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许尧那边挂掉电话。
应奕淮说他很快就要到,千万不要报警,他不想声张。没几分钟,应弈淮、应习还有那个嚣张的女人从车库那边走了过来。
那女人吊儿郎当,看到苏简就翻白眼,“妈的,还让个小丫头给我坑了。”
应弈淮斥道:“你闭嘴!”
他走到苏简身边,“剪子,你受伤了吗?不用怕她,要是受伤,我一定不放过她。”
宋许尧听出点不对劲来,皱了眉,过来拉苏简的手腕,“怎么回事,她打你了?”
苏简不想将局面搅乱,况且后背磕到的部分也只是有点痛,没必要大题小做。
“没有。我没事,应弈淮,你们先上去吧。”
她冷着神色,将宋许尧的手拨弄开。
应弈淮闻言点点头,却又一怔,说道,“一起上去吧。”
苏简心里纳闷,刚才那女人去班门口,应弈淮都害怕被同学听见,怎么现在这会儿这么客气,还让他们上楼?
围观人家的私事总归是不太好,苏简刚要拒绝,宋许尧轻轻拽了她一下。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估计是怕楼上情势不好。咱们几个在,说不定还能帮点忙。”
“哦哦。”
苏简看着他靠过来的胳膊,默默挪远一步。
宋许尧看了看空荡荡的身边。
一连两次被她躲开,他有点发懵。
他身边不好待吗?她跑什么。
前面,应弈淮和应习带路,一群人往楼上去了。
**
楼上的情况的确很糟糕。
房间内烟雾缭绕。一推开门,好几个看不清脸的人影攒动,呛人的味道直往气管里钻。
应弈淮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围了两个高壮大汉,还有一男一女站着在绕腾,抽烟聊天。门口苏简熟悉,是刚才看她和宋许尧早恋大戏的两个人。
应弈淮火气极大,失了态。啪嗒一声,门被他甩开,他脚步飞快走到屋里。
“妈,你怎么样?他们做什么了?”
周敏依旧嚣张,看到应弈淮这么紧张,表情怪异地嘲笑了声,“至于吗,这么金贵。你放心,我们就是来做个客,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做什么的。”
屋内一群小喽啰哄笑起来。
应弈淮的母亲秦雪蓉平日里就是个温声温气的人,胆子不大。应弈淮回来了,她也松了口气,微微颤抖的手交握住,“我没事。他们也没做什么,就是吓我一跳。”
主角都已经到场。现在门口也没什么需要看顾的,那两个看门的人往屋里蹿了几步,站在周敏和应习的后面。
这么近距离听别人家的事情,苏简感觉有点尴尬。她拉着赵与时站在门口附近,宋许尧也靠了过来。
苏简往后退一步,极为自然地把赵与时推到了中间。
宋许尧:“……”
怎么了这是?
宋许尧身子后仰,看了苏简一眼。
她眼神正定在左前方。宋许尧看过去,原来刚才门口看戏那两个大哥正偷摸往他俩这边看,好像是在说,这是不是刚才那对高中小情侣啊。
宋许尧顿悟。
也是,他俩站一起,简直就是在嚣张地向世界宣布,刚才他俩在演戏耍人玩嘛。
剪子还是聪明。让赵与时隔开,就不那么明显了。
意识到此,宋许尧赶紧把校服外套脱了,揣到背后。他这一动作,赵与时和苏简都看过来。
他牵起嘴角,得意地对苏简笑了下。
苏赵两人看到宋许尧突然笑了,对视。
谁也没看懂这笑容。
赵与时实在没忍住:“……他笑什么呢。”
“谁知道。”苏简没好气,“智障。”
前面,应习和周敏本来在低声嘀咕着什么。可此时似乎有什么没谈拢,争吵的声音逐渐大起来。
应习心里满是怒火和无奈,但还是半是生气半是哄地道,“我说了让你别闹,别闹!闹了才不好收场!我说了我能解决好!”
周敏一脸怒气。要是场合不合适,她真想给应习一个大巴掌,“解决好个屁!我没给你机会吗,你是怎么解决的,你不接我电话,直接装死,每天回你这个破家过你的好日子!”
骂完她往客厅墙上的镜子处一靠,声音尖利,“你看着办吧!今天你不解决,我就把你这些破事全扬出去,谁也别好过!”
房间里一片静默。
应弈淮嘲讽似的笑了,“这世道也真是宽容,蟑螂也能过街。”
周敏被内涵,却很神奇地没再生气。她忽地冷笑一声,一把掀过应习的肩,“你现在进去收拾行李。今天就搬走,现在去。”
应习脸上现出为难之色,“今天实在有点太突然……”
周敏眯起眼睛,一字一顿。
“我说,今天就搬。没聋的话,现在就去吧。”
应弈淮看着周敏嚣张的模样,顿觉荒谬。就好像她才是正宫,过来把自己老公从龙潭虎穴中带走。
屋子里所有人都僵住,看向应习。
应习的眼神闪烁几下,声音低沉,“行。”
说完竟真的往卧室里走去。
应弈淮的脸上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应习在选择,意味着有人会被抛弃。只是这结果是应弈淮始料未及的。
他有仔细计算过,他妈妈和应习少年时期相识,相伴十余载,就连他,他也可以作为筹码,不,他甚至是很重的那颗筹码……
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他们被抛弃。
应习脚步决绝,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只听扑通一声,应弈淮三两步跑到应习的背后,骤然跪下,狠拽住应习的衣服。
他抬头时满脸泪水,“爸,不能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不能走,你是我爸,你不能和我妈离婚的……”
苏简受到了无比大的震动。
不仅是因为应习的决绝,更是因为痛哭流涕的应弈淮。
那是应弈淮啊。
是那个照片常年挂在楼下光荣榜上的人,那个常年各科一等奖都拿到手软的人,是那个即使一起长大苏简也不敢多和他说几句话的人……
他一直是耀眼又骄傲的。
而不是卑微狼狈的。
旁边突然有了动静。
赵与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应弈淮的身边。她揪起应弈淮的后衣领,声音极度冰冷,恨铁不成钢地喝道,“你给我起来。出息呢,脑子呢,你求了就会有用吗?”
她力气奇大,就像是那次单手拎起课桌一般。应弈淮被她拎起来,整个人四肢无力,软趴趴地站着,目光失焦。
“弈淮。”
女声带着哭腔。是母亲秦雪蓉走到了他身后。
“让你爸走吧。”秦雪蓉哭声细小,“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了。我和你爸在你上五年级的时候就离婚了,这几年只是怕影响你,所以还没分居。”
秦雪蓉的话撕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应弈淮在懵怔中回过头,看向妈妈。下午刺人的日光打在他脸上,他突然,眼睛好痛啊。
他睁不开眼了。
他悲哀地想,不是说人难过的时候理解力会骤降吗?怎么他听得这样清晰,一字一句,都带着深刻的含义,在往他心里扎。
他弯曲了身,捂住脸狼狈地抽泣,声音像一丝幽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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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抽泣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可怜地响着,持续几十秒后,终于没了尾音。
原来是这样。
一切突然都说得通了。
旁边周敏看着这场闹剧,又是一声嘲讽地笑。事情发展到现在,她的目的算是完全达到了。
她免不得十分得意,开腔嘲笑,“我就说,他也没什么嘛!都上高中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也就你们两个家长想得太多!在这自作多情。天下离婚的多了去了,怎么非得就他想不通了……哎!”
应弈淮忽地挣脱了赵与时的桎梏,向外跑去。途中周敏挡了道,他一把将她推开。他速度极快,走到门口一推门,人影就不见了。
安静的屋子内回荡着他下楼梯的飞跑声。
苏简一愣。
她离门口最近,在反应过来的第一瞬间,她推门跟着跑了下去。
宋许尧和赵与时也跟着反应过来,立马动作起来。应习刚一动脚步,就被周敏按住。
应习在焦急中赶紧将两人叫住,“尧尧,与时。拜托你们了,别让应弈淮出事……”
宋许尧心烦意乱,胡乱点点头,赶紧追了上去。
**
宋许尧和赵与时追下楼后没跑多久,就看到苏简正在小区外侧的大路附近徘徊。
那里是一个三岔口。
两人在苏简身边停下。宋许尧来不及喘气,急急发问,“怎么样!他去哪了!”
苏简摇摇头,也四处张望着,“他跑得太快。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看见他人影了。”
宋许尧平息着呼吸,调动脑海中的回忆。
他和苏简搬离这里有三四年了,附近许多平房都在改建,处处都有些陌生。
这处的三岔口去往三个方向。
西边是条大道,顺着走四五十分钟就是实验中学。东边是条小道,会路过泽水的后门,通往市中心。北边过了马路以后是一片铁轨,连着一片上坡,直接通到北山。
宋许尧心里有了主意,“剪子,你姑姑家原来是不是住在铁道上面?那你去那边找,你熟悉路形。我去西边,与时你去东边。谁找到应弈淮就用信息通知对方,然后汇合。”
三人一拍即合,分头行动起来。
苏简小时候很喜欢来姑姑这边玩。
相比于规整的学校和楼房,她还是更喜欢自在的地方。这里是一大片平房区,一到夏天,她就走街串巷跑动。那时也不管什么认不认识的,走在街上碰见了,年岁差不多,那就一起玩。
所以童年好像是繁华又盛大的。
上初中后,苏简家搬离了家属楼。那时她父亲生意刚起步,忙不过来,母亲总去陪同,家里经常只有她一个人。但总得吃饭,她只能去奶奶家生活,也就不怎么来姑姑家了。
后来就被锁进了学校这个大牢笼。
很多年没来,这里的平房区改造的并不规整,陌生得像个迷宫。苏简断断续续地跑,沿路拾起不少回忆,最后顺着最大的坡道来到北山的山脚。
再往上一目了然,荒山一片。偶尔只听到高空路过的鸟鸣,回声荡在平原上,附近毫无人息。
她叹口气,顺着坡路往下走。
北山上是烈士墓和无名墓,传闻颇多,一般人不会来这边。苏简心里有点发毛,还有两三个小时太阳就要下山了,应弈淮应该不会想不通,现在上山吧……
但要是他藏到周边的人家附近,那也是极其难找的。这片区域实在是藏人的好地方。
一路又走了十几分钟。
她再次回到了坡脚下的铁道处,掐着腰喘息。正当她感到绝望的时候,道口那颗白杨树下有道安静的人影,将整个世界的浮躁都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