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宫拜我 > 65.第 65 章
    太医到东宫时,药箱还没有放稳,便看见案上那页纸。

    他显然认出了其中的药名,脸色变了变,先将袖口拢齐,规规矩矩行礼。林冬亦叫人给他看座,他却连声说不敢,手一直按着药箱的提带。

    “只是请你认两味药。”顾舒玄道。

    “殿下,臣……”

    他抬头看了一眼顾寻萧,余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先前废园掘出药渣,便是他奉召来验。当时贵妃原方尚可查,对过之后,他说了药性相克、久服伤身。后来那包药渣被收走,御前降旨,再不许提旧事,他夜夜想到自己那几句话,连当差时听见有人叫太医院的名字,都免不了心惊。

    今日来的路上,他原以为是太子旧疾有反复。

    林冬亦看见他的惧色,没有将那张纸往他手里塞,只把抄出的药名单独摆到面前。

    “当日你验过的东西,我们亲眼见过,也听过你的话。今日不用重写一份供词。只想请你看看,这两味,与你那时认出的是否一样。”

    太医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走近一步。

    两行字并不长。他看过,又将纸转了个方向,迎着窗光细看末字。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是。产地别名稍有不同,所指却是一样的。”

    赵贵嫔的背慢慢挺直。

    “若不是药性相克,单用又怎样?”

    “药各有其用,不可一概而论。只是嘉阳贵妃当年的病症与原方,都不该再进这两味。臣那日辨过,没有记错。”

    “会不会是补身的药,碰巧用坏了?”

    太医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额上渗出细汗。

    顾舒玄没有催他。屋里无人走动,连外间问云添炭的声音都停了。太医按着药箱,低头良久,终于道:“医官若看过原方,就不该犯这样的错。”

    他没有说谁会害人,也不肯说是谁的过失。可这句话已经足够。

    林冬亦将手边一盏清茶挪过去。太医道了谢,端起来却没喝,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才低低道:“臣那日若有一字虚妄,今日便不敢再进这道门。只是这些话,臣出门以后……”

    “是来给我诊脉。”顾舒玄接下去。

    太医肩膀微松,随即又垂下头,脸上露出几分惭色。林冬亦看着他药箱上缠旧了的提带,知道今日这点隐瞒,能护住的也只是眼下。他不曾立过要替谁昭雪的志向,奉命辨了药,却已将十几年的俸禄与身家都悬了起来。

    赵贵嫔望着他,缓缓问:“你记得原方,可还记得当时哪一处不对?”

    他将贵妃旧症及所忌之处逐一说了。起初声音还低,说到药性,渐渐连贯了些,连林冬亦先前混淆的一处也纠正过来。末了把茶盏搁下,才像醒过神似的,重新将手收回膝前。

    赵贵嫔听完,没有叫他跪,也没有再追问当年为何无人拦住,只点了一下头。

    “这些,我记下了。”

    顾寻萧忽然问:“母妃服了那些药,会很难受么?”

    太医猛地抬起眼。

    “殿下……”

    “照实说。”

    太医迟疑片刻,只能答:“人会一日日乏力,心悸气短,吃睡都不安稳。病势若再加重,便……”

    顾寻萧抬了抬手,不再让他说下去。

    林冬亦将那张药名收起,请太医照常替太子请过脉,再由广元送出去。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回身,向厅内深深一揖。没有求赏,也没有再说一句,只背着药箱离开了。

    赵贵嫔一直坐着,直到那人的脚步声消失,才开口:“原来她不是一下子就没了。”

    没有人应声。

    长姐病重时,她年纪太小,家里人不许多问,只说宫中有最好的太医,陛下也日日关照。她曾偷偷把自己喜欢的一只绢鸟交给入宫的亲眷,想叫长姐解闷。后来鸟没有送回来,人也没有。

    她这些年想过无数回那一盏茶,却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楚地想到,在那之前,还有许多个辗转难眠的夜。

    顾寻萧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推开。

    风灌进来,桌上的纸被掀起一角。林冬亦先伸手压住,顾舒玄取过镇纸,轻轻搁下。两个人谁也没有叫他将窗关上。

    “还有背面的字。”顾寻萧背对着他们道。

    顾舒玄将真货目翻到背面,又把早先留存的御前代领记录展开。

    昨日辨出的附记还清清楚楚。乙封,依旧随花进沁月。续用的年月与改作御前代领的日子相近,朱圈压着旧号,旁边就是那个“照”字。

    林冬亦将药具库所记的内乙旧号放到一旁,再把花材交接单移过来。

    器物多年沿用,药材却反复补进。早年的漆箱带来的是那套存放、取用的器具与药目,后来进入沁月阁的,并非放了多年不动的旧药。御前循同一旧号领取,借沉香木盒携送,到了宫中,又与桃花、陈皮一同交接。

    她先前以为的香料,恰好替其中最不能见人的一项遮住了名字。

    “原来那半页没烧掉的,并不只是花单。”林冬亦道。

    顾舒玄没有回答。

    他俯身看着那一笔“照”。御前朱批他见得太多,轻重、转折,甚至最后一点收笔时的习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旁人或许还须寻些笔迹对照,他却不必。

    这是父皇的字。

    那一圈,也是父皇亲手圈下的。

    顾寻萧走回来,先看药目上的续用附记,又看花单背后的亲阅字样,最后伸手将苏晚蘅早先的证词拿起。

    那名被调去北苑的女官,早已说过沁月阁门口换了御前宫人,花篓送入之后,贵妃不肯服用太医原方之外的药。隔墙那道声音,命人封了宫,又不许再惊动太医院。

    从前,这只是一个不敢说自己绝不会认错声音的人,躲藏多年的回忆。

    如今她不肯断定的那一处,被药目与朱批补上了。

    顾寻萧把纸放下,许久没有松手。

    “不是宫人私换,也不是出了事,他才替谁遮掩。”

    他的声音低而稳,林冬亦却看见那页纸在他掌下轻轻发颤。

    赵贵嫔看向顾舒玄。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缓缓点了头。

    “取哪一封药,父皇知道。后来怎样送进去,他也看过。”

    屋里静了很久。

    日光从大开的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外头有宫人端着刚晾好的衣物经过,低低说了一句今日天好,趁着日头把被褥也晒了,随后便被风送远。

    赵贵嫔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极短,听来却比哭还难受。

    “他还叫我不要扰长姐清静。”

    她握着扶手站起来,站到一半,膝上竟没了力气。林冬亦扶住她,她却没有立刻靠过来,只低头拂平自己的裙褶,拂了两次也没拂好。

    “我想回去了。”

    林冬亦没有劝留,叫沐雪进来,亲自送她到门外。

    跨门槛时,赵贵嫔脚下踉跄了一下。她抬手扶着门框,忽然转过身,向还站在屋内的顾寻萧看了一眼。

    “你……”

    她想叮嘱他别去太极殿,别在这个时候做傻事,想问他今晚能不能吃下一口饭。可顾寻萧已经走近,隔着门槛向她行礼。

    “姨母先歇。晚些我让白术传话。”

    赵贵嫔凝视他片刻,终于将那些话咽下,只应了一声。

    她知道他也痛。

    可在这一刻,她能做的,仍只是自己站稳,别叫他还要分出心来顾她。

    宫辇走远之后,顾寻萧独自回了画秉轩。

    白术跟在后头,几次想说话,都没有开口。进了院子,顾寻萧径直往小校场去,取下架上的弓,试了试弦,拈起第一支箭。

    弦声响过,箭稳稳扎进靶中。

    第二支,第三支。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摔东西。肩背依旧挺直,动作一丝不乱,直到指腹磨破,血沾在箭羽上,白术才上前半步。

    “殿下,弦该松了。”

    顾寻萧低头看了一眼弓,过了片刻,将它交了出去。

    他记得父皇从前教他握弓,也记得自己第一次骑着马绕过校场,回头看时,父皇就坐在廊下。那些年他每逢比试得胜,总要将最好的那一回讲给父皇听。有时父皇忙,没有听完,他也觉得没什么,改日再说就是。

    直到今日,许多以为已经不在意的小事,竟一齐回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白术用布裹住弓把,放回原处,又去取了干净的绢。

    顾寻萧没有让他包,只自己拢住受伤的两根手指,坐到台阶上。

    校场另一端有两个侍从在收箭,见他坐着,都轻了手脚。风掠过箭靶,将露在外头的羽尾吹得微微晃动。他望着那些箭,半晌才道:“把人都撤远些,我坐一会儿。”

    白术应下,没有劝他想开。

    过了一会儿,收箭的侍从抱着箭囊从墙根绕过去,脚底踩着碎石,趔趄一下,几支箭掉到地上。他吓得跪下,顾寻萧听见响动,抬起眼来。

    “捡起来。”

    那人连忙伸手,越慌越捡不好,箭簇擦过砖缝,响得刺耳。顾寻萧起初只看着,见他连脸色都白了,才又道:“起来捡。跪着怎么拿得稳。”

    侍从愣了一下,应声起身,终于将箭一支支放回囊里。

    顾寻萧偏过头,看见白术仍拿着那块干净的绢,便把手伸过去。白术俯身替他裹伤,动作极轻,他却忽然问:“方才是不是吓着他了?”

    “殿下一直没说话,他怕做错事。”

    顾寻萧没有再问,待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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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系好,才叫人把午膳端来。饭已经热过,米粒失了水分,他吃了两口,放下箸,隔了片刻又拿起来。

    白术站在一旁,听他吩咐给东宫与姨母处递话,便知他今日总算肯缓过这一口气。桌上还有一碟切薄的酱肉,顾寻萧没有碰,汤却喝了半碗。

    待人退出去,他伸手将那碟肉往远处挪开,坐了许久。

    东宫这边,顾舒玄一直没有离开那张案。

    林冬亦回来时,见他正把纸一张张收起。真货目夹在薄绢中,烧残的交接单另封,往日看过的字,今日再收一回,竟像比从前重了许多。

    她过去替他拢住绢角,见他始终不作声,便道:“殿下若心里难受,可以同我说。”

    顾舒玄将最后一件放进匣中,手搭在匣盖上,许久才道:“我认得他的字。”

    林冬亦静静听着。

    “小时候写不好,父皇曾拿我的纸看过,说我收笔太软,立不住。后来再见他的朱批,便总要多看一眼。”

    他轻轻合上匣子,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今日倒好,连多看都不必。”

    林冬亦伸手握住他垂在案边的手,没有说帝王家本就如此,也没有拿两位长姐的死来催他做一个决断。

    那是晋王母亲的命,也是赵贵嫔长姐的命,而他却在其中认出了父亲亲手留下的字。他若真能只当作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案,反倒不是她认识的顾舒玄。

    顾舒玄回握住她,许久之后,将额头轻抵在她肩边。

    林冬亦没有动。

    她身上的衣料被窗外日光晒得暖和,袖缘还有上午用过的淡淡皂香。他靠了一会儿,肩背才一点点松下来。

    “我没有后悔查。”他低声道。

    “我知道。”

    “也不会将这些交回去。”

    “好。”

    她只答了这两句,手却始终没有松。

    午后,林冬亦去了瑶华宫。

    赵贵嫔没有睡。沐雪将午膳撤下去时,食盒仍是沉的,显然未动几口。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镜里的人,半晌才将一支珠钗拔下来。

    林冬亦进门,她也没有回头,只道:“今日不想戴这些。”

    “那便换一支轻的。”

    林冬亦从匣中拣了支素簪放到她手边。赵贵嫔看着,忽然低声问:“你说,我们得知了这些,往后还得照常去请安,是不是很可笑?”

    “难受是真的。”林冬亦道,“可不是我们的错。”

    赵贵嫔抬眼看她。

    “长姐的事,也有人叫我别再问。我若听了,他们自然省心,可我一辈子都不能安心。”林冬亦将素簪往前挪了一点,“如今知道得更多,总该比什么都不知道好。只是这几日,娘娘若不愿见人,我替你挡些宫务上的往来。”

    赵贵嫔拿起簪子,自己插入发间。

    她没有道谢,只问:“真货目收好了?”

    “收好了。与旧证词分放。”

    “徐临越那边呢?”

    “先不去逼。他给的东西,我们已得了用处。现在让他当着人再说一遍,反倒是把他推回去。”

    赵贵嫔闭了闭眼,终于点头。

    妆台旁还有一张未做完的绣样。赵贵嫔将它翻了个面,白绢上几个线结露出来,她拿指尖抚过,忽然道:“我小时候嫌长姐绣得慢,等一个香囊,催了她好几回。后来送到手里,用不了多久就丢了。”

    “后来找过么?”

    “找过。只记得是浅红的,问人上头绣什么,自己却说不出来。”

    她说完,自嘲似的牵了牵唇角,又将那张绣样摆正。林冬亦没有接一句来日还能找回来,只替她把散在边上的线拢齐,将针尖插回针包。

    赵贵嫔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自己绕好最后一绺。

    林冬亦陪她坐到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出门前,沐雪端来一小碗粥,赵贵嫔接过去,用匙慢慢拨了两下,终究还是吃了一口。

    消息从画秉轩送来,是在傍晚。

    顾寻萧已经将两处旧证据重新封好,苏晚蘅与邵安各有人照看,外头陆家的住所也没有添新面孔。白术说殿下晚间会用膳,请东宫放心。

    林冬亦才松了一口气,广元又从前殿进来,面色比方才慎重。

    “太极殿传了话。”

    顾舒玄放下手中的匣子。

    “传给谁?”

    “晋王殿下。陛下命他明日一早入宫,说要问南边的旧事,不许旁人随侍入内。”

    同一刻,画秉轩的顾寻萧也听完了口谕。

    来传话的小内侍还在阶下等着,他便起身,将受伤的手指收进袖中,依礼领旨。

    明日,他要亲自去见父皇。

    带着今日终于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