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御阶悔 > 1. 第一章
    寒风凛冽,似刀子一般刮得人脸生疼,裴聆一手扶着运载冬衣的车架一手拢着头巾,想要遮住脸颊,眉心的坠子一直在晃荡,上面结了一层冰晶。

    她双腿深陷于雪地中,冰凉的雪水浸入了骨头缝,凉得双足好像走在尖刀上,但仍然在麻木僵硬的行走。

    一车一车的货物在雪地里连接成一条线,运送货物的人全都在风雪中逆向而行,裴聆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意识就要消散时队伍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有匪寇。”

    裴聆一个激灵回过了神儿,深夜的雪地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须臾,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护卫警惕地把她们护在身后。

    为首的匪寇头子目光玩味猥琐,下流地扫视着她,看着风雪中勾勒出姣好身形的女子:“居然有一群娘们,这么冷的天出来多受罪,跟爷回去,保你们有热汤热饭吃。”

    裴聆握紧袖中的匕首:“此乃大殷驿史的队伍,阁下要什么,好商量。”

    匪寇们哈哈大笑,为首之人一挥手:“来人,把他们都带回去。”

    话毕,护卫们便与那匪寇厮杀了开。

    裴聆想摸出旗花射入空中却陡然被那匪寇掐住了脖子,手中旗花落地,她的手掰着那铁臂,神情痛苦的挣扎着。

    耳鸣之际,似乎响起了箭矢破空的声音,下一瞬,一道箭插入了眼前匪寇的脑袋上。

    马蹄声响彻耳边,一道身影勒紧缰绳,马蹄高高踏起,溅起的风雪使得她遮脸的头巾滑落,发丝随之飘荡在空中。

    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裴聆?”

    低沉诧异的声音响起时,裴聆竟一时未曾想起这声音是谁,只觉得有些熟悉。

    待对上那双冷沉的眸子时,她愣住了。

    但下一瞬,她的肺腑骤然涌入大量气息,叫她无暇顾及这令人窒息的重逢,她趴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嗽间隙她想,这也太狼狈了。

    大队的人马涌了过来,与之厮杀,匪寇见不妙,登时勒马转身,带着人撤离。

    “莫追穷寇。”叶璋收回剑转身走到马车前:“陛下,那些人胆大妄为,朝廷之物也敢劫持,且能精准知晓行径,怕是有人串通。”

    他目光一瞥,登时僵在了原地,王兴思脱口而出:“王妃。”他下意识称呼,后知后觉不妥。

    早已尘封心底的称呼,裴聆却当作没听到,神色如常地拉起头巾,遮住了白皙脖颈间的指印。

    萧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又收回。

    他平静地扫视周遭:“诸位受惊了,叶璋,先把人安顿好。”

    他没问为何护送的人里有这么多妇人,只叫叶璋好好安顿。

    裴聆闭了闭眼,心头一沉。

    那一声王妃好像是扯开了这三年的遮羞布,提醒她曾经蒙受了多大的羞辱。

    她交付真心,倾尽所有,换来的只有羞辱和欺骗。

    “阿聆,你的腿。”耳边响起一声惊呼,叫所有人都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裴聆的腿上不知怎的被划破了衣料,里面的皮肤在汩汩流着血。

    萧洄神情凝肃:“太医。”

    他沉着眉眼,仿佛有些生气。

    裴聆随意瞥了一眼,便以衣襟遮挡,好像并不在意似的。

    叶璋恍惚的想,她以前最是娇气了,怎的如今这般面不改色了。

    “上马车。”萧洄瞧见她这般,简单命令,并未流露出过多的关怀。

    裴聆没有动,张了张唇,声音有些干哑:“陛下,民女无事。”

    她委婉拒绝,哪怕姿态如此狼狈,裴聆仍然不愿放下那不值钱的自尊。

    更何况,她已成婚,虽无刻意解释的必要,但二人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更何况,她更诧异的是天子出征,云朔竟无一丝消息,观他们此行目的地,应当也是雁径戌,哥哥……

    裴聆不自觉攥紧的手心,心头沉甸甸的眉宇凝上了淡淡担忧。

    萧洄好像知道她性子似的,脸色冷冷,并未强求。

    裴聆起身,阿萤扶着她一瘸一拐地跟在叶璋身后。

    叶璋单独把裴聆安置在了一辆马车里,耐人寻味的是这辆马车离得萧洄很近,禁军则把其余的娘子安置在一辆马车上。

    叶璋不方便上去,便守在车厢外。

    伤口包扎时她始终未曾吭声,太医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鹤灰的头巾下那张脸生的巧夺天工,美的十分有灵气,边疆风霜丝毫未曾折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一丝坚韧的野性。

    眉心坠着一条水滴状的白玉。

    这位娘子姓裴,还与陛下是旧识,一桩旧事缓缓浮起,纵观大殷,当年的逆党便姓裴。

    而陛下还在王府时的发妻,乃是裴氏嫡女。

    当年那桩事,可谓闹得轰轰烈烈,罪人裴氏,寒冬腊月,长跪于宫门前,一步一叩首,为其兄请罪。

    膝盖磨的生烂,额头磕的流血。

    陛下宽厚,终究看在过往情谊的份儿上,留了二人一命,自此发配于关外,不得回长安。

    可听闻那裴氏,当年名动长安,耀眼夺目如牡丹,那样高贵的女子,生的自然是极美的,性子也是跋扈又娇气,跟眼前这个可一点儿边也沾不上。

    只可惜,盛极必衰,她若没有那谋逆之意,亦或者能约束其兄,下场也不至于这般。

    太医包扎好了伤口便下了马车。

    裴聆警惕的心防这才稍稍松了些,但很快,不安又充斥在心头。

    恰好马车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萧洄低低询问。

    “回陛下,伤口无碍,近来不能走动,不能碰水,三日一换药。”太医老实回答。

    声音很快便没了,就在裴聆以为他走后,车帘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探身坐了进来。

    马车不算逼仄,却被他带进了些风雪。

    寒气缭绕在萧洄周身,象牙白广袖狐裘围在身上,衣摆上的龙纹低调又繁密。

    二人相对而坐。

    裴聆微不可查地蹙起了眉头。

    只有二人,她的神情当即冷淡了下来,淡淡唤了一声:“民女见过陛下。”

    萧洄不答,只是定定地瞧着她。

    “瘦了。”

    裴聆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她以为萧洄会质问她为何在此,亦或者打探她哥哥的行踪,再或者是不是又要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他们头上。

    她摩挲着指腹,有些不安。

    早知便不该允诺哥哥答应梁珩代他去戍边。

    萧洄拢袖探手就要查看她的伤,裴聆下意识把腿缩了回去,躲开了他的探查。

    他的手悬在了空中。

    马车氛围凝滞,裴聆对这种莫名的“关心”很抗拒,也很烦躁,再次强调:“陛下,民女没事。”

    萧洄波澜不惊的收回了手。

    “你兄长呢?”

    裴聆脸色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不自然,被萧洄捕捉到了,他很了解她,对她的喜怒哀乐掌握的很娴熟。

    这般想着,他竟有些庆幸。

    裴聆也确实没想到他会御驾亲征,朝廷事先没有透露出任何风声。

    “民女此行便是去寻他。”

    裴聆能与他心平气和的说话已是最大的面子,凭他做得那些事,二人合该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不见面。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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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此刻,裴聆的心中,那些背叛与羞辱,早就消逝了,她也比自己想象的更坦然。

    她更担心的,是去了雁径戌,哥哥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她说的模糊不清,萧洄却以为是那裴云寒把她一人扔在了这儿。

    裴云寒能把人照顾成这样。

    萧洄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不悦。

    “风寒雪厚,你便与朕同行,好好养伤罢。”

    裴聆没说话,她虽本就是借着护送冬衣要去曲州,驿使队伍隶属朝廷,二人确实是殊途同归。

    但,她本能不想与他再有交集。

    裴聆犹豫着,看向自己的伤腿,如今怕是走不了了。

    “那些妇人,都是家眷。”

    萧洄颔首:“朕会妥善安置。”

    说完这些,萧洄脱下了他的狐裘,递给了她,裴聆冷淡摇头:“不必,民女不冷。”

    自从重逢后,萧洄便频频释放他的“关心”。

    裴聆知道他绝不可能有什么意思,只可能是这些心腹下属都是旧相识,若他不表现的善待她这个“下堂妻”,恐会有损这些人心中伟岸的陛下形象。

    但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

    “那些家眷也冷。”他轻淡的话语中透着丝丝的凉意。

    裴聆听出了他的话外胁迫之意,攥紧了手。

    她终究接过了满是龙涎香的狐裘,触手生热。

    裴聆的神情一览无余,绷着一张脸,让人瞧了生不起气。

    眉心的坠子美极,她浑身穿着一身塞外的短袄和百迭裙,脚上一双鹿皮小靴,头上被一条鹤灰的头巾盖着,在脖颈间缠绕了一圈,挡住了尖尖的下巴。

    再待下去到底是不合适,萧洄起身离开了。

    马车内,裴聆卸了浑身的力气,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龙涎香宛如恶鬼缠身一般无孔无入地钻到她鼻端。

    时刻提醒曾经的她的天真和愚蠢。

    但时过境迁,萧洄于她不过也是过路人,再掀不起任何波澜,郁气早已消散,只剩不愿面见的厌烦。

    她只是好想哥哥。

    裴聆先前只觉蔺云寒对她寸步不离过于黏人,但当他离开自己,却觉每一息都难熬。

    她须得提前给哥哥通风报信,叫他做好应对的准备。

    萧洄刚下马车就见叶璋在附近徘徊,踌躇着不敢靠近。

    “陛下。”他呐呐唤了一声。

    “去查查裴云寒的下落。”男人收敛的气势一瞬间释放了出来。

    叶璋愣了愣:“是。”

    叶裴两家乃世交,他与裴云寒从小一起长大,与裴聆自然也是青梅竹马。

    当年那事后他与裴云寒决裂,多年好友成为陌路人,陛下宽仁,到底看在多年夫妻情谊上饶了她兄长一命。

    但他却听到了裴聆要离开的消息。

    裴聆对陛下有多情深义重他最清楚不过,但本就是裴云寒生了谋逆之心,裴聆却仍然要包庇,陛下贬妻为妾,已是对她额外庇佑的考量。

    她素来审时度势,怎的也犯了倔。

    他曾策马出城阻拦过,斥责裴聆冲动愚蠢,帝王哪有什么一生一世,陛下问鼎九五至尊,注定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但她毕竟是发妻,陛下宽仁,即便是为了裴氏,她也应韬光养晦,若是生养一个皇子,日后不愁再扶持裴氏东山再起。

    但触及到裴聆疲惫怨恨的眼神看过来时,叶璋心头沉了沉。

    “叶璋,人的眼能蒙蔽,心却不能,今日起,你我割袍断义,此生不复相见。”

    思绪回神,叶璋神色不辨:“陛下,她……”

    “这么多年,她还在生朕的气。”萧洄眸中浮起淡淡笑意,但很快便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