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食五谷,寝四时。
叶迟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困意不知不觉间袭来。
他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修士很少做梦,更别提叶迟了,他每次做梦就有不好的事发生。于是久而久之,梦在这里便成了他所禁止的。
今夜,他又做梦了。
不是上辈子的事,也不是上上辈子的事。他梦到了阿黄,也梦到了云笙。
许是凡人之躯,他做的梦格外诡异,光怪陆离。
一会是阿黄变得超级大,张着血盆大口来咬他。一会是云笙格外奇怪,看他的眼神黏腻腻。
最后画面一转,两人一魔身处一个房间。
云笙从叶迟手里接过绳索,“阿黄,你一边玩去。”
阿黄气急败坏:“你俩就分开一天!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梦里的叶迟想,要让你能看那还得了。
夜幕沉沉,他看不清云笙的表情,只知道这人在笑,少年挡住唯一的光亮,一步步靠近他时,周身散发着低沉的气压。
“我竟然不知道,哥哥在这里还收了个弟弟。”他一字一句道,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是说好了,有我一个就够了吗?”云笙低头,眸光沉沉,划过他每一寸肌肤,仿佛要将他拆吞入腹。
云笙看着比他略矮一头的少年,少年墨发如瀑,腰身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揽过,在被他质问时不悦蹙眉,耳尖红痣平添几分艳丽。
他低声在叶迟耳边道:“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去弄死那个杂种。哥哥只能属于我,也只能认我一个。”
云笙眼底的疯狂与阴鸷吓得叶迟心脏一停,他脚下一空,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已是大汗淋漓。
这都什么跟什么?
梦里云笙的疯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叶迟心乱如麻。
索性翻身下床披上大氅,点灯出门。
他可不敢睡了,再睡不知道又要梦到什么乱七八糟。
雪已停下,庭院中再次积了厚重一层雪,只等清晨崔府仆从打扫。
凡人身躯脆弱,冷风一吹,便觉脑袋昏沉。凛冽的风裹挟碎雪,无情打在他的脸上。
他此刻无比清醒,方才的梦太过离谱,将他仅存的困意吓醒。
万籁俱静,明烛天南。
路过一处时,叶迟看到白日折下来的梅枝,早已与落雪融为一体,半截棍子埋入雪里,剩下的一半被整片白覆盖。
他盯着那梅枝看了几秒,忽悠阿月的那些话浮现在脑海里。鬼使神差地,他上前扫落那一层厚雪。凉意顺着指尖流入四肢百骸,冻得他一个哆嗦。
许是他现在是一介凡人,竟觉得今夜比常年落雪的昆仑还凉。
叶迟四处转悠,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水榭,周围湖面结冰,靠近水榭,便觉寒意更甚。
叶迟停下脚步,他穿的单薄,提着灯笼的手微微泛红。
亭中有声音传来,听不真切。
只见一人影坐在亭中,似是个女子。
他实在好奇,走进去瞧,刚到台上,便听到轻柔女声:“你这又是何必呢?”
“谁!?”
靴子踩雪的嘎吱声惊扰亭中之人,她警惕看来,见到叶迟的瞬间,愣住了。
“兄长?”
手中灯笼随冷风飘动,冰湖寒气更重,风一吹,便是刺骨冷意。
少女眉若远黛,明眸皓齿,在与叶迟对视的那一秒,面上闪过惶色,随后慌忙遮挡身旁散落的书信。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做什么?”叶迟视线移向被他挡在身后、露出一角的信纸上,摆足了兄长架子。
崔清竹大半夜不睡觉,在水榭上看信写信?
且不说这是深夜,就这呆一晚上能冻成冰棍的地方,就很可疑。
“我......”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什么。
崔清竹梗着脖子,反客为主,“这话该我问兄长,你才落水,怎地还不长记性?”
叶迟视线从那一角上移开,看向崔清竹,他大大方方承认:“我是睡不着,你呢?”
“那我也是。”
“......”
“给萧砚松写信?”
一语被说中,崔清竹羞得低头。
“这不是实在念他......兄长不许将今夜之事说出去。”
“亭上凉,你不妨回屋写。”
“你懂什么,我与萧郎赏一轮月色。”
叶迟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他一时无语,看看天再看看地。随后揶揄道:“你确定吗?”
有雪,便无月。
崔清竹:“......”
“好吧,其实是阿娘不让我与他书信往来。说婚期将近,要我矜持点。可我就是想他!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兄长懂吗?哦,我忘了,兄长还未体会过。”
叶迟失笑:“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明日必定发热。”
大晚上的,在这破水榭里吹雪喝风,就算搞相思也不至于这样。
当年他对着雪山装忧郁,都没崔清竹这么拼。
崔清竹张了张嘴,恰好一阵风吹过,灌入她嘴里,冷风从喉咙灌了下去,令她浑身一颤,“好好好,那我换个地方。”
她正欲收书信,不料那阵风一大,信纸在她手里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呼啦呼啦,绕着冰湖飞了一圈,最后拍在叶迟脸上。
视线骤然被遮挡,叶迟抬手,将脸上的纸拽了下来。
不是他故意看,也不是他不想看,实在是那张纸自己送到他眼前。
一列列的肉麻文字看得他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想到方才的诡异梦。
叶迟递给崔清竹。崔清竹长舒一口气,还好没丢。这要是到旁人手里,她要被笑话死的!
她刚抬手接过信纸,却发现扯不动,如果力道再大一些,许是会将那信纸给扯破。
这可给崔清竹心疼坏了,她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兄长?”
不是要给她的吗?难道兄长改变主意了?
但是她看叶迟神色淡淡,眼眸平静无波。
他手里的提灯哗啦作响,风拂过额前碎发。
崔清竹的嗓音萦绕在耳边,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将信纸递了过去。
崔清竹接过信纸,这才知道叶迟看的是什么,她恍然大悟:“这个呀,这是我随便画的。”
纸上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鬼画符,叫人一看便知道是随手画的。
叶迟开口,“你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会无聊到在纸上胡画?”
崔清竹将信纸收回匣子:“哎呀,和心上人通信的时候,总会斟酌一下话语,万一说了什么有损形象的话。”
叶迟假装懂了:“哦哦,原来如此。”
一路上崔清竹叽叽喳喳在他耳边讲她是如何遇见萧砚松的,两人又是如何互送衷肠,情定终生的。
讲这些的时候,崔清竹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眼里的光碎了一地,怎么说也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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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烦。说到激动之处,声音猛地拔高,吓得叶迟手上的提灯一抖,赶忙提醒她深更半夜,让她小声些。
他虽然一路上都在当旁听者,但也从中获取不少信息。
侯府不赞同这门亲事,但萧砚松铁了心要与崔清竹在一起,被侯爷打了几十大板都咬死不松口,甚至大叫着不同意今天就死板子下,硬是给侯爷吓得同意了这门亲事。
简直痴情到没边儿。
只是侯府那边不待见崔清竹,不知道她嫁过去后又是怎么个处境。
叶迟无奈叹息,他想提醒崔清竹,可抬眸时,却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他以什么身份呢?兄长?
可他不是崔清竹的兄长,只是借了这个身份。
但是他又转念一想,怎么说他现在看到的也都是假的,提醒一两句,应该没事。
“清竹。”
“嗯?怎么了兄长?”
“你嫁过去之后,凡事多加小心,侯府不像丞相府。”
这句叮嘱听得崔清竹一愣,随即她便笑了:“兄长不必为我担忧,我可是丞相的女儿,还能被旁人欺负了去?”
见她这信心满满的样子,叶迟也不好说什么。
他将崔清竹送回院子,提着灯走了回去,等到自己院门口时,天上又飘起了雪,雪花冰凉,像是从昆仑雪巅上飘下的,随着百年的云起云变,化作今夜这场雪。
他再也强装不住了,手上的灯掉在地上。满脑子都是方才在信纸上看到的鬼画符。
方才在崔清竹面前不敢显露,怕被拉他入这幻境的人看了去。
那个符号,他死都不会忘记。
天地一线,大雪纷飞。今夜的雪再次掩盖那根梅枝,却无法掩盖记忆深处破土而出的竹笋。
叶迟抬头,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上辈子的事。
九百年前蓬莱岛上,漫山桃粉之中,少年的一时起兴,惹得提心吊胆几人将翘课一事抛之脑后。
他说:“不如我们想个求救信号?”
当即便有人反驳他:“哇塞,叶大天才,你还需要别人救?”
叶迟上上下下扫视讲话之人,轻嗤一声:“我这是给你用的,怕你哪天被仇家追杀,死哪个荒郊野岭上。”
谁知那人根本不接他的话:“你想多了,追杀我?想跟整个东海为敌直说。”
“倒不如弄个只有我们五个认识的符号?往后无论身处何方,只要看见这符号,便代表我们当中有人在附近。”
“我觉得行。”
叶迟掏出藏在衣领里的纸和笔,纸和笔:“我来我来,我最会画画了。”
“滚吧你!”
于是他和反驳他的少年在推搡肘击中,画了个鬼画符。
百分号中添了一条斜杠,旁边还打着大大的叉。
少年说夫子天天批评他,他气不过以此为记,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让夫子刮目相看。
叶迟当时还嘲笑他,“得了吧,你已经让夫子刮目相看了,不过不是这个刮目相看。”
少年脸青一阵白一阵,举着手里的伞扎向叶迟。
那天蓬莱山上的桃花开得最旺,荒山上的鸟窝被他们掏了又放,放了又掏,遍山都是他们的欢声笑语。
直到此刻,他仍能记得那几人鲜活的样子。
想到此,叶迟闭了闭眼,疯狂将这些破封的记忆压回去。
几百年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逝者已去,就不要用记忆折磨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