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相异闻录:缘医 > 12. 除夕
    除夕夜。

    墨阳市所有人都回家了。

    街上空了。路灯亮着,但没人走。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光,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包饺子,有人在对着手机视频笑。

    医馆里,柳相在喝酒。

    不是「醉生梦死」——那瓶酒他倒掉过一次,没再买。

    是普通的白酒。二锅头。十块钱一瓶,辣,烧喉咙,但喝完之后,手指会暖一点。

    他的手指,一到冬天就冷。

    不是因为血液循环不好。是因为——「铁与铜」的封印,在冬天会变得活跃。像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天气越冷,封印越紧,防止他的力量外泄。

    但封印越紧,他的手指就越冷。

    圆圆说过:「阿相,你喝完酒手指会暖一点,但你的心还是冷的。」

    那时候柳相没回答。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倒了一杯酒,没喝。

    ---

    「阿相。」

    圆圆从里屋出来。

    她换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棉袄,是柳相上周带她去商场买的。她自己挑的,说「过年要穿红的,红的代表好运」。

    但她的脸上,没有过年的笑。

    「你怎么不吃饺子?」柳相问。

    「不饿。」

    「那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

    柳相放下酒杯。

    「圆圆,你有事瞒我。」

    圆圆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外面很冷。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像扯碎的棉花。

    「阿相,你听。」

    柳相听了一下。

    没有声音。

    然后——

    有了。

    很远的、很低沉的声音。像鼓,又像心跳。每一下都让地面的雪震一下。

    「什么声音?」

    「年。」圆圆说,「它来了。」

    ---

    柳相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和圆圆并肩站着。

    雪在下。街上空无一人。

    但柳相看到了——

    街的尽头,有一个影子。

    很大。

    比街灯还高,比路边的树还大。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一团黑,在雪里移动,很慢,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一下。

    「圆圆,你进去。」

    「不。」

    「进去。」

    「阿相,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圆圆说,「但这次,你不用保护我。我——」

    她停了一下。

    「我可以做一点事。」

    ---

    影子越来越近了。

    柳相终于看清了——

    年。

    不是他在画里、在书里看到的那种「年」。没有角,没有鳞,没有獠牙。

    就是一团黑。

    一团会动的、有形状的、但看不清脸的黑。

    它在街的尽头停下了。

    然后——

    黑里,亮起了两只眼睛。

    金色的。

    和阿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柳相。」

    声音从黑里传出来。不是从嘴巴传出来的——那团黑没有嘴巴。声音是从整个身体里传出来的,很低沉,像地底下的鼓。

    「三百年了。」年说,「你在人间躲了三百年。躲够了吗?」

    柳相没说话。

    「归墟的封印,快破了。」年说,「她还在里面。你在外面。你觉得,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找你,还是杀你?」

    「她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年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是「我知道一件事,但你不知道」的那种,「你忘了她。她在那里面,等了三百年。等一个已经忘了她的人——你觉得,这是爱,还是恨?」

    柳相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年的话,戳到了一个他自己不敢想的问题。

    ---

    圆圆突然站出来了。

    她从柳相身后走出来,站到了柳相和年之间。

    「你别说他。」

    年的眼睛,转向了圆圆。

    金色的光,照在圆圆脸上。

    圆圆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透明的白。像瓷器,像雪,像某种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你。」年说,「你还在装。」

    「我没有装。」圆圆说。

    「你明明可以回去。你明明可以打开归墟的门,把她放出来。但你没有。你在等什么?等他自己想起来?」

    圆圆没说话。

    「他永远想不起来。」年说,「他的记忆已经被『铁与铜』封住了。封印不解除,他就永远想不起来。封印解除,他就会——」

    「我都知道。」圆圆说,声音在抖,「但我不让他冒这个险。」

    年看着她。

    很久。

    然后,那团黑,退了一步。

    「你和她,真像。」年说,「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我不让他冒这个险。』然后她把自己封进了归墟。」

    圆圆的眼睛,红了。

    「你……你认识她?」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是『她』。」年说,「那时候,她还在天上。」

    柳相愣住了。

    「她是谁?」

    「年。」圆圆打断了它,「你别说。」

    年看着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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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它笑了。

    那团黑里,传出了笑声。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旧的、很疲惫的笑。

    「好。我不说。」年说,「但除夕夜过后,神使会来。他们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他们要的不是封印,是你——」

    它看着圆圆。

    「——和归墟里面的她。」

    然后,年转身,走进了雪里。

    黑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街上只剩柳相和圆圆,站在雪里。

    ---

    「圆圆。」

    柳相的声音,很轻。

    「嗯?」

    「年说的『她』——精卫?」

    圆圆没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

    雪在积,已经到脚踝了。

    「圆圆。」柳相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到底是谁?」

    圆圆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过的红——是某种力量在涌动的红。

    「阿相。」她说,「我现在不能说。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那一天什么时候到?」

    「除夕夜之后。」圆圆说,「神使来的时候。」

    柳相看着她。

    这个小女孩,他捡回来的小女孩,卖萌、吃糖、扫地、偶尔说一句很通透的话的小女孩——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一直没看到的。

    不是力量。不是身份。

    是——孤独。

    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样的孤独。

    ---

    那年除夕,柳相没有吃饺子。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雪。

    圆圆回里屋了。门关着,但柳相听到她在里面——

    在哭。

    没有声音。但柳相知道她在哭。

    因为——雪在窗户外面,结成了冰花。

    冰花的花瓣,是透明的。

    但那天晚上,每一片冰花的花瓣,都是红色的。

    像血。

    像泪。

    像三百年前,那个人,在他面前倒下的时候,衣服上的红色。

    她的手,在抖。

    比平时抖得厉害。

    「圆圆。」

    「嗯?」

    「你是不是……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圆圆嚼着糖,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卖萌的笑。

    是一种很老的、很疲惫的笑。

    和年刚才的笑——像从一个地方学来的。

    「阿相。」她说,「我不是『更厉害』。我是『更old』。」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比你还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