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中一时无人出声。
薄绢伏在林冬亦掌心。末尾八个字较前文深了两分,笔锋几乎压透绢背。
顾寻萧伸手取过绢纸,迎着窑口的天光看了片刻,“这便是他们留下的密诏线索?”
“未必是线索。”顾舒玄拈起木盒中另一枚铜铃,指腹沿底部弧纹慢慢擦过,“更像是鱼饵。”
太祖密诏的传闻在宗室间流传多年,从来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如今八个字藏在一枚喂马的铜铃里,倒像是生怕他们来得迟了。
顾寻萧将绢纸放回木盒,“马去了清河渡,话却留在此处。有人在等我们追过去。”
“或者想让父皇以为,有人已经追过去了。”顾舒玄道。
顾寻萧没有接话。铜铃在顾舒玄指间轻轻一碰,闷声落进空窑。
这只木盒若送进太极殿,三百匹马便不再是几万两赃银的去处。晋王府的书信、赵氏商行的运马文书,再添上“太祖旧部”四字,谁都休想全身而退。至于第一个呈上木盒的人,更要先答一句:密诏旧部的秘闻,他从何得知?
顾寻萧冷声道:“布这一局的人倒是贪心,既想借你我的手扳倒赵家,又想让东宫与本王先斗起来。”
“所以大哥今日最好没有来过。”顾舒玄合上木盒,“窑里的假信已经烧了,剩下这些也由东宫带走。至于清河渡,大哥若还要查,请便。”
顾寻萧看了他一眼,“你不查?”
“查马,不查密诏。”
“有分别吗?”
“马有脚印、草料和关津文书,传闻没有。”林冬亦接过话,“若那三百匹马果真是一支暗军的坐骑,查明来处,自然会留下痕迹。若只是有人借密诏二字引诸位殿下相争,越是追着这两个字不放,越遂了他的意。”
顾寻萧望向她。窑外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她裙角染泥,鬓边还沾着半片枯叶,说话却不疾不徐,仿佛面前摊着的仍是东宫那张寻常书案。
顾舒玄抬手,将那片枯叶从她鬓边摘下,恰好隔开了顾寻萧的目光。
“太子妃说得不错。”他淡声道,“云客,将木盒与马册收好。窑中所有人分开关押,不许彼此串供。”
顾寻萧没有再争,只在离开前道:“清河渡那边,我的人会继续追。查到的是马还是鬼,我都会让人给东宫送个信。”
顾舒玄听罢笑着道:“大哥慢走。”
顾寻萧冷笑一声,转身出了砖窑。
林冬亦等马蹄声远了,才问:“殿下当真不追?”
“自然要追。”顾舒玄垂眼看向她沾满尘土的绣鞋,“只是追之前,另有一笔账要算。”
林冬亦不动声色地把裙角往前遮了遮。
“臣妾今日并未误事。”
“嗯。”
“也没有离开殿下三步。”
“方才那人持刀翻墙时,太子妃离我几步?”
“那是他自己冲过来的,不能算臣妾走远。”
顾舒玄听罢,竟还点了点头,随即扣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回宫再说。”
“殿下讲不过人,怎么还动手?”
“怕太子妃脚下又生出一条旁人看不见的路。”
话说得一本正经,手上倒没使多少力气。林冬亦挣了两下未能挣脱,索性随他去了。
走出窑门时,云隙恰好漏下一线天光,两道影子沿着荒草交叠在一处。云客抱着证物跟在后头,识趣地落下几步。
-
回到东宫,那笔账不曾动用纸墨,只端来了一碗安神汤。
林冬亦洗去满身尘土,从净房出来,便见桌上搁着一只乌漆药碗。顾舒玄已换过衣裳,正坐在一旁翻看兵部旧册,见她出来,指尖在碗沿上点了点。
“这是什么?”
“许太医开的安神汤。”
“臣妾并未受惊。”
顾舒玄抬眼,语气温和,“喝完再说。”
林冬亦站在桌边没有动,“殿下平日的药都能倒进花盆,怎么到了臣妾这里,一滴都不能少?”
“你若也能在我眼皮底下把它倒掉,今日便不喝。”
林冬亦瞥过他藏过短刃的袖口,端起药碗慢慢饮尽,随后把空碗往他面前一推。
“臣妾喝了。现在轮到殿下了。”
“轮到我什么?”
“据实招认。”
顾舒玄翻过一页马册,“招认什么?”
“殿下随我哥哥学了几年骑射,又跟谁学了袖中藏刃、空手夺刀?”
“日子久了,记不清了。”顾舒玄依旧笑意不减。
“那臣妾去问哥哥。”
林冬亦转身便走。衣袖却被人从后轻轻扯住,她回头时,顾舒玄仍端坐着,手里攥着她一小截袖角,神情难得有些无奈。
“你哥哥只教过我骑射。”
“所以旁的果然另有师父。”
顾舒玄迎上她眼底那点了然,哪里还不知中了计,便松开袖角,“太子妃查案的本事,都用到我身上了。”
“殿下若肯说实话,臣妾自然不查。”
半张书案横在二人之间。末了,顾舒玄先将手边那碟蜜饯推了过去。
“药苦,先吃一颗。”
“殿下又想岔开话。”
“没有。”顾舒玄道,“只是有些事说来很长,不能用一颗酸梅打发。”
林冬亦看了看他,终于拈了一颗蜜饯,却没有吃,只放在他那页马册上,“那便留着,等殿下哪日想清楚了再说。”
顾舒玄没有应允,也不曾拒绝。
这时广元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才送到的文书。
“殿下,兵部与太仆寺的马册都查过了。绢纸上所记的三百匹马,编号没有一匹能对得上官马。北城几家马行也回了话,近半年虽有人大批买马,却都是青壮良驹,毛色与年岁和册中记载并不相同。”
林冬亦展平绢纸。毛色、年齿、蹄上旧伤,桩桩写得煞有介事,却偏没有一匹能在官册上寻着。
“这本马册是假的?”
“马未必是假,编号想必是杜撰。”顾舒玄道,“拿一批寻常商马在砖窑停上两日,再留下一本煞有介事的名册,旁人见了密诏二字,自会循着他们铺好的路追下去。”
广元又呈上一张渡口清单,“清河渡今晨的确走了六艘运牲口的船。属下派人问过船户,船上装的是牛,不是马。渡口收了银子,才在关津簿上将牛改作官马。晋王府的人赶到时,问到的也是那本做过手脚的簿册。”
马册、调令、关津簿册,样样齐全,样样经不起细验。唯有砖窑里那些尚未干透的蹄印,明明白白留在泥中。
“去查城郊所有马行。”林冬亦道,“三百匹马需食草料、饮水,进出也不可能全无动静。莫问谁把马卖去了清河渡,只问这两日谁肯花银子,借马在别处歇脚。”
广元小声应答,领命退下。
顾舒玄把假马册合上,桌上那颗蜜饯便滚到了手边。他捏起来看了看,到底没有吃,只收进了袖中。
-
翌日一早,查马的人尚未回来,斜王顾盼昀先到了东宫。
他来得十分招摇,身后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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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抬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笼,笼里关着两只羽毛油亮的大白鹅。一路从宫门抬到比凤殿,鹅叫声惊得沿途宫人纷纷侧目。
顾盼昀摇着折扇进门,开口便道:“二哥、二嫂,救命。”
林冬亦看了一眼笼中扑腾的白鹅,“四弟这是犯了何罪?”
“倒不是我的罪,是它们的。”顾盼昀叹气,“今早管事从西院墙根刨出一只木匣,这两位祖宗见了便追着人啄,险些把匣子扑进荷塘。我想着它们既是有功之臣,总该带来叫二哥见一见。”
顾舒玄眼皮都没抬,“说正事。”
“二哥还是这样没趣。”顾盼昀收起折扇,让人将一只沾着泥的木匣送上来,“匣中是几张赵氏官窑的收料单,写着斜王府修缮花厅,收上等青砖三万块、琉璃瓦八百片。落款是我府中管事,印也是斜王府的印。”
林冬亦翻了翻单据,“王府修过花厅?”
“我那花厅漏雨三年了。”顾盼昀说得颇为坦然,“母妃教过,能住便不要折腾,省得外头的人借王府名头生事。三万块砖,别说花厅,给林巧儿另砌一座院子也尽够了。”
林冬亦稍作迟疑,“巧儿可还安分?”
“头两日倒是怕了,如今每日隔着门骂丫鬟,大约是觉得风头过去,命又长回来了。”顾盼昀笑了一声,“二嫂放心,她既进了斜王府,我总会保她衣食体面。旁的么,当初她在侯府客院里熏得一屋迷香,闹得门外站满了人,逼得长宁侯亲自上门替她说亲,我也不曾同她计较;今日更犯不着趁她失势为难。只是这半年,她休想踏出院门一步。”
林冬亦指尖在单据边缘停了停,终究没有替妹妹求情。顾盼昀肯保她衣食,已是顾全两府颜面;至于夫妻情分,方才那几句话里半分也无。
顾舒玄拿起最下面一张收料单。单据右下角有个极浅的朱印,正是赵氏官窑东家赵华书的私章。数目旁边同样画着三道相叠的弧线。
“东西埋在何处?”
“林巧儿院外的西墙根。看土色,至少埋了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前,林巧儿尚未替赵贵嫔偷东宫腰牌,修缮贪墨也未败露。这几张单据,却已先一步埋在斜王府墙下,只等见光。
顾盼昀看着二人神色,扇子也不摇了,“这事很大?”
“比你带来的鹅大。”顾舒玄道。
“那便好。”顾盼昀重新展开折扇,“鹅还得带回去炖汤,单据你们留下。”
顾舒玄抬眼,“你就不怕?”
“怕。”顾盼昀答得干脆,“所以赶紧送来。母妃从小便教我,瞧见热闹要绕着走,绕不开便找个个子高的挡在前头。满京城论个子,谁还能高过太子殿下?”
他说完行了个敷衍的礼,催着小厮抬鹅离开。走到门边,又回头收了笑意。
“二哥,我不求富贵,也不想替谁争那把椅子。可有人既把手伸进斜王府,我便不能当真只会养鹅。要用得着我,叫人递句话。”
顾舒玄对上他的眸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顾盼昀这才扬长而去。
殿外鹅声渐远,林冬亦将几张单据依次排开。假账上的入料日期,与江怀恩暗账中三笔大额出银恰好相合,唯有最后一笔旁多写了一个小小的“江”字。
追月很快取来宫中采买簿。那一日,赵氏官窑确有一车琉璃瓦送入宫中。接货之人并非尚功局内侍,而是江昭仪宫里的掌事宫女。
林冬亦望着那个“江”字,想起江怀恩入狱后,江昭仪那句来得突兀的求情。
“备轿。”她合上账册,“去撷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