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晚赖雅突然梦见了顾屿。
却不是今天的他,他们在梦中是大学时的模样。
二十岁,穿着干净的白T恤,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在他身后,他的影子长长的,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那时候想,如果能和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到底是从哪一刻心动呢?
追根溯源,应该是她大一看学姐学长们打一场辩论赛。
那场辩论赛的辩题是:“过程与结果,哪个更重要”。
顾屿是正方二辩,观点是结果比过程中重要。他的发言尖锐,气场全开:“对方辩友一直在歌颂过程的伟大,却忘了所有的过程,本质上都是在为结果服务。如果对方辩手认为结果不重要,那么为何不把今天的冠军让给我们?”
此言一出,让有些昏昏欲睡的现场同学和评委老师都忍俊不禁。
赖雅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同伴跟她感慨:“顾屿学长太厉害了。”
她也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评委宣布结果,竟然是反方获胜,阶梯教室里响起一片错愕声。顾屿和正方的表现有目共睹,但评分规则默认四舍五入,细则里每个小项的满分是10分,打分只精确到0.5。这样经过分数计算后,正方的成绩反而变少了。
得知结果,赖雅在观众席也不由扼腕叹息。
没想到顾屿却从前排的位置走出来,穿过半个讲台,径直走到评委席旁边,将准备离场的老师们全部拦了下来。
他据理力争,指出总分应该用原始分数累加,而不是细项分先四舍五入再相加。
评委老师们不得不重新进行讨论,最后了黑板上正方的分数划掉,更正本场获胜方——正方。
顾屿在队友们的欢呼声中走下台,仿佛是凯旋归来的常胜将军。
旁边的队友还在兴奋地拍他椅背,他偏过头听了一句,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点了下头,神色平常。
就只是这样。
隔着大半个阶梯教室看他,赖雅心跳的韵律突然变了节奏。
从怦怦,变成怦怦、怦怦怦,像怀揣进一只兔子。
小到大,她似乎从来不能像顾屿这样大声说出自己的诉求。
她最习惯吃了亏就自己跟自己说“算了”,提前放弃争抢自己渴望的东西,明明内心也是想要一个好结果,但却总是自我安慰——
结果不重要啦,过程才是意义……
真如此吗?
她可能,不是喜欢顾屿,而是想和顾屿一样勇敢。
梦到这里就散了。
赖雅翻了个身,被子裹到下巴,醒了一下又睡过去。
*
顾屿行动力很快,第二天就把新房户型图发给了她。
他买的是最近新开的热门楼盘,第四代住宅,公摊面积小,大概一百五十平米,挑高很高,楼下是客餐厅加一间开放式书房,楼上两间卧室。客厅做了挑高,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南向,采光很好。
一打开图纸,赖雅脑中就冒出各种想象。
客厅那面挑高的墙可以刷艺术漆,配合旋转楼梯的弧线做视觉延伸,二楼过道的光线偏暗,可能需要打一组嵌入式灯带……
她做了两份自己喜欢的设计方案,重新理了理版面,图片排好,说明补全,一张一张归拢齐整,又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合成了一份作品集。
一切准备妥当,但就要把文件发给顾屿了,她又突然有些犹豫。
心里有个声音冒出来——万一,万一顾屿也觉得不好看呢?万一他的审美和经理站在统一战线,比较喜欢五彩缤纷的黑呢。
不同人的话,落在同一个人的身上重量却不同。
经理对她的抨击她尚能忍耐,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吃得消来自顾屿一个不认可的眼神。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将公司的热门模板放在前面,自己的模板放在了最后几页,然后闭着眼睛,将作品集发了过去。
简单聊了两句,顾屿问她周末哪天有空,她说周六,时间便定了下来。
周六一早,赖雅坐地铁赶过去,顾屿下楼接她。
“抱歉,家里没有女生穿的鞋。”
他从杂物间拿出一双没有拆的深灰色拖鞋,弯腰放在了她的脚边。
鞋码大得离谱。
顾屿个子很高,脚也比普通男生大出许多,她踩进去像一脚踩进了船里。
顾屿低头,恰好看见赖雅的脚没在他的鞋子里,只露出一节纤细的白生生的脚踝。
几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白皙的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随便看,不用拘束。”他收回目光,拆了一箱矿泉水。
赖雅走进房间,立刻忘记脚上巨大的不合脚拖鞋,全部注意力都被客厅的挑高吸引。
老实说,现在房地产市场大部分户型设计都有硬伤,要么光线不好,要么墙太薄,甚至还有把厨房和卫生间设计成对门的雷霆设计。
而顾屿的这间房子,是大多数人理想中家的户型结构。
落地窗外是广阔的江景,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整个客厅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色。
地板、墙面、厨卫都已经做好,白色的墙,浅灰的石材,干干净净。
唯独有点太空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住人的烟火气。
“你对风格有什么要求么?”赖雅从背包里拿出平板,摆出随时记录的姿势。
“没什么要求。”顾屿说。
赖雅笑了起来,说:“真怕这种回答。”
顾屿:“嗯?”
赖雅:“没有要求的一般看感觉,看感觉的要求最高。”
说这话的时候,赖雅在抿唇微笑。那是没打算叫人看见的笑,眼尾弯弯地压下去,有点像小狐狸,看起来机灵,但又毛茸茸的。
他倚在门框上,侧眉想了想,说:“希望有家的感觉吧。”
“明白。”顾屿的回答让赖雅心有触动。
她原以为以顾屿的性格,会更偏爱工业风,性冷淡风。没想到他和自己一样,也喜欢温馨的小家。
她翻出手机里备好的几套方案,一张张划给他看。
前面几页公司热门模板,顾屿兴致并不高,直到翻到她的设计作品,他才说:“返回上一页再看看。”
“哦,好……”赖雅默默往前滑。
那一页是她自己的设计。
旋转楼梯的墙面用暖灰色的艺术漆,转角处做了一列圆弧层板,层板侧面嵌了细条灯带,光从弧面漫下来,刚好照亮台阶的第一级。
看这张图,顾屿半晌不说话。
叫赖雅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后面几个比较有意思。”他说。
闻言,赖雅心跳莫名快了起来,说:“后面偏居家风一点。”
“前面太像酒店了。”顾屿说:“后面这两个版本有什么不同?”
“这两个版本主要的区别是一个有客厅,一个没客厅。”赖雅解读:“现在装修很流行去客厅化,将客厅打造成游戏室或者书房。你家会经常来客人么?”
“很少。”顾屿说。
赖雅意外地抬起头。
“怎么这么意外?”顾屿含笑说。
“也没有……”赖雅说:“就是以为律师会有很多应酬往来。”
顾屿笑笑,说:“我私下其实喜欢安静。”
赖雅点了点头。
顾屿说:“在家外说太多话了,回家就想静静。”
她翻出第三页的模板,极简风格的书房改客厅方案:“那你可以参考这个设计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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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版没客厅,改成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和书柜。平时可以在这里办公,看书,休息。”
顾屿两指按在屏幕上,放大了这张图,仔细看了一会儿细节,才划到下一张。
“平时在家需要办公吗?”她问
“嗯,经常。”顾屿说。
“那这个方案比较好,有一张非常大的办公桌,很方便,”赖雅捏了捏微微发烫的耳尖,低头继续翻图,“对了,有养宠物吗?”
“现在没有,”顾屿说:“你呢?”
“我?”赖雅抬眼回答:“我没有。”
“不喜欢?”
“也不是,”赖雅说:“平时要上班,养宠物太麻烦了。”
“嗯,”顾屿应了一声,问她:“喜欢猫喜欢狗?”
“小狗。”赖雅毫不犹豫地说。
顾屿笑笑,没再多说。
确定风格偏好、预算范围、灯光色温,赖雅合上了笔记本,“我量一下具体尺寸吧。到时候好安排家具进场。”
厨房有预留电器排查,她拉开卷尺量了量地柜的深度,记在平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冰箱位。确认一下顶部有没有多余空间散热。
卷尺竖起来贴在冰箱位的后墙上,尺带拉直,铁片端顶到顶面。
她的手举到最高,指尖刚好够到尺带与顶面接触的位置,但视线被自己手腕挡住,看不清最顶端那格刻度到底对齐了没有。
踮了踮脚,手腕换了个角度,还是看不清。
那双不合脚的拖鞋让她站得本就不稳,此刻更是像踩在棉花上,脚跟悬着,脚尖勉强撑住。
“差多少?”顾屿突然从她身后走过来。
她几乎是立刻后脚跟落地。
但这个举动反而让她的重心后移,和他距离拉得更近。
背脊之后,仿佛就是他的胸膛,隔着浅灰色居家上衣,散发着比她更高的体温。胸腔随着呼吸微弱的起伏,也带动着他的呼吸吹拂在她的后脖颈上。
“顶面高度……我够不太到那个视角。”她定定神,昂起头,说:“你能看到吗?”
他还没说话,她就感觉后背那块温热的区域,往前又近了一寸。
顾屿伸手帮她把那截卷尺顶端按住,眼角余光里是他的袖口和手背。
“一米八七。”他说,跟着退开。
“哦,”赖雅匆匆记下,解释:“我激光测量仪坏了。这次只能用卷尺。”
“没事。”顾屿说,“还有哪里需要量?”
“卫生间吧。”
顾屿身高发挥优势,帮她量好剩余几处尺寸。
数据收集得差不多了,顾屿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推过来。
“厨房只有烧水壶,没什么可以喝的。”
赖雅捧着水杯,说:“白开水就很好。”
他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抬眼看她,像是随口一提:“周末有空来来,看来相亲不怎么顺利?”
和顾屿熟悉了一些后,赖雅知道他这人说话就是这风格,三分实情,七分玩笑,但并没有什么恶意。她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敏.感,苦笑一声,说:“别看我笑话了。倒是你,怎么也想相亲呢?”
“之前工作没定下来,一直在不同城市之间跑,没想过这件事。现在确定了,会在中部长期发展,房子也买好了。”顾屿说:“而且我也快三十了,律师这个行业,客户看年纪,也看家庭。稳定的婚姻在合作方眼里是个加分项。
“当然,前提是女生也愿意。”
成人世界的爱情本就充斥着权衡利弊,他说得坦荡,将自己的诉求全盘托出,反而像是在打明牌。
赖雅低下头,用杯沿碰了碰嘴唇,茶已经不烫了,刚好入口。
杯沿遮住自己的脸,声音闷在了茶杯之后。她轻声说:“那,我们试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