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姜若唯没能跟成运泽见上面。
但被喝醉酒的舍长吐了一鞋子,小腿也被溅脏了,那双鞋子是新买的,当晚就扔掉了,要不是骨肉筋脉不像指甲或头发那样断掉还能再生,她都想把腿也砍掉。
开学半个月后,姜若唯还是没能跟成运泽见上面。
但差点又被喝醉酒的舍长吐了一鞋子——在军训结束后再一次为建立良好舍友关系发起的聚餐上,看到舍长喝得满面通红目光呆滞还在不停往嘴里灌酒的样子,姜若唯感到头皮发麻,记忆中那股恶心的酸臭味再次涌进鼻腔,这次她果断找了个借口,拎包提前离席。
可不料躲过小灾,竟有大祸。
她打到的那辆网约车,司机很奇怪。
从她出声与他核对手机尾号起,短短半分钟内,三番五次借头顶的后视镜窥视她。
误会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因为这过程中车辆畅通无阻,既没有变道也没有刹车的需求。
并且,姜若唯长得很漂亮,从小到大收到的不计其数的告白和情书,以及开学这短短半个多月来,诸多来自同校男女向她提出的交换联系方式的请求,都可佐证这一点。
又并且,司机染着一头黄毛,发长及肩,穿着土气,浑身违法乱纪分子特征。
姜若唯决定先使用魔法攻击。
“你也能看见我背后的东西吗?你最好不要和它对视。”后视镜中的一双狐狸眼瞳仁上翻,配合眼尾一颗泪痣完美复刻富江的下三白,手机屏幕光没熄灭,由下朝上照亮面孔,五官轮廓被黑白两色明确切分,唯独嘴唇红得像凝固的血渍。
同时PlanB也不可落下,将订单信息发进宿舍群里,打电话给孙悦婷,这个最先热情与她打招呼,后来顺其自然结为饭搭子的舍友。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司机忽然笑了:“大晚上的不要开这种玩笑,小妹,你别紧张,我只是看你有点眼熟,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来这上大学?”
“我去学校找我祖母。”姜若唯听着耳边的嘟嘟声,用2.0的视力瞥了眼前方司机夹在支架上亮堂的手机屏幕,导航的目的地是N大没错。
“这样啊。”司机无端轻笑了一声,伸出食指滑动手机屏幕,退出导航界面,点进微信……
没等他再有下一步行动,姜若唯即刻制止:“专心开车。”
司机的手指迅速缩回,握成拳,很快再次探出,切回导航界面,他清了清嗓子,又问:“小妹,听你口音和我一个朋友很像,你是不是S市人?”
没错,她的确是S市人。
姜若唯有些吃惊,一般人听到外地人的口音顶多辨别出在哪个省份,精确到市,耳朵未免灵得太离谱。不过转念一想,也许司机的那位朋友碰巧也是S市人,故而才有此一问,毕竟这里是N省的省会,虽然比不上北上广深,但好歹是新一线城市,经济发达,外来人口数量逼近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司机认识一两个她的老乡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即便只是为了让自己保持镇定,她也要这样安慰自己。
但司机接下去说的话却吓得她直接人设崩塌,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你今年刚上大一,学的是计算机?”
能听出口音就算了,怎么连她学什么专业都能看出来?!即便他心明眼亮如福尔摩斯再世、柯南突破次元壁、狄仁杰穿越时空,她描眉抹唇、裙摆飘飘、不戴眼镜的外形也不符合理工女的刻板印象啊?别人第一眼都以为她是艺术生!
“你认识成运泽吗?”
“28杠621SYT为您保驾护航,请问您现在遇到了什么问题?”
两种不同音色不同媒介的声音交叠发出,偏偏司机那简短的七个字毫无干扰地率先钻入姜若唯的耳中,如同咒语,将她定住。
她当然认识成运泽,他们认识了快有十年了,她来到这座城市念大学,也是为了他。
“你认识我哥?!”她反应过来几乎惊叫着问出这句话,半个多月了,都没能和他见上面,老天都看不过眼!
“我果然没记错。”司机相当得意,连开车的姿势都潇洒狂野起来,单手打方向盘丝滑变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远,AKA河南EddieVanHalen,漫游仑者山现役主音吉他手,你肯定听说过我的名字。”
“没听说过。”
“……”
“但我知道你是谁。”姜若唯说话大喘气。
虽然她先前囿于学业和母亲的严格管控,还未能有机会去现场亲眼看一次漫游仑者山的演出,但经观众拍摄下来流传在网络上的视频却几乎被她翻烂,当中不乏点名接solo这种介绍乐手的经典环节。
照理来说,“秦远”这个名字的声波不可能从未击中过她的耳膜。
但乐队圈里有道铁律,那就是管你是敲锣打鼓动静大如打雷的,还是融入乐队就像水滴进海里的弹贝斯的,存在感都很容易被拿麦克风的那位一毛不拔地给覆盖干净。
而成运泽恰巧就是那位拿麦克风的“铁公鸡”。
再加上姜若唯“心胸狭隘、目光短浅”,注意力一点儿也舍不得分散给除成运泽以外的人这个哥控buff一叠。
“秦远”这个单调且重复率极高的名字,就成功地没在姜若唯的脑子里占据哪怕0.1个KB的记忆储存空间。
不过幸运的是,“河南EddieVanHalen”这个外号时常出现在成运泽的朋友圈,姜若唯对此印象深刻。
并且或许是抽象的视觉记忆更容易被大脑吸收的缘故,姜若唯很快想起翻烂的乐队演出或排练视频中,的确有个与秦远形象相似的乐手存在:
一头黄毛,气质很土,台风也很土。
“没事了,误会。”姜若唯挂断向孙悦婷求助的电话,立即花托手捧脸,转变成娇羞少女态,“我哥经常跟你们提起我吗?”
“也不经常,主要他朋友圈挂一特漂亮的姑娘,还隔三差五换一张,谁能不好奇?我刚才切微信是想给你看照片。”
姜若唯一听这话,本来就上扬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这是她要求的,来电显示也设置了她的照片,给哥哥挡桃花用。
她捂着脸激动了好一阵,才想起正经事:“你知道我哥住哪吗?我不回学校了,带我去找他。”
“你不知道你哥住哪儿?”秦远疑惑地瞥了眼后视镜。
姜若唯的嘴角瞬间倒转方向,抓起橘色小挎包往腿上摔:“他不告诉我。”
成运泽离家这两年间,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都是他主动或被动回S市找她,有意隐瞒住处,连各大音乐软件、社交平台上的乐队简介都低调神秘冷酷到底,成立地点都不提,防贼似的防着她(可惜乐队要四处演出,有些东西终究瞒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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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为她曾经对他说过,以后要去他所在的城市念大学和工作。
她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她好,不想她耽误前程,所以她考上了N大,N省录取分数线最高的985大学,远超过母亲对她的期望。
他还能有什么话好说?
“你哥不告诉你自然有他的理由,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我还是送你回学校。”
啧,严防死守到传染周围所有人。
姜若唯甜甜一笑,使出杀手锏:“秦远哥,我知道这样会耽误你一点时间,我会发红包补偿你的。”
“小妹,这不是钱的问题。”
“五百。”
“我打个电话问下他在不在家。”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因为五斗米太少,五百米就可以。
姜若唯扑过去抓住椅背检查秦远的拨号界面,一个数字都不差,只是备注有点怪,叫“成泽雏み”。
嘲讽他是处男的意思吗?
最好是。
秦远开了免提,姜若唯保持沉默,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今天做什么生意啊,成总?”
“什么事?”
——在黑暗中打出一束火苗,目光不可抗拒被捕获,回回听来都如第一次吸烟过肺,令人神魂动荡。
秦远又骚又贱地回:“想你了呗,哥哥。”
“没事我挂了。”
姜若唯同步翻白眼,以为秦远有意调侃自己,同时也不爽他玷污她对成运泽的专属称呼。
“哎别啊,我有急事儿,在家吗?”
“在。”
“等着,我上门给你送温暖去。”
“今天三十二度。”
“那我给你送寒冷去。”
秦远载姜若唯去城中村。
车停下后,换双脚步行,在狭窄而杂乱的商业街走了一段路,拐弯,从一家快递驿站和一家面馆之间的巷口挤进去,自此月光被两边拥堵的楼房遮掩,脚下的道只能凭借零星几盏被飞虫萦绕的灯泡照明。
一路上都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气,除了偶尔有电瓶车颠簸而过,听起来快要散架,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还没到吗?”姜若唯将方才挡光的手从额角挪下来捂住口鼻,这里有股奇怪的臭味,让她无法忍受。
“这里拐过去就是。”秦远指了指前方拐角处,有意调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过走错也没关系,反正地球是个球,绕一圈还可以再回来。”
一点儿也不好笑,姜若唯蹙起眉头,跟着他拐过去。
然后没几步,一道纤瘦的身影突然从楼道口闪了出来,带出一阵劣质的香水味,那是个裹着紧身裙和黑丝袜的女人。
秦远明显被吓了一哆嗦,他顿住脚步,浮夸地捂住胸口倒吸一口凉气:“老妹你刚入行吧?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客户没死在你床上,先被你吓死了。”
女人把食指竖在嘴唇中间示意噤声:“最近扫黄扫得严,一张一次,要不要?”她一边心虚地压低嗓音嘀咕,一边将黑溜溜的一双眼睛滑向秦远身后——姜若唯始终和秦远隔着两米以上的距离,这时才被发现。
“看什么?人不是你同行,我喜欢男的,我来找男人。”秦远朝侧对面的楼甩了一下胳膊。
成运泽就住在那栋楼里第三层的某个房间,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大热天的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