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御阶悔 > 4. 第四章
    又过了两三日,玄风坳的风雪终是停了,只是马车的车轮深深陷入雪中,兵卒们拿着铲子铲雪,妇人们自不会坐享其成,纷纷下车帮忙。

    裴聆拿着雪铲时恰好被叶璋瞧见了。

    “你这是做什么。”叶璋瞧见她手中的铲子便拧眉问。

    裴聆头也不抬:“铲雪。”

    叶璋忍了忍,走到她身边压低语气:“何须你做这些事,你伤还没好,逞什么能。”

    裴聆有些好笑,他似乎还没认清她现在的身份。

    她静静的说:“叶将军,我与这些妇人并无不同。”

    寒风冻的她鼻尖微红,她看向叶璋的目光毫无波澜,陌生到与看旁边兵卒的目光并无不同。

    叶璋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她坚定割袍断义的模样,心头淤堵,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就这般甘心堕落么。”

    说完便意识到了不对:“我……不是……”

    裴聆的目光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再抬眸时眸中多了些厌恶:“叶将军,你未免太自视甚高,我的事与你有何关系。”

    “我……”叶璋有些面上无光,但语气艰涩的说不出话来。

    裴聆说完调转头继续干活,一捧又一捧的雪洒向空中,她虽然腿上有伤倒是半点没有影响行动。

    苏娘子耳朵悄悄竖着,加上王兴思特意叮嘱过,出于对身份的天然畏惧,自也是劝着:“阿聆,快回去歇着吧,若是陛下瞧见你如此,该是要责怪我们没好好照看你了。”

    众位妇人也七嘴八舌的劝了起来。

    阿萤挠了挠头:“铲个雪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裴聆的雪铲插在地上,露出的手背冻的微红,她没抬眼:“人若是久坐不动恐会生褥疮,又不是娇气包,多动一动反而对身子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叶璋吐了口气,随了她去,转身离开了这儿。

    雪原一望无际,好像铺了一层银被,雪停,队伍恢复了行程,驿使也要出发前往送信。

    叶璋手中几封问候书信混杂在军报中,是送往不同的地方,他对萧洄说:“书信都掌眼过了,没什么问题。”

    萧洄素手拨了拨那些书信,没有瞧见熟悉的字迹。

    他目光扫向中间写着阿萤二字的信封,抽了出来。

    “这妇人不识字,上面又写又画的,属下瞧了没什么问题。”

    萧洄没说话,拆开了瞧。

    沉锐的目光淡淡扫过,须臾,眉宇浮上一抹玩味:“这么多年了,手段还是没变。”

    叶璋面色莫名:“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叫驿使去送罢。”萧洄把信装好,重新递给了他。

    驿使驾马出发,遥遥背影被站在石头上的阿萤瞧见了:“相公应该很快就收到信了吧。”

    裴聆也望着远处,轻轻嗯了一声。

    队伍行进倒是不急不缓,天地间一长串黑影像是一条分割线,把雪地一分为二。

    裴聆上了马车,翻开行囊想换衣裳时却发现里面的探亲文牒不见了。

    她心头一咯噔,翻找的速度快了起来。

    苏娘子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便问:“怎么了?”

    裴聆脸色勉强,但不想引起恐慌:“没事,丢了个簪子,我找找。”

    苏娘子也道:“兴许是颠簸到了外面,多找找。”

    裴聆嗯了一声,继续翻找。

    家眷探亲须得有官府的探亲文牒,否则便入不得雁径戌的驿道,雪原荒野,她若一人返回云朔城,会冻死在路上吧。

    即便去了雁径戌众人也近不得白戈营,居住一两日就得尽快返还。

    只不过梁珩的役期已经快到了,此番她便是要与哥哥汇合,一同离开边疆。

    裴聆心头沉沉,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外头响起说话的声音,阿萤探身说:“吃饭啦。”她嘴里还咬着一个胡饼。

    “阿聆,这个是芝麻胡饼,你尝尝。”阿萤递给了她一个,还热着,泛着甜甜的香气。

    裴聆无心吃饼,便摆了摆手。

    阿萤神情莫名,随后给她留了一个,拿油纸包裹了起来揣在怀中免得冷了。

    裴聆来回寻找,怎么也找不得那文牒,她知晓那东西的重要性,故而贴身放着,只今日要去铲雪所以放在了包裹里。

    她抬眸凝思,莫不是……有人动了她的包裹?

    裴聆抬眸扫视,妇人们三三两两的坐着,有的吃饼有的喝粥,观神情并未有异样之处。

    阿萤见她没动静便探身过来喊:“阿聆,再不吃饼就要凉了。”

    裴聆的眉宇始终未曾散开,她下了马车,接过阿萤的饼,语气沉重:“我的文牒不见了。”

    阿萤呆了呆,登时着急了起来:“那……那该怎么办,没有文牒,驿道进不去的。”

    “你今日可见什么人动过我的包裹?”

    阿萤嘴一侧的胡饼还没咽下:“你是怀疑有人偷了?”

    “除了姐姐们,我并未见到。”她老实摇了摇头。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同行的妇人们早已相熟,没道理也没理由去偷害她,若是想害她,之前有无数机会。

    阿萤憨直,随即想到了什么,急急道:“不然、不然去找陛下……”

    她说了一半便没说了,因为裴聆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似乎很忌讳提起这个人。

    对于裴聆来说,开口去寻他就相当于冻死在雪原上了。

    还不如冻死在雪原上。

    她脸色冷淡,倔强的把胡饼塞到她手里,转身上了马车继续寻找。

    入夜,万籁俱寂,兵卒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马车内,时不时传来呢语,裴聆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她静静等着所有人入睡了才蹑手蹑脚的起来。

    漆黑的夜,一道纤细的身影悉悉索索走在马车附近,弯着腰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兴许只是不小心掉在雪地里了?

    兴许很快就能找到了。

    她怀揣着这种心态认真寻找。

    雪地留下一串脚印,她搓了搓手,鼻端呼出了些雾气。

    不知不觉她走得离马车有些远,天色漆黑,她得点着火折子才能看清地上的场景。

    “你在找什么?”突兀低沉的嗓音吓了她一跳,火折子掉在了地上一瞬间熄灭了。

    唯一的亮光熄灭,裴聆无异于盲人摸象,一时间什么都瞧不见了。

    手摸在冰凉的雪地里,雪化为水迹湿漉漉的,冻的她手心疼。

    忽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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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温热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腕。

    裴聆几乎下意识就要甩开,但那力道格外大,攥得她紧紧的,挣脱不得。

    “放开。”她压低了声音厉声道,手仍然在拼尽全力的挣脱。

    握着她手的力道顺势松开,裴聆赶紧抽回了手,背到身后狠狠蹭了蹭。

    对面燃起了火折子,萧洄俊朗的面容登时清晰了起来。

    裴聆皱着眉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警惕道:“陛下有何事?”

    萧洄对她的冷淡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睡不着,下来走走。”

    “你在这儿做什么?”

    裴聆并不想对他说实话:“民女也是。”

    “哦?朕瞧你方才在找什么东西?”

    裴聆镇定摸了摸头:“掉了一个簪子,挺重要的。”

    “那朕叫王兴思帮你来寻。”

    裴聆冷淡拒绝:“不必了,不劳烦兴师动众,民女自己寻便好。”

    萧洄目光探究,定定瞧着她。

    裴聆被他瞧得烦躁,且这两日阴魂不散,令她更难忍受,便想着先回去,等他离开再下来。

    “时候不早了,民女先回去了。”

    “不找了?”

    “天冷,明日再找。”她敷衍道,转身便要离开。

    “你可是在找此物?”

    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裴聆下意识回头去瞧,便瞧见明亮的火折子附近,萧洄的手中拿着一个折子,上面写着文牒二字。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当即便伸手去够。

    萧洄一躲,裴聆的手便落了空,她脸色难看,唇紧绷着,浑身竖起了尖刺。

    他又要对她在乎的人做什么。

    萧洄瞧见她这副模样,原本气定神闲的神情一滞,时隔三年,她的性子倒是与从前不同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愤恨。

    不知怎的,原本想要逗弄的心思瞬间没了。

    他默了默,似乎也想打破什么。

    “周萤的信寄出去了,应当很快就会到雁径戌。”他没头没脑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但这句话却让裴聆心头一沉,死死攥紧了手心。

    她不好在萧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写信,便用了些法子把信息藏在了阿萤的信中,她的字迹蹩脚,宛如鬼画符,就算是被盘查的人瞧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她万万没想到萧洄会亲自查看。

    还发现了她藏于信中的秘密。

    萧洄语气温和,循循善诱:“朕只当什么都没瞧见。”这探亲文牒上写的并非是裴云寒的名字,倒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若是从前,他倒是满心猜忌。

    今番,也许是他不屑于再与此人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

    他看着眼前纤细的身影,也许这次体谅了她的心情。

    她素来把情义看得很重,如同三年前一般,奋不顾身,决绝又失望。

    萧洄轻轻叹了一口气,兄妹之情到底难以割舍,当年处事他确实太过刚烈,致使二人这么多年隔阂难消。

    裴云寒如今只是一介布衣,无家产无内眷,掀不起什么风浪,之后以圣恩给他配一身份才貌都不错的女子成婚,也算是给裴聆的一份补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