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相异闻录:缘医 > 24. 青丘
    柳相准备去青丘。不是直接去三不管——先去青丘。吴绝说三不管在青丘边界外,要从南部界碑处进去。而且去之前必须做一件事,狐族的规矩。

    「什么规矩?」

    「凡入三不管者,先在青丘留下名字。三不管没有规则——你死在里面,没人知道你来过。石碑上刻了名字,至少青丘知道你是谁。」

    柳相想了想,不是坏事。

    他把决定告诉了每个人。

    王宝阳:「这回我不去。」

    沈知微:「我去不了——法院有案子。」

    影:「青丘我进不去。归墟的东西,青丘结界会弹回来。」

    圆圆:「我要去。」

    ---

    「你不能去。」

    「为什么?」圆圆站在诊室门口,抱着书包,已经提前把画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青丘不认识你。」

    「青丘认识你吗?」

    柳相被问住了。

    「你又不是狐族,他们不也对你做什么?」

    「不一定。」

    「不一定就是可能。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对你不一定友好——你不带一个能认出所有人气质的人去?」

    「什么意思?」

    「我是天道。虽然残了——但狐族再怎么变,也是林子里的生物。天道管过所有林子里的生物。我去了青丘,能认出哪些狐对你友好、哪些狐想把你吃掉。」

    柳相看着她。「你只是想跟去。」

    圆圆点头。「对。但这不影响我说的是真的。」

    ---

    出发前夜。柳相坐在后院石桌旁,把真瑶光的微尘放在桌上。

    微尘在月光下轻轻跳动。竖瞳在微尘里转来转去——它在打量他。

    石桌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从里面裂出来的。

    真瑶光在告诉他:你看东西只看外面。我在看里面。

    裂缝延伸了一下,指向柳相心口——恐惧那一片。

    恐惧。被影还给他的、原初的、未经加工的、纯粹的恐惧。这种恐惧会把你变成一个能受伤的人。在青丘和三不管,受伤的人最容易被攻击。

    「我知道。但我不能把它扔回去。」

    裂缝停住了。

    「一个不怕的大夫——不是大夫,是机器。」

    裂缝收了回去。石桌恢复原样。

    然后微尘突然亮了一下。真瑶光选择了回归——不是柳相让它回归的,是它自己愿意了。

    真瑶光入体。柳相的瞳孔变成竖瞳,持续了三秒,比上一次长。然后恢复正常。

    他低头看着手。五个了。一半以上了。

    ---

    天还没亮。巷子口。

    吴绝穿了件新夹克——王宝阳给的。「你原来那件破了,到了青丘人家看到你还穿破衣服,以为墨阳市的大夫连病人都养不起。」吴绝说不是病人,王宝阳说是。吴绝没说第二句。

    圆圆站在吴绝旁边,抱着一个布做的白狐——路上在药铺抽屉里找到一块白布现缝的。歪歪扭扭,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你什么时候学会缝东西的?」

    「上一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手记得。」

    沈知微站在医馆门口,把一个东西塞给柳相。灰布护身符,很旧,绣线褪色了。

    「我小时候戴的。我妈说体弱,给求的。」

    「不用。」

    「不是给你的。给吴绝。他到墨阳来路不近——他说他跑了一路。」

    柳相收下了。

    影站在远处墙根下,青丘的结界离它越来越远。

    「到了三不管入口,叫我。」

    「怎么叫?」

    「不需要叫。你一到归墟边界我就知道。我本来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

    吴绝开车。从墨阳到青丘地界,穿过三个省,越过一条山脉,在深山里走很久。

    圆圆在后座睡着了。布狐搭在膝盖上,歪歪扭扭的脸在路灯一闪一闪的光下像在变表情。

    「青丘是狐族的地方。」吴绝说,「你去了之后可能会被拦在石碑那里。」

    「谁守石碑?」

    「一只白狐。青丘自古以来的规矩——入口有守门人。问你来干什么,带什么走。」

    「他问过你?」

    「问过。我离开青丘去找阿湖的时候,他问我去哪里。我说三不管。他看了我一眼,让我把名字写在石碑上。说『写了就知道你去过哪里』。他说的是去过后有人知道你去过——意思是,你很可能回不来。」

    ---

    后半夜,吴绝减速了。

    路断了——国道尽头是一道很高的山,灰白色石灰岩。山脚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入口,不是门,就是一个空的轮廓。一块巨石从中间裂开,形成三角形裂口,刚好够一个人往里走。

    裂口上方刻着两个字:青丘。很旧,苔藓吃掉了大半笔画,但还能认出来。

    「到这里只能走路了。」

    圆圆醒了,把布狐拿在手里跳下车。山里的风很大,石灰岩呜呜在响。

    ---

    三个人穿过裂口。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石径,两边石头全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冷冷的银光。

    走了一刻钟。石径尽头是圆形空地,中间一块很大的石碑。青黑色,材质柳相认不出。石面很光滑,能照见人影。

    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模糊了,有的新鲜。

    「凡入三不管者,先在青丘留下名字。进去了,没人知道你死了。刻了名字——至少青丘知道你来过。」

    一个声音从石碑后面传来。

    一只狐。化成人形。白发白衣,左耳缺了一个角。

    守门人。

    「你。凡人,不是狐族。来青丘干什么?」

    「找人。找一只狐。」

    「哪只狐?」

    「阿湖。」

    守门人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吧。」

    「知道。」

    守门人沉默着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指了指石碑。「写你的名字。」

    ---

    柳相走到石碑前,捡起一块白石头。

    「等一下。」圆圆挡在他面前。「你不能写。」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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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圆举起布狐。布狐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反光。

    「你写名字的时候,石碑会读取你身上的所有东西。你的法相、你的恐惧、你欠的债——你扛的一切。石碑是归墟开出来的第一块石头。它知道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应该付多少代价。」

    她拉住柳相的袖子。

    「你身上有五个法相。欠了一个人三百年。刚收回来恐惧那一片。石碑看到你会问你要很多东西——比如你的记忆。你可能连在青丘看到什么都会忘记。」

    柳相看着她。「你怕我忘了你。」

    圆圆没说话。然后松开袖子。

    「我怕你忘了你自己的样子。」

    ---

    柳相站在石碑前,看着手里的白石头。

    「我开了三百年医馆。每治好一个人,就忘掉一点当神的记忆。三百年下来——我已经不太记得当神是什么感觉了。」

    他把石头举到石碑表面。

    「所以你不用担心石碑拿我的东西。它拿的可能是我本来就不想要的。」

    刻下去。

    「墨阳医者——柳相。」

    石碑亮了。只一瞬。青黑色石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银色的光从裂缝里照出来,照在柳相身上。

    守门人面无表情。吴绝的呼吸几乎停住了。圆圆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一支笔——如果石碑敢拿太多,她就画。

    光亮了三秒,灭了。

    柳相转过身。

    圆圆看着他的眼睛。脸色变了。

    「少了一点。」

    「什么少了一点?」

    「不是记忆——是另一样东西。很小的一件东西。」

    柳相低头看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了——心口恐惧那一片的位置,少了一根毛的宽度。石碑拿走的不是大块记忆,而是那片恐惧上最小的一缕,比头发还细。

    「它没拿记忆。它拿的是让我一直怕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柳相想了想。想不起来。因为那个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

    守门人走到石碑旁。

    「三个条件。第一,石碑认你这个人,但三不管不认。到了三不管之后,生死自负。第二,带去的东西不能超过三件。有形有体的就算。」

    柳相看了一眼背包。镜子、护身符、圆圆给的纸包——那幅女人的背影。

    「三件。」

    守门人点头。然后看向圆圆。

    「你——不是狐族,不是凡人,不是归墟。你是什么?」

    「我是来画画的。画画不收税。」

    守门人看着她手里的布狐,看了很久。

    「你画得不好。」

    「我故意的。」

    守门人没有拦她。

    ---

    三个人穿过石碑,走进青丘深处。石碑后面的路看不清了——不是天黑,是雾。乳白色的,很厚,三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吴绝在前面带路,脚步很慢。三年才能回来一次。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石头。有些石头他不认识了。

    青丘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