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高悬,只能照我 > 1. 第1章
    “你要去哪?”

    冬天快要过去了,那股透骨的寒意仍冻得人直发抖,尤其是这些天老下雨,齐裕安的腿伤总发作,整夜都睡不好觉。

    闻言,叶荻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下,走过去伸手进被子里。

    齐裕安不爱跟她讲话,不管是饭菜难吃,还是冷了热了,都是同一副表情。

    还是叶荻某晚故意装睡,才听到他忍痛的喘息。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去买了带绒套的热水袋,塞进被窝里,温度能保持很久。

    现在还没凉。

    叶荻想给他再换次热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小腿。

    “······抱歉。”

    叶荻下意识缩回手,没做多解释,大概是最后一晚的缘故,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跟齐裕安吵起来。

    “你要去哪。”

    齐裕安不耐烦地再次发问,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链子,“收拾这么多东西?”

    叶荻迟缓地“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似的,背对着他,一边继续收拾一边说:“有点事要在外面住几天。”

    “不是快被抓到了吧?”

    齐裕安指尖一顿,忍不住讽刺。

    “可能吧。”意外地,叶荻没有否认。

    床上的人身体一僵,还想问什么,却皱着眉看她从抽屉里掏出柄小刀,若无其事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记得这把刀。

    曾几何时,它也抵在过自己的脖子上。

    这个放到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女人,把他变成了半个残废,又让他丧失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只能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个冬天。

    被牵扯到那些不好的回忆,齐裕安呼吸微微加快。

    那点本就不值一提的情绪,也就散了。

    齐裕安不再吭声,叶荻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收好刀后提了提箱子,忙活了半天,额头汗涔涔的。

    她却没急着走,站在原地,又一次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叶荻轻扯了下唇角,露出有些僵硬的笑:“付煊前些日子生病了,让我去隔壁市看他,我打算过几天再回来。”

    齐裕安脸色难看,却还是看似平静地说:

    “随你。”

    叶荻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既能把他绑在这,现在也能为了别的男人,把一个断了腿的残废丢在这幽冷的地下室。

    再正常不过了。

    叶荻收拾完了东西,走到门口,外面的风雪吹进来,有些好像落在了她发尾,在黑夜里远远地看不太清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齐裕安闭眼撇过了头。

    直到耳边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他眼皮动了下。

    再睁开时,地下室已经没有人了。

    死一般的寂静再度笼罩这个地方,齐裕安却很习惯,他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心里默数着时间的流逝。

    思绪逐渐飘远。

    或许没恢复正常,会比现在好些。

    自己还是那个只剩下生理本能的动物,只需要顺随着欲望寻求来自她身上的热度,低下头颅去讨好、抱紧她。

    在黑暗里待太久,他就会慢慢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了两人之间那些仇恨。

    只有少数时候他才是清醒的,就像现在。

    他侧过身,再次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漠然地开口:“别再回来了。”

    别再回来了,叶荻。

    一年前。

    “老爷和小姐真不回来了么?今天可是太太的忌日啊!”

    隐约的脚步声渐近,叶荻压低了伞檐。

    以往这个时间点,不会跟她们碰上才对。

    女佣们聊得火热,一时也没发现旁边的人是谁,鞋底的雨花溅起。

    年长的声音先是叹气:“不是不回来,是根本回不来!”

    “老爷自从落了水,身体不好只能在国外长期静养着,小姐病得又那么厉害,两人自己都性命堪忧,就是想回也有心无力啊。”

    另一个声音不甘地插入:“该在这的人一个都不在,不该在这的,整天什么事儿没有,就知道早出晚归,也没人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要我说,老天爷就该公平点儿,把小姐的病换到后院那个身上······”

    叶荻步速没有丝毫变化,权当她们口中诅咒的人不是自己。

    “自古祸害遗千年嘛,你以为我就不想?可惜说这些也没意义,还是盼着早日给小姐找到配型更实在。”

    “也是。”

    声音淡了几秒,叶荻稍放松下来,就听到身后急忙折返的动静。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脸。

    刚刚说完坏话就对上正主,免不了有几分尴尬。

    咒得那么难听,她还以为叶荻会找自己算账,没想到很快对方就垂下眼,准备绕开自己。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女佣眉眼带上些许轻蔑。

    她眼珠一转,站直身子,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却分毫不差地狠撞上去。

    叶荻手中的伞脱力飞出去,被风吹着刮远,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她领口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灌进来的冷风一吹,裹着雨滴带起了层鸡皮疙瘩。

    “天呐,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耳畔响起女佣假惺惺的声音。

    叶荻没抬头,濡湿的碎发落在眼前,只有撑地的指尖微微发颤,泄露出主人的一点情绪。

    女佣难得逮到机会,本想再讥讽两句。

    远处年长女佣眼看事态升级,头都大了,连忙过来拦住她,"算了算了,你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非得在太太墓前闹这么难看?"

    她边说,眼神止不住落在半天不动的叶荻身上,明明处在弱势,却让人莫名打了个冷战。

    女佣不服气,但又顾及着同事的话,小声嘟囔:"也不能怪我,她在这乱晃悠,谁知道存着什么心思……"

    两人没注意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出,如同泥沼暗处蓄势的毒蛇,即将握住女佣的脚踝。

    “好了好了,齐少爷马上就到了,在客人面前像什么样子?不是有东西没拿吗,我陪你赶紧回去。”

    年长女佣扯着人衣服,终于把人劝走了。

    叶荻收紧五指,没再去管她们,心思已全然被后门那辆黑色的轿车占据。

    视线恍惚地越过草坪,她迅速锁定熙攘人群中,那道高挑挺拔的背影。

    会是他吗?

    叶荻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心脏似有所感地狂跳起来。

    那人动作缓慢地收了伞,露出那张熟悉又俊艳至极的脸,薄薄雨幕中仿佛被加深了眉眼,朦胧而多情。

    尽管从这个距离看不太清,但她仿佛看到齐裕安眉眼之间最艳的那颗痣。

    曾经多少个午后,她躲在高中部的树荫下,手指隔着虚空,小心翼翼地抚摸过那个地方。

    过去了将近十年,却又仿佛近在昨日。

    他终于回来了。

    此刻所有事情都被抛诸脑后,叶荻几乎是本能地慌乱起来,拖着湿透的身体,像高中那样,藏到了最近的一棵大树后头,小心地探出头。

    对方与记忆里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气质更加沉稳。

    他走到墓前躬了躬身,将怀里抱着的白桔梗放下,而后久久地立在细雨中没有动作。

    叶荻望得入迷,明明相隔遥远,却有股与他呼吸同频的奇异感。

    毫无预兆地,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脸朝着这里的方向偏了偏。

    叶荻惊得浑身一抖,迅速缩了回去,指甲紧紧抠进粗粝的树干。

    屏息等了大概半分钟,她又不死心地探出一点头,发现齐裕安已经转回去了,也许刚刚只是他无意的动作,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不远处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然后整个墓园渐渐再度归于沉寂。叶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半分不差地立在了刚刚齐裕安站定的位置上。

    墓碑照片上温婉漂亮的女人正冲着她笑,不带任何恶意,那笑是给庄园里任何人的,除了她。

    没人会对仇人露出这样的笑。

    叶荻伸手停在半空中,犹豫片刻后,还是挑走了其中最漂亮的一枝白桔梗。望着沾了雨露的花瓣,她眼睛弯起轻微的弧度。

    回到屋里,叶荻将桔梗插在矿泉水瓶,跟旁边手掌大小的干花瓶摆在一起,一高一低,看起来却不突兀。

    她出神地摩挲着干花瓶边缘,埋在深处的记忆卷土重来,让她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脸上也泛起潮红。

    叶荻定在原地,像是正与某种念头僵持不下地作斗争,半晌后脑海内决出了优胜方,她去镜子前仔仔细细洗了手。

    叶荻重新躺回床上,罪恶感和奇异的兴奋交织着鼓动她的感官,那张侧脸随着她的动作在脑海里交换回闪,从清晰变得模糊,然后又变得清晰。

    “齐裕安,齐裕安······”

    她的眼角渗出点泪花,脸上像是痛苦又像是愉悦,一遍遍无意识地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几乎在求救。

    快感如潮水攀升。

    被埋在深处多年的控诉和不甘也随之涌出。

    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再找我了?

    我很想你······

    终于,她脑海里的烟花轰然炸开,身体颤抖着到达顶点的同时,心脏却不停下坠,落到虚无的深渊。

    从叶家离开没多久,齐裕安收到信息,先赶去了Pearl的包间,谁知推开门,就是对方搂着个身材火爆的女孩儿难舍难分的画面。

    两人唇齿交缠的水渍声不绝于耳,听得他一阵厌烦。

    见两人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忍无可忍地踹在了沙发上。

    “要做就去楼上开间房。”

    范铮被他这一踢,这才从温柔乡挣脱出来,把头发抄到脑后,埋怨起他的不解风情。

    “我说齐少爷,你替人守身如玉,没必要拦着我找乐子吧?等多会能怎么的?”

    “不怎么,看着恶心。”齐裕安靠着沙发,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眉宇间凝了化不开的郁色。

    范铮也不恼,拍拍屁股让女孩子离开后,打量了两眼发小,挑眉道:“我还以为你早走出来了,怎么,还对人家的消息那么伤心?”

    “再提醒你一遍啊,人家是有夫之妇,不会还准备去喝人小孩满月酒吧!”

    齐裕安早习惯了他的毒舌,无视了那些调侃,忽然没头没尾地扔出句:

    “我今天见到她了。”

    “谁?”

    齐裕安抬起头,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里面显示张资料表,上面的照片范铮并不陌生,只不过照片里的人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穿着洗旧了的校服,头发像是随意修剪的并不美观,拍照时惯性地低着头。

    有些内向阴郁,目光却格格不入地平静,看起来不像是能做出那些事的人。

    但光是他记得的,就能细数出偷窃、虐待动物等好几项,更别说资料上的故意伤人,甚至还因此退了学,进过看守所。

    一个有心理问题的私生女。

    “叶荻?”

    范铮盯了几秒照片,戏谑的语气收了起来,抬眼看他,“你来真的?”

    前段时间叶青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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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骨髓病的消息传遍圈子,她人缘好,背景硬,挺多人都想帮她一把。

    多一个捐献的人,就多一份希望。

    然而她血型特殊,分型里携带了一种罕见的抗原,实在难找到相合的供者。

    齐裕安得到消息时,人虽然在国外,也时刻关注着进度,上下疏通了不少关系,只可惜仍然没有看见希望。

    最后是实在没有路,叶父才把想法打到了某人身上。

    也许连他自己都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谁知道还真的匹配上了,命运在给予机会的同时,也和他们开了个玩笑。

    报告刚出就被封锁了,目前只有少数几人知情。

    范铮得益于发小的关系,算其中一个。

    面对发问,齐裕安面色淡然地“嗯”了一声。

    “你告诉叶荻了?”

    “没这个必要,”齐裕安说:“你应该都清楚,她不会答应的。”

    毕竟从出生起,叶荻和叶青苒两人就没有和平相处过,说不准······前者早盼着对方死了。

    范铮沉默了。

    这件事他关注得不多,但据他所知,在那份报告出来之后,叶家也没放弃继续派人去找。

    说明叶荻是最后迫不得已的人选。

    若是能顺利交涉,那自然皆大欢喜。只是似乎没有人这么想。

    叶茂生向来信任齐裕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迟迟没有回来,但他几月前已经将在枫林的事务全权交由齐裕安代管。

    现在想来,恐怕也是作为种报酬。

    今年是齐裕安成为继承人的关键节点,若是能在枫林打几个胜仗,他那些旁支兄弟姐妹,就不再能有希望。

    范铮了解齐裕安的性格,他既受了叶父之托,又切实担忧叶青苒的病情······不一定有耐心和叶荻好言相劝。

    “你别忘了,叶荻当年是老爷子力排众议保下来的。连那种情况都没让叶荻流落在外面,不论实际心思如何,叶家的确看重血缘,更不想家丑外扬。”

    范铮理性分析:“哪怕后来老爷子死了,叶伯伯都没违抗他的遗愿,就算你目的是救人没错,但能承担得起搞坏两家关系的代价吗?”

    齐裕安倒第二杯酒的动作顿了下。

    他从下飞机就没吃饭一路赶到叶家,此刻又空腹喝酒,胃部不适地痉挛着,整个人重重吐出口浊气。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叶青苒的病拖不起了,怀着孕的关系,各项反应都来得激烈,都是因为想保住这个孩子,她才迟迟拖着没有答应。

    与其这样,还不如······

    “再说了。”

    范铮语锋一转,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让里头的倒影被晃散:“想让一个人顺从的方法多的是,暴力是最下策的。”

    “尤其是对叶荻这种人,打和骂都没用,真正的毁灭,应该是从心灵上彻底摧垮。”

    “我没有这样的癖好。”齐裕安无动于衷。

    “倒是你,好像特别讨厌她。”

    范铮笑了笑,没说是或不是,微微俯身,将他面前的酒瓶拿开了:“喝不下就别硬灌了。”

    “陪我去趟医院吧,趁现在还不晚,兴许青苒还没睡下,好久不见她,也该去探望探望了。”

    “顺便······让你清醒清醒,别真被爱情冲昏了头。”

    等到了医院,先碰见的是叶青苒的丈夫,任言说叶青苒刚注射过止痛药,已经昏睡了,屋内只有仪器空洞的声响。

    齐裕安立在床边,像是有些出神,眉头却紧蹙着。

    知道他们要来,任言早早洗了点水果,先走到靠门的范铮身边,把苹果递给他,笑容带着几分腼腆。

    “你是青苒的朋友吧?我记得你。”

    “我不用,你问问他吧。”范铮不嫌事大地朝齐裕安那边扬了扬下巴。

    任言和叶青苒是在当志愿者时认识的,家境普通,并不属于他们这个圈子,只知道几家是世交,脾气很好地重新递到齐裕安面前,问他吃不吃。

    齐裕安被唤回心神,表情冷淡。

    面对他的好意,也只是淡淡扫了眼还沾着水珠的苹果,什么都没说,把人无视了个彻底。

    任言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范铮知道发小每次来医院,心情都好不到哪去,还特地等看够了戏,才出来打圆场,揽着任言往外带。

    “他刚回国,普通话不太利索,没听懂你说什么,走走走我们出去聊聊天······”

    等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齐裕安坐在床前,帮睡着的女人掖了掖被子。

    即便在梦里,也仿佛忍耐着极大的痛苦,眼下青黑,透露着主人的疲倦,这段时间也该都没能睡好。

    齐裕安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记忆里的人如山岭积雪,目光总是沉静淡然,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且不会为任何人左右。

    这样的存在,却囿于病痛变得脆弱。

    齐裕安无声地叹气,右手轻轻搭在她的头顶,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发丝。

    范铮的本意是希望他见到叶青苒后,能够冷却掉那个粗暴的念头,却不知齐裕安再次目睹她的憔悴,更坚定了心里的想法。

    如果走到最后一步,叶青苒还是执意要留,那他不介意替那个没用的废物做决定,取掉那坨还没成型的肉块。

    他要让叶青苒活下去。

    即便是违背她自己的意愿。

    不过在那之前······

    齐裕安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虚搭在病床围栏上,眼底晦暗不明。

    还有一条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