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宫拜我 > 63.第 63 章
    旧药库的门被打开,涌出一股木头受潮的气味。

    掌库女官赶着将窗推开,又让人把几架积尘的器物挪到廊下。林冬亦没有进门便开始寻那只紫檀奁,先看了近日报损的药盏与温炉。秋祭将近,宫中要清点备用器具,六局送来的单子正好叠了一摞,她便依例逐样过目。

    问云跟在身旁,看见墙角一只大木箱,箱底垫着几块残板,上头倒扣了几件花木药架。

    “那一箱也都要销?”

    掌库女官迟疑道:“不全是。早年收来的旧物,有几件木器裂了,造不了册里原记的用处,偏又没毁坏到底,所以一直搁着。”

    她叫人抬出来,搬到第二层时,那只紫檀奁才露出一角。

    包银已经发乌,漆面上横着一道陈年的水痕,右后足果然比其他三只脚浅些。林冬亦命人搁到干燥处,掌库女官见她留意,连忙拿软帕去擦。

    “这些东西年头久,不堪用了。”

    “先别沾水。”

    林冬亦接过帕子,轻轻掸去浮尘。奁盖没有上锁,开合处有些发涩。问云帮她扶住盖子,里头露出分格的木架。深浅不一的圆孔嵌在架上,靠边留着两处放小盏的位置,并没有寻常妆奁里盛钗钏的浅屉。

    掌库女官道:“说是旧年御前存药用的,后来送出来,里头的瓶盏都没了。这样的孔洞,也放不得旁的,只好空着。”

    林冬亦将奁轻轻侧起。

    右后足的里侧,果然有两个细小的字。后配的木足与原来的榫眼不尽贴合,那字就刻在露出的木沿上,若不是有心去找,平日谁也不会蹲下来瞧。

    内乙。

    她将奁放正,没有当着众人多说,只把它列入待修的旧木器,命人连同两架温药炉一起送去东宫验样。

    掌库女官松了口气。积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能从手中清出去,总是好事。她忙着写移交单,问云却将那只奁单独包好,亲自看着宫人送走。

    回宫之后,林冬亦洗过手,才对顾舒玄道:“东西找到了,画上的两处都对得上。里面盛的确实是药,不是首饰。”

    顾舒玄看完,命广元请内官监按例核验御前旧物,不另外提那张图。

    信递进去不过半个时辰,徐临越便有了回话。

    他明日亲来。

    今晚,太极殿旁的小宴已经摆下。

    顾凌曦说只办家宴,皇帝果然没有召外臣,只叫几位皇子与宫中妃嫔一道用膳。林冬亦先前拟好的杂耍歌舞也减去大半,留一班清乐,两列宫灯,将庭中秋海棠移到廊侧,看着反比铺排满殿更清爽。

    顾盼昀来得早,进门便先寻三姐。

    “三姐,你给二哥二嫂都送了东西,我的呢?”

    顾凌曦正看宫人摆投壶,闻言,头也没回:“少不了你的。新弓弦,让人送去你府里了。”

    “只有弓弦?”

    “你还想要什么?”

    顾盼昀往近处凑了凑:“听说漓州有一种大白鹅,颈长,叫得响,守院门连狗都不敢近。”

    顾凌曦终于回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我一路带着家信、礼物,还要替你捉鹅?”

    “不是特意捉。路过时顺手……”

    “你当它是挂在树上的梨?”

    林冬亦站在旁边,笑得连帕子都拿不稳。德妃恰从门外进来,听见末尾半句,便知道儿子又在惦记什么,索性不理他,牵着顾凌曦看了一会儿,问路上辛不辛苦。

    顾凌曦答了几句,又将一只细竹编的扁篮交给她,说是漓州的新针线盒,里头缠轴的竹签做得好,不易勾丝。

    顾盼昀在旁叹气:“人人都有好东西。”

    德妃瞥他一眼:“你三姐给你弓弦,是盼你也动一动筋骨,别整日只会蹲在池边数鹅。”

    “儿臣日日都动。它们跑得比人还快。”

    话音才落,皇帝便到了。

    众人起身见礼,顾凌曦迎上前,扶住皇帝伸来的手。皇帝让她坐近些,先问今日去了哪里,听说已经见过兄嫂,又笑问她有没有将漓州的东西分尽。

    “还余一匣,留给父皇的。”

    “最后才想起朕?”

    “最好的自然压在后头。”

    皇帝被她哄得笑起来,叫徐临越将赏她的东西呈上。除了衣料,还有一副新制护腕,边缘包得严实,针脚细密。顾凌曦当场试了一只,抬臂屈了屈,直说比她路上那副轻巧。

    皇帝看着,神色很是温和。

    林冬亦在下首落座,见顾舒玄面前摆了酒,便朝斟酒的宫人略示意。顾凌曦恰看见,伸手拿过另备的一只空盏。

    “二哥今日陪我饮梨浆吧。父皇赐的酒,我还想带一坛回去,别都叫你们喝了。”

    顾盼昀立刻道:“三姐这算盘,进了宫也没放下。”

    “你再说,弓弦也还我。”

    顾舒玄笑着换了杯子,没有特意解释。皇帝问到他近日的驿务,他仍如常回禀两句,随后话头便被德妃转到漓州风物上。

    酒过一巡,顾凌曦嫌乐声太静,提议投壶。

    她先请皇帝掷了一箭,入了壶口,众人便起身贺。皇帝兴致不错,叫儿女们接着来,自己只坐着看。顾盼昀挽起袖子,连投三支,第一支尚贴着壶沿,后两支却愈发偏了。

    顾凌曦笑得扶住椅背。

    “你先别笑我。”顾盼昀转身道,“你来。”

    她接过箭,没有故弄玄虚,稍站稳便抬了手。细长的箭落入壶中,碰出一声清响。第二支略偏,她自己先“哎”了一声,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箭,朝顾盼昀扬了扬。

    “看清没有?失手了也不用把袖子挽到肩上。”

    顾盼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只好放下来。

    顾寻萧坐在另一侧,看他们闹了许久,终于被三妹拉起来。

    “大哥替他报个仇,不然回去之后,他定要写信讨那只鹅。”

    顾寻萧拣了两支箭,连中两次,第三支却被壶中旧箭一挡,斜斜弹了出去。顾凌曦立刻往壶里数,说先前有自己的两支替她挡得好。

    他将余下的箭交给她,难得笑了笑:“连留在壶里的也要算你的功劳?”

    “自然。大哥不服,明日再比。”

    顾盼昀还在一旁数箭,数来数去,自己的实在最少,便说壶摆得太远。顾凌曦蹲下来替他将箭拢齐,听见这话,抬头道:“你怎么与小时候一样?踢毽子踢不过,怪毽子轻;翻花绳翻不过,怪二哥手长。”

    “那时候我才多大?”

    “如今也没大多少。”

    “你就没有输过?”

    “输过啊。”顾凌曦将箭递给宫人,转头问顾寻萧,“大哥还记得么?我小时候非要用你那张弓,拉不开,背到院子里又不肯还,最后还是你追来拿走的。”

    “不是追你,是你走不动,坐在门槛上不肯起来。”顾寻萧道。

    “我那是歇一歇。”

    “歇到天黑,晚膳都凉了。”

    顾盼昀总算抓着一桩可以笑三姐的事,乐得直拍手。顾凌曦不与他争,自己也笑,笑过之后,倒认真对顾寻萧道:“后来那张小弓我一直带着,这次没带来,留在漓州了。上头的缠绳换过两回,弓背还好好的。”

    顾寻萧原已经转身,闻言又看向她。

    她比划了一下当年的长短,笑道:“如今再拿着,才知道这样小。从前还觉得重,叫大哥帮我背了好几回。”

    “弦老了便别强用。”

    “知道。我只收着,才舍不得拿去淋雨。”

    顾寻萧点点头,伸手将她肩上翻起的一段革带理平。顾凌曦低头看见,顺手把新护腕也给他看,问这一处缝得紧,拉弓时会不会磨。兄妹站在壶边说了几句,顾盼昀听到有兴致处,也凑过去比划,险些碰歪盛箭的竹筒。

    她又拉林冬亦一道试。林冬亦会些骑射,投壶却玩得少,头一支便短了。顾凌曦没有替她投,只站在旁边比划发力的地方,让她松一松肩,不要把手绷得太紧。

    第二支擦着壶口进去,林冬亦自己也有些惊喜。顾舒玄在座上望着她笑,待她回来,替她收起滑下的披帛,问要不要把宫中那只旧壶搬到东宫。

    “殿下这是预备日日看我失手?”

    “我陪你练。”

    她看了眼那只壶,又看他,眼中笑意未散,轻轻应了一声。

    顾盼昀看见他们只顾说话,又拿着两支箭过来,说二哥也不能躲懒。顾舒玄便接了一支,隔着几步投过去。箭碰到壶沿,转了半圈才落进去,顾盼昀比他还着急,待听见落底的声响,才嚷着这一支也要算。

    “自然算。”顾凌曦道,“又没借谁的手。”

    她从果盘里挑了两枚新橘,亲自放到二哥面前,说是彩头。顾盼昀立刻不服,自己捡了半晌的箭,也该分一枚。她便又给了一个,嘱咐他坐下剥,别拿橘子往壶里投。

    林冬亦听着他们吵,接过顾舒玄剥好的一瓣橘。橘络都去净了,她才入口,眉头便蹙起来。顾舒玄以为酸,伸手要接,她却先将另一瓣送到他唇边。

    他尝过才知是甜的,抬眼看她,林冬亦已经转过头去,故作专心地替德妃添茶。

    席上热闹起来,阴美人抱怨坐得太远,看不清箭落在哪儿。毛婕妤嘴上说她连这几步都懒得挪,起身时却顺手将旁边的椅子让出来。虞美人被顾盼昀关于大白鹅的话逗得前仰后合,笑完才想起该端着仪态,赶紧将帕子掩到唇边。

    云致坐在末席,偶尔抬头看看,更多时候还是安静听着。

    她出来透气时,廊下值守的人正换过一班。苏景明背向灯影站着,身边另有侍卫,她便没有停步。倒是过门槛时,披帛挂住了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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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刺,她轻轻一拽,没能脱开。

    觅儿正要俯身,苏景明已退开半步,替她们让出灯下的位置。

    “这里有刺,当心手。”

    他只说了这一句,仍守着原位。云致垂眼看觅儿将丝线一点点解下,待起身,朝他微微点头。

    “多谢。”

    她本要往前走,听见另一名侍卫奉命去外庭传话,脚步便缓了些。廊下仍有宫人经过,觅儿替她理着披帛,她低头看那几缕扯出的丝,轻声问:“苏侍卫,夜里也值守么?”

    “再过一个时辰换班。”

    “倒不算晚。”

    “是。”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觅儿手里的披帛已理好了,却还握着一角,等她往前走。云致也知道该走,临抬脚时,到底又问了一句:“嗓子可好了?”

    苏景明看向她,眼里的笑只露了一点,便敛住了。

    “好了。这两日没有贪凉。”

    “御前的茶水都有定例,站着也别忘了喝。”

    “记着呢。”他停了停,又补道,“不用再托人问。”

    云致脸上微热,才知觅儿那日经过值房,竟被他瞧见了。她没有解释,只将披帛轻轻往臂上绕了一圈:“不过顺路听了一句。”

    “臣知道。”

    那句知道带着一点笑,她一时竟分不清他究竟信了没有。殿内有人来请云才人,说娘娘们还等着分席上的新果。她应了声,沿廊转过去,走到灯下才觉出自己仍抿着唇。

    待她从另一侧绕回,那根木刺已经被削平了。

    她用指腹隔着帕子轻触了一下,抬头时,苏景明却没有看她。殿里又传来一阵笑声,觅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她便随之进去,重新坐回自己的席位。

    回席后,觅儿将分得的蜜渍青梅放到她面前。梅子去核,切得整齐,她尝了一片,酸得眼睛微眯,过后才慢慢回出甜来。方才她其实想问,换班以后能不能早点睡,不要又守着那些公文。可到了嘴边,便只剩下一句嗓子好了没有。

    隔着庭中几道灯影,值守的人换了位置。她没再去找,拿帕子压住披帛上勾起的细丝,将那片青梅吃完了。

    末席灯光渐暗,徐临越上前添了一盏。

    他整夜都在御前应对,酒过几巡,谁该换茶,哪位娘娘面前的菜凉了,俱不必旁人提醒。顾寻萧与他隔着人影相望过一回,他也只是躬身,像往日一般问殿下可要添酒。

    顾寻萧没有饮。

    眼前父亲尚在含笑听三妹说话,德妃劝小儿子少吃一块炙肉,太子妃与太子低声商量什么。这样的家宴,若放在几年前,他或许也能安安稳稳坐到最后。

    如今每一只从御前递下来的杯盏,都叫他看得格外清楚。

    他放下杯子,起身去廊下。

    隔了片刻,顾舒玄也出来了。两人没有并肩站得太近,各隔着一根廊柱。夜风从花木间吹过,带来一点清苦的叶香。

    “奁是真的?”顾寻萧问。

    “与图相合。明日他会来核。”

    “他要什么?”

    “要我们亲口给他一条退路。”

    顾寻萧望着廊外的灯。殿内有人在叫三公主,顾凌曦应得响亮,随即又是一阵笑。他等那声音过去,才道:“他若肯拿真东西来,我可以接他。可他做过的事,我不会当作没发生。”

    “这句话明日当面说。”

    说罢,两兄弟先后回席,谁也没有在外头多留。

    散宴时,皇帝似有些倦了,顾凌曦陪着多说了几句,便被他催去歇息。她与兄嫂在廊下道别,还惦记着林冬亦的回信,说自己这几日会有随从折返漓州,正好一道捎去。

    “那明日我让问云送来。”

    “不急,我让他们再候几日。你替我忙完家宴,今晚先好好歇会儿。”

    林冬亦目送她离开,才与顾舒玄往东宫走。回廊下灯影一盏接着一盏,她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顾舒玄低头看她。

    “没什么。”她道,“今日站得久,借殿下的手扶一扶。”

    他便由着她,脚下放慢了些。

    到了东宫,广元呈上内官监送来的复核条。徐临越明日来核旧药具,这是公事;夹在里面另有一句话,却是写给两位皇子的。

    “所求不过他日一扇能开的门。若两位殿下愿听,明日申初,奴才亲呈旧目。”

    纸上有徐临越的私押,末笔落得稳妥,像一张再寻常不过的回单。

    顾舒玄看完,将原纸递给广元:“送画秉轩。请大哥明日早些来。”

    林冬亦取下耳环,搁到妆台上。银叶轻碰,发出细微一声。今晚的笑语还仿佛在耳边,那份申初之约却已将明日静静划开。

    这一次,徐临越答应带来的,是他一直没有拿给任何人看的真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