰了壁,不知道会拿她怎么办,毕竟在北市,能让沈总吃瘪的,大概只有家里那位老爷子。
这么硬气,想必她应该重新叫了网约车,不会真的出事。
他松了口气,低头给老婆发信息,说晚点去医院替她。
消息刚发完,就听沈熠道:“马上安排一辆车去接她。”
张助理忙拿出手机,正要给老王拨过去,老王是刚才接那女人的司机,可指尖还未按下去,又听沈熠说:“换个司机。”
张助理手指停住,随即反应过来,老王对那女人动了粗,沈总交代的只是找个借口把人搁在指定的地方,可没让伤人。
他去看沈熠的脸色,看不出表情。心里直打鼓,这下麻烦了。
“那个,沈总,”他回过头,“这里离市区至少要开四十分钟,除了老王,叫其他人赶过来,至少要一小时。”
他其实也担心,那女人要是叫到网约车还好,要是没有,就她那状态,未必能撑过一小时。
沈熠眼皮一掀,那眼神像在看白痴:“你觉得她还会上老王的车?”
车内忽然静得只听见雨声。
张助理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也是,要是他的话也不敢。他摸出帕子,在额角按了按,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