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会认错?
这长长的眉毛,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脸型模样丝毫没变,他还去过巴州,他还是左撇子,又算数不好,自幼和父亲做走贩行商,还叫傅仕勤……
她可以摆出无数个证据证明他的身份!
正当她心中细细揣摹时,大风吹动了摊车的车轱辘,车子缓缓往前了些。她看见傅仕勤就去抓住了车把手,然后意欲要推着继续往前了。
李观棋急得脸如滴血,追了一步,声音小而发烫,“怎么会?我们是巴州定下的娃娃亲,你父亲与我阿爹交好,你也对我……”
话没说完被他的轻叹一声打断,“姑娘我到了归家的时候了。”
李观棋哑然。
她把脸藏在帷帽下,几欲要融化。
她碍着他归家的时候了?
恍然间他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观棋意欲想追,方抬脚时,又觉得岂不直接追他家里去了,还未得允诺,岂不羞耻?
遂声音大了些,“明日你还来卖布的吧?”
他若是不回,她便真追上去,因为不听她把话说完的是他。
便此时他回应了,他们已经离得有段距离,但她听清了他道,“嗯。”
嗯。……
就一个“嗯”字?她看着消失在商道尽头的人影,心中徒然拔凉拔凉的。
傅仕勤怎么能对她这么冷淡?
还说她找错人了?
傅仕勤今日对旁人都是笑着的,到目前为止都没对她笑一个。而且他是那样会照顾人的人,她扫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破鞋,心中感觉到无限的伤意。
那他看着她的反应是为何?
觉得她面生,不是本地人?
还是怜悯她怎么穿得和旁人格格不入?
抑或是他分明认出来了,却不敢回应。
难道他要不认这门婚事了吗?
想到此处她顿然觉得空虚无比……
心跳慌乱不堪。
万历二十九年,江州还未入冬,街道上便已有了寒意,有时风声凛凛,直往人的衣衿里钻。
其他路人都耸肩掖手,李观棋还穿着一件产自巴州的粗布单衫,袖身将她的手臂裹得紧紧的,没有多余的布料来给她的手背掩寒。
穿得又少,心中又少了期待,纵使是有帷帽掩面,仍觉寒风如刀,直愣愣往她脸上割来。
她背着不多的行李,瑟瑟发抖地走在路上,眼神在寒风中逐渐迷茫起来。
昨天被傅仕勤拒绝后,她脸上的羞愧便一直消退不下,说话也更加虚得没有声音,旅店的小厮出来招呼她时,她见自己的声音比蚊子声还小,便羞得倏地逃走了。
遂她又睡的桥洞底下。
其实她身上的盘缠也不算多,住了旅店,就没钱换置江州的衣裳和鞋子了。
她看了眼自己漏风的鞋子,真个儿觉得自己像乞儿了。
倘若昨日没有遇到仕勤,按照她的计划,她要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将她在巴州寄存在钱庄的家当,那几片金叶子给取出来。
她启程出发的时候,没有将贵重的金钱带在身上,遂将钱存了钱庄,待到异地可随取随用。
只是现在她如此破衣破袖的去了,免不得遇上钱庄门口那些个无赖痞子,把她的钱抢走了去。
那现在去哪里呢?
她早早地来到了傅仕勤卖布的地方。
不知道傅仕勤会不会来,抑或是会骗她。
但她心中还是相信傅仕勤不会骗人。
摆摊的小贩开始陆陆续续推车进来了,李观棋不知道这个摊位是怎么算的,也没有划分界限,遂不知不觉站到了傅仕勤昨日摆摊的摊位里。
又觉得他到时候瞧见了她破衫破鞋的,会怜悯她。亦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昨日没干到的事情,今日主动去了旁边卖鞋的摊前,虽仍旧不敢挑选,但敢指着一双鞋,见老嫂比了个价钱,遂忙慌慌地丢下了钱,拿走了鞋,去傅仕勤那个摊位里用包袱盖住脚,准备换鞋。
就此时耳畔在诸如嘈杂的车轱辘声中听到了一句,“去别的地方。”
李观棋一下就僵住了脱鞋的手,抬头看傅仕勤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身后。
商道两侧便是酒楼,那酒楼上的雕花轩窗,正明晃晃地敞开着,里面人影绰绰,随时有人往街道上看。
只一刹那,她还没依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他收回了视线,“去别的地方罢,我要推车进来了。”
李观棋一下脸上似烧了火,慌忙起了身提起了包袱和新鞋,瞧他那意思,生怕她占了他的地方一样。
他怎么能说这样冰冷的话。
她只是想换个鞋罢。
李观棋盯着傅仕勤忙碌碌地推车进来的身影,不由自主地且因车进来了她不好占着,遂一直往后退。
都被赶到酒楼的石阶上去了。
李观棋痴痴地盯着傅仕勤的背影。
看起来他像一点也不会熨贴人的样子……
还是独嫌弃她呢?
“哎呦,小姑娘家家的,想来大早上就为你占着坑位了,你还赶她做甚!”旁边老嫂不由得数落两句,又冲着观棋说,“他平日里可不这样的,他若来得早还帮着老婆子摆鞋子嘞,人要是多了还会帮老婆子揽客哩,心肠可实在了。今日不知怎的,怠慢了姑娘。”
听到老嫂的话,她心里一暖,向老嫂欠了欠身。
不过老嫂的话她听进去了。
是嘞,为何傅仕勤独独怠慢了她嘞?
为何傅仕勤独独……是嫌弃她么?
傅仕勤不是这样的人吧。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单衣和已经穿破的鞋子。
……嫌弃她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再看一眼他摊子上的金布,更觉得自己似乎不配。纵使是请不起仆从,但他家中宅子还是在江州最富饶的地段,而且傅父留下的财产应当不少了。
他和她的地位已经被拉开了……
李观棋不觉眼眶微红。
难道傅事情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肯认她吗?
她不信。
她依稀记得幼时的傅仕勤对她独一份的好,寒风敲打在她的身上,让她忍不住靠近傅仕勤的摊子。
可一有生人走到傅仕勤摊前问价,她便忍不住躲到摊帘后面去了。
需知,傅仕勤卖的可是金布,寻常百姓都没有见过金布,遂不一会儿摊前就围满了人。
她听着傅仕勤还在吆喝,“客官过来看看,比金锦便宜一半的金布……”
感觉到摊前围着层层麻麻的人,她一摸,自己的额头上全是汗,腿迈出去好几次,想远离这个人多的地方,可是她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她本就来找他的呀!
不多时摊前已经起了骂声。
“你这贩子怎么算的帐!”
“你方才说好了这块碎金布手工费一百六十五文,这块三百五十文,这样加起来手工费不过五百一十五文,你张口就来五百七十文!”
那大人物有一位家仆,身子板挺消瘦的,嗓子却特大声,这吼一嗓子引得更多人将商道堵得水泄不通。
“你分别就是看我们大人钱多,哪里知道我们大人乃是织造厂的二当家,每日多少流水在他手里过的账,心算比算盘都快,你这贩子骗钱胆敢骗到我们大人头上来!”
李观棋缩在摊帘的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她最害怕这种争端了……
她这个人胆子这么小,遇到这种争端,完全就是被欺负的相。
路边传来旁人的嗤笑声,“呦,我听说傅家大儿子近日从京州回来,在这里摆了几日摊了,算数算得这么差还从商?”
她在后面看不见傅仕勤的表情。
但见傅仕勤弯了腰,又听见几声傅仕勤的憨笑,“确实是我算错了,不好意思耽搁了贵人时间,这样手工费五百文给到贵人了,望消贵人的气。”
马车上那位闻此言,倒也不想争论了,遂向家仆摆了摆手,示意算了。奈何家仆的气未消,他拉着缰绳欲走时,又转过身嗤道,“我家大人又不是没钱,稀得你让价?”
“是。”傅仕勤忙道,“是小人不长眼。”
观棋此刻十分想看见傅仕勤的神情。
他真的面无怨色,这般好任人欺负么?
却反倒给她冷脸色。
她在他心中也是好欺负的那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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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了捏自己指尖。
摊前的人至于哺时过半才少了些,她正鼓足了胆子,意欲向傅仕勤问个究竟。
偏巧此时隔壁老嫂竟喊了她,“姑娘呀,我见你早早来了,早膳未吃,哺食亦不吃么?我这儿有多的一份。”
老嫂人好。
但是她不敢要。
清了清嗓子,小声道,“不要。”
不知哪儿来了两位痞子正在傅仕勤的摊前说他的金布是假的,又正各种挑他的刺,“傅公子还有胆在江州做这种生意?真真假假的哪里说得清楚,怕不到时候被衙门查封了,把家产输个精光。”
另一位说,“傅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养多大一帮人,现下你把仆人都遣散了,就养你那老母幼妹都养不去啦?不干些正经买卖,弄出这么个歪门邪物来卖。”
傅仕勤这次没有回应。
观棋捏了捏手心,以为他面上挂不住了。
事实这世间有几人能经受住这样的羞辱呢?
她光是躲在铺内听都羞得面红耳赤……
原来他家底真没多殷厚了。
恰此时老嫂竟提着饭盒走过来了,走到了傅仕勤摊子后面,把饭菜硬要塞观棋手里,“吃吧,好孩子。”也是看到了这孩子入冬了还是一件单薄的外衫,那鞋子也破破烂烂的……老嫂不免怜惜。
李观棋正欲道谢,便见摊帘外探出两个头来,“呦,我方才说错了不止养两个人,傅公子还打算多养个小娘子!”
观棋的脸红得滴血。
老嫂见状推了那两痞子一把,“别没事整日闲逛,不做好。那傅郎君都说了没见过这姑娘,哪来养人一说。”
“不养这姑娘,这姑娘躲在他摊子后面做甚?”痞子说他终于抓到了这老实人仕勤的纰漏之处,不免得意地笑道,“好呀,既不是傅公子养的,姑娘跟了我俩去呀,保管有几件好衣裳穿,掀了帷帽让我们瞧瞧。”
李观棋被这猛浪话羞得几欲寻死,亦不知往哪里躲去。
虽有帷帽,但仍然需要一些什么东西能够掩蔽自己。
不然她从小到大没听过男子这种话,她欲咬破唇边。
便此时,她终于听傅仕勤缓缓动了口。
“我正好布卖完了,就要走了。这姑娘来历不明,现下江州府衙查这种来历不明的女子还少么,我正好不想惹上麻烦,你们要摊上事便去吧。”说罢便开始卷招牌幌子……
李观棋听得心中难受至极。
原来他不想摊上事。
可是她身份清白,包袱中有户贴和路引的,这身破烂衣裳,只不过是她钱财还未取出罢了。
她欲要证明自己,唇瓣启了启,见那俩痞子神色慌乱,嘴上道,“那我不要了,那我不要了。”遂她没有发出声响,仍旧缩在那儿。
傅仕勤把摊上的东西都收好了,最后取下来摊帘,折叠好了。
李观棋微微侧身,感受着他这些动作,眼瞅着他真要走了。
可他说那样的话,嫌她身份不明不白,又拒绝承认他是她的未婚夫。这样的话……她还要死启白赖地追上去吗?
车轱辘隐隐有压地的声音,她耳尖一动,两眼一酸,仍然蜷缩着身子蹲在那处。
就在此时,她听到头上传来一句傅仕勤的,“昨夜没找处旅店么?”
似乎他话语里有一丝怜惜,此刻她竟不确定了。
她低着头心想道:傅仕勤前嘴说了她身份不明不白,现下又问她住没住店,岂非矛盾?身份不明白的人能住旅店?
转念一想,傅仕勤定不是傻了才问这一句,所以傅仕勤定是知道她身份清白的。
……遂,方才那话是在替她解围么?
经他两次冷落,李观棋有点不信他方才是在帮自己。
脑海中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她脸色乍然一黑,难道傅仕勤想试探她从巴州过来是不是丢了户贴,如若丢了,便将她送去衙门?
如此心冷了几分,道,“傅仕勤,你知我胆小,不善与人交涉,才没住旅店的,何故来试我?”
好一会儿,头顶传来一声质疑,“你这胆子小?”
她的脸一下羞红,烫得能煮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