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无声，有风吹过，将地上的灰尘卷走几里远。
大概是是故地重游的缘故，花余判断自己是陷入了梦魇之中。无语和无奈参半，当年的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那是他一片空白记忆的起点，他很难释怀。
他使劲掐自己的手臂，掐到皮肤上都留下了月牙印子，疼得忍不住倒吸凉气，依旧没有要梦醒的迹象。
就在这时，一旁的商户门忽然打开了，一盆脏水从里面泼了出来。花余反应极快，躲开了。
那人见没有泼到花余，啐了一口，骂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恶心！怪物！”
“怪物！怪物！”那人身后一个半大的少年也跟着喊起来。
花余眸光闪动，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他永远忘不掉自己第一次见到衔青时那狼狈模样。那时正值城中鼠妖泛滥，四处窃取百姓们的食物。花余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人，便出手除了那鼠妖。
鼠妖何其狡诈，连喔端废了他不少功夫，收拾完战场，远远的就听见有百姓的声音在往这边靠近。花余心中期待，想来定是百姓知道自己为他们除了鼠妖，前来感谢的。
谁料，半城百姓簇拥着两位身着道袍的仙君出现在他面前。
花余一眼就望进了为首的那位仙风道骨的仙君眼里。他从未见过这样俊俏的郎君，剑眉星目，衣角发丝都整理得一丝不苟，周身气质淡漠疏离，高高在上不染纤尘。
不知怎的，花余竟想伸手将仙君的淡漠揉个粉碎，想看仙君染上红尘的样子。
似乎有个声音在冥冥中告诉他，眼前这个仙君不该是这样的。
可他正想再靠近仙君一点，就听见为首的瞭城主向仙君控诉：“就是这怪物！前几日动手杀了无辜面馆掌柜，伤了追捕他的官兵，把百姓们都吓得闭门不出，他便窃取百姓们的粮食……”
那仙君神色淡漠的听着，不知为何，花余一眼便知这仙君似乎情绪不佳。
花余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干的！是鼠妖在窃取百姓食物！”
瞭城主冷笑道：“哦？你说是鼠妖，可有证据？”
花余回头，鼠妖的窝被他端了，如今只留下个再普通的山洞在那里，什么都证明不了。
见花余无话可说，瞭城主又问道：“那几位官兵是不是你伤的？”
后面有百姓帮腔道：“就是他！我们都看见了！”
“就是就是！”
花余百口莫辩。
瞭城主冷笑道：“至于那面馆掌柜，就连掌柜的妻女都指认是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有百姓帮腔道：“你有什么好说的！你这忘恩负义的怪物！”
花余心如死灰。
他无话可说。
手臂上的伤口渗血讲袖口浸染，鲜红一片，却在此时成为了最大的笑话。
一道捆仙锁自仙君手中飞出，捆住了花余的双手。
花余没有挣扎，他想，能跟这仙君一起也好，无论是被仙君关起来也好，还是被怎样也好，他都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衔青牵住捆仙锁的另一头，对瞭城主以及百姓道：“那我便将他带走了。”
百姓们千恩万谢：“仙君除患之恩没齿难忘！”
“仙君大义！仙君大义！”
花余偏过头，不愿再去看他们，余光却瞥见和旭正对着自己笑。
离开瞭城，和旭才对花余道：“他们闻不到妖味，但是我们可以闻到，我和我师尊都相信你的。”
衔青松了花余手上的捆仙锁，和旭接着道：“好啦，你现在自由啦，可以……”
衔青出声将和旭的话打断：“你愿意当我的徒弟吗？”他亮出了腰间的身份牌，牌子上描金镌刻着“归云宗-衔青”的字样。
花余记住了，眼前的这个俊美无双的仙君名为“衔青”。
花余跟衔青回了归云宗。
千夫所指，那样的初见未免太过狼狈。反正如今陷在这梦魇里也醒不了，不如就换一个初见。
心下既定，花余便也有了方向，抬起步子向面馆掌柜家走去。面馆掌柜家门口挂着白布，无人吊唁，凄凉无限。
花余翻墙进了院子。
灵堂设在院内，木棺已经合上，灵烛摇曳。花余俯身拜了拜，便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娘亲！娘亲！他来了！他来了！”
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余一回头，就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娃正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小女娃惊叫了一声，边喊边往屋里跑去，被门槛绊了一跤也不停，只跌跌撞撞的往前爬，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
这一幕落在花余眼中，他只觉得果然如此，便抬脚跟上了那个小女娃。
里屋里，一双手飞快的伸出来将小女娃抱进了屋子，紧接着就是门“砰”一声被关上了。
花余伸手敲了敲里屋的门，一下、两下，忽听屋内传来瓷器咱们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妇人尖声叫嚷。
“你……你别进来！你害了我家郎君，还……还要来害我不成！”
花余不紧不慢的又敲了两下。
“呜呜呜呜呜你快走啊！你这个怪物！你快走啊！”小女娃尖叫着哭道。
花余感觉自己的耐心要耗尽了，这木门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巴掌的事，念着面馆掌柜的情他讲点礼貌，但此时他只觉得烦。
那母女见外面没了动静，心知那人肯定在门外等着自己，她将金银细软收进包袱，抱起小女娃，轻手轻脚的推了窗户。
“我跟你讲！你别进来啊！要不然我就要喊人……”
后半截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去，咽不下去，那妇人面色惊恐，直直跪了下去。小女娃被摔在了地上，痛得哭叫了起来。
花余静静立在窗前，没有讲话。
妇人伏地痛哭道：“小人也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
“掌柜的是怎么死的？”花余问道。
“是……是城主大人！城主大人派人来动的手！城主大人给了我一笔银子，说足够我和孩子后半辈子生活了……我也是拿钱办事，我是被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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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啊！”妇人哆嗦着将所有的事一股脑的全都抖了出来。
花余闭了闭眼，只觉得心中一阵寒意。当年的真相便是如此吗？千夫所指，无措、狼狈，没有人愿意听他解释。
“我要见掌柜最后一面。”
花余提着剑翻进城主楼时，楼内不见人影。他这才想起来这会儿正是当年自己斗鼠妖的时候，他会在那里遇到衔青。
思及此，花余又提剑冲向瞭城的后山。
鼠妖们正在分赃，见他提着剑怒气冲冲的来了，便也学着百姓们的语调阴阳怪气道：“怪物！有怪物！”
花余没有跟他废话，一间将那已经化形的鼠妖捅了个对穿。其他小妖见此情形，四下逃散。花余也没有追，只执剑静候在这里。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从城里的方向传来。待走近了，众人不由得都愣了愣，只见花余的剑正插在一只??猫儿那样大的硕鼠身上，硕鼠的旁边有各家消失的口粮。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百姓小声议论道。
只听瞭城主不慌不忙道：“大胆小贼！偷百家粮食，还要嫁祸给山上的生灵？有你这样的怪物在，瞭城怎能安生！”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一个个愤慨道：“怎会有你这种心肠歹毒之人！”
花余没有理睬众人，只将目光看向了被众人簇拥着的衔青。衔青身后……竟是止诺！
一颗心突突跳起来，他陷入了梦魇，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同行之人也都进入了梦魇？
花余抬手，灵力如同巨浪，竟是直接将山皮直接掀开来，隐藏于其下的老鼠洞见了天日。
一阵“叽叽”声，躲在洞里的小老鼠们四处逃窜，吓得百姓们都往后退了又退。
花余拱手道：“今日鼠妖在城内泛滥，窃取百姓粮食，实在可恶，我已经为诸位除了这妖怪！”
止诺笑道：“好厉害的小郎君！”
百姓们面面相觑，都没有来时的那种气势汹汹了。
瞭城主见形式似是有些不对劲，忙观察了一眼仙君的脸色，见仙君脸色无异，这才大声喝道：“你以为你做了这些就能抵消你身上的罪孽吗？面馆掌柜随你那般好，你却恩将仇报！”
城主几句话又让人气愤起来，百姓们的指责声也大了起来。
花余看向衔青，就见那不染纤尘的仙君正看着自己。
树上有什么东西突然掉了下来，好像还是个人！众人吓得一哆嗦，更有小孩子躲进娘亲怀里哭了起来。半晌没动静，定睛一看，原是一个妇人被困在网兜里挂在了树上。
那妇人众人都认识，正是前两日在街上哭着控诉花余杀了她家郎君之人！
妇人被困在网兜里，悬挂在半空中，不敢睁眼往下看，只得闭眼恳求道：“我说！我什么都说！快放过我吧……”
那瞭城主一下子便慌了神，看向衔青道：“仙君！仙君！快救救那位妇人吧！她前些日子被这怪物杀了郎君，如今还要被这怪物这样要挟！这树这样高，若是绳子不结实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