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过了几日,楚篱再醒来时,胳膊和腿上那五色无味的凝胶一般的东西便逐日变少了很多。

    前些天谢云琅刚给她把过脉,没想到马上就有所好转。

    说实话,她很怀疑这事根本就是谢云琅干的,毕竟他没来时,她也没遇到过这种所谓的怪病。

    可惜,她怎么都抓不住现行。

    再加上,太医院那边也说了,这对她不仅没什么损伤,反而有利,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最近整个京城中都因为长公主的婚事八卦得热火朝天,无论是男的、女的,还是当官的、做生意的,大家都在感慨,这谢家的小公子真是倒霉,啧啧。

    也有许多世家大族的公子松了一口气,他们既怕长公主看上他们,又怕长公主看不上他们。

    看上他们,尚了公主,恐怕要日日夜夜受折磨,看不上他们,走路碰见了都要挨上两下。

    难!真难!

    不过好在,现在有人比他们更难。

    也不知道这谢家公子,往后会怎么样。

    宫外的风言风语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宫中的楚篱仍旧好吃好喝,再加上那凝胶一样的东西快没了,她更加快意。

    婚事的事楚篱本人根本不上心,备婚的事情全权交由皇弟操持,可怜楚熠长这么大连个秀都没选过,反倒先给他皇姐操持起了婚事。

    今日,楚篱低调出宫,幂?遮面,仍旧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香满楼,那里有一间专属于她的包厢,从不外订。

    她人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人先一步到了。

    对方将密信推给她,她展开看过后,伸手将信烧掉。

    “上次崔巡之事,确实让崔家人大动肝火,他们撺掇言官上了不少折子,这段时日倒是平静了不少,没什么动作。”

    楚篱点了点桌子上方才放置密信的位置,笑道:“都是幌子罢了,信上说,崔巡决定要辞官了。我当街伤了他,阿熠又不让他上朝,他这是以退为进呢。”

    “他一退,朝堂上那么多崔家的门生岂不全都怒火中烧?不过,这还不够,崔氏这帮人,还是太能忍了,我得给他们再来份大礼,把这丛火浇得更旺些才好。”

    她下了几道密令,对面的人领命后便离开了。

    楚篱独自一人又在包厢中喝了许久的茶,直到看到楼下街中有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是谢云琅。

    她今日出宫是秘密离开,虽看起来是一个人,但实则暗中被暗卫保护得密不透风。

    他什么时候出来,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暗卫竟然没来报她。

    将那盏茶喝尽后,楚篱戴着幂?下了楼。

    她绕了些许路,从谢云琅背后走过,掀起薄纱,正待与他说话。

    突然有个少年模样的人冲了过来,激动地道:“师叔,总算见到你了,家主让我带着纳彩礼上京,可我……我们不是不能……”

    他吭哧吭哧了半天,正鼓起勇气准备问他能不能不结婚,却察觉到了旁边的目光。

    樊星转过头,看到了正撩着白纱的楚篱。

    他一下子张大了嘴巴,目光发直,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灵魂已经出走。

    真仙在上,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他居然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了灵绯仙君,活的灵绯仙君!

    是那个一剑割天解垣清城之危、凭一己之力悍守羽月山魔窟四十九日,不让魔物踏出山阶十步,最后以身补天解决魔祸的灵绯仙君啊!

    虽然他能够察觉到她已然转世成了一个凡人,但是,是灵绯仙君的转世啊!这样传说中的人物,就站在他面前!!!

    他就说启程时算了一卦是上上签,这可不就是上上签吗!老天呐,祖师爷呀,等回了修真界,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的洞府会是多么受欢迎的地方,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肯定要缠着他讲一百遍!

    之前师兄师姐总说他命好,他常常不觉得,现在他觉得,原来他是真命好!

    楚篱眨了眨眼,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好像有点眼熟啊。

    她想起了前几天看过的画卷,问道:“谢樊星?”

    “是!师……”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樊星激动得不行,条件反射般就要吐出那个称呼,最后又生生咽了回去。

    灵绯仙君……她她他居然叫我名字了!

    樊星两个字,由她说出来真好听……

    原来师叔进京找到了灵绯仙君的转世,怪不得最近都不回他的传信,这可是灵绯仙君转世啊!

    仙君是师叔的师尊!他肯定更激动,这么多年不见,肯定要好好侍奉她老人家的。

    樊星连忙看看谢云琅,又看看楚篱,肉眼可见的激动,想说些什么,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就知道,这就是谢云琅一开始找到楚篱,不曾传信告知他的原因。

    谢云琅看着他一见楚篱就魔怔的样子,心中虽然不悦,但怕他惹出乱子,将不该透露的事情透露出来,只好出声道:“旁边这位是长公主殿下,还不快见礼。”

    樊星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激动地直接撩袍在大街上行跪拜大礼,十分虔诚地给楚篱磕了个响头,大呼:“草民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这一动作把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听闻是长公主来了,所有的人都连忙跪下行礼,于是整个街道都开始回荡着“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

    楚篱微笑看着跪得标准又虔诚的少年后脑勺,难得有些失语,这么圆的后脑勺,不给他一巴掌总感觉有点可惜啊……

    既然身份已经被戳破,她干脆将头上的幂?取了下来,道:“都起来吧,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吧,本宫这就回宫了。”

    从地上爬起来后,樊星便凑在楚篱不远不近的位置,用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虔诚地追随着她。

    “公主殿下,您要回宫了吗?正好,我们也要带着纳彩礼进宫,需不需要我护送您,谢家的马车就在旁边,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亲自给您驾车。”

    给仙君驾车算什么,就算是她一声令下,让他驮着她,做她的灵兽……啊不,凡间叫什么来着,狗?对,做她的狗,他也愿意啊!

    他决定了,一定要在凡间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等回了修真界,恐怕就没他的事了!他那几个师兄,他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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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有这样的好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他肯定抢不过他们!

    樊星的谄媚神情、殷切态度,任谁看,都觉得他是真心仰慕长公主,不像演的。

    楚篱简直纳闷了。

    她的名声是众所周知的差,就算谢家离京城是远了些,也不至于一点也听不到风声。

    旁人对她的态度一向都只是表面功夫,碰上个这样热烈又真心的,一时还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楚篱便点头答应了与他一同回宫。

    走了两步,她侧身好奇地问他,“你似乎对本宫……”

    楚篱斟酌了一下用词,“与旁人,有些不同?”

    樊星有些扭捏,红着耳朵道:“实不相瞒,我从小就听您的故事长大,一直对您很是崇敬,您的事迹,很多我都倒背如流……”

    她的事迹?崇敬……吗?

    楚篱脸色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

    樊星亦步亦趋跟在楚篱身后,两个人说着话走远,完全遗忘了后面的谢云琅。

    谢云琅紧盯着楚篱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蜷缩握紧,他吐出一口气,扯了扯唇角。

    无论在哪里,在何处,只要是楚篱所在的地方,似乎总是这样。

    她的身边总是前呼后拥,永远有无数的人在寻找她、在追捧她,她就这样被那些人簇拥着,离他越来越远,很多时候,他只能看得到她的背影。

    他叫过她,一声又一声。

    “师尊。”

    “师尊!”

    “师尊……”

    但没有人听见,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只是她不曾回头。

    她对别人似乎总是笑意盈盈的,宗门里人人口口相传,灵绯仙君是如何如何平易近人,是如何如何神通广大,人人都想当她座下的弟子,人人都艳羡他。

    每个人都像樊星这样,敬她、爱她,恨不能为她所驱使,将她的故事反复传唱。

    可他偏不,他恨她。

    他恨死她了。

    -

    皇帝赐婚之后,按规矩,驸马家需先行纳彩之礼,备大雁、马匹、玉帛等等进宫求尚公主。

    谢家乃是士族大家,早早就备好了最上等的规格,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让樊星带来了京城。

    此时这些颇为华丽贵气的马车正全部停在大街中央,又因为方才突如其来的全民行礼,现在大街上着实有些拥堵。

    楚篱招呼樊星,让他赶紧带着车队离开,太碍事了,她则挑挑拣拣上了一辆看起来最为舒适的马车。

    樊星连忙将楚篱这辆车的马夫赶去了其他马车,他自己一撩袍子坐在驾车的位置,真打算亲自替楚篱驾车。

    楚篱坐在车里不见人进来,又掀开车帘去看,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远处站着不动的谢云琅。

    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似乎都照不透他那一身寒意。

    他直楞楞站在那边,有点远,楚篱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干嘛。

    但她也不管他在干嘛,扬声道:“谢云琅,还不快过来,上车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