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两家的缘分
王素贞的目光落在老虎布偶的眼睛上,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缓缓道:“这事,得从我的先夫,你们的陈平外公说起。”许多尘封多年的旧事,一下子涌上心头。
苏瑶和苏妙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她们知道外婆在先夫离世后再嫁,可关于陈平外公的往事,家里很少细说。
“外婆,那我为什么有两个外公呀?”苏景琮仰起小脸,一脸疑惑。
王素贞被他问得一愣,低头柔声解释:“外公是你的亲外公,陈平外公也是你的外公。只是陈平外公走得早,你没见过他。”那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她两个儿子的父亲,可叹缘分终究太短。
苏景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顾方坐在一旁,端着水杯静静听着,神色平和。
王素贞收回目光,接着道:“说起来,咱们两家缘分的源头便是你陈平外公。当年他和你们祖父在太学相识。你们祖父本是泉州晋江人,年少时父母离世,家产被族中长辈侵占,只给他留了点散碎银钱。他一路苦读,受人举荐来到汴京入太学。太学里分三舍:外舍、内舍、上舍。你们祖父天资好,进去没多久就升了舍;你们陈平外公呢,一直在外舍待着,平日里两人本也说不上话。可有一回在食堂,凑巧就坐到一张桌上去了。两人一聊,觉得非常投缘。”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接着说道。
“他常跟我说,你们祖父的天分,自己怎么追都望尘莫及。后来想开了,索性不去挤那条独木桥,寻了份书吏的差事。有了正经进项,日子稳下来,便琢磨起成家的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缅怀:“那会儿我娘家正托媒人给我相看。媒人把线一牵,我俩就见了面。没过多久,亲事就定下了。”
她顿了顿,又抿了口水,才道:“那时候你们祖父一心扑在读书上,身子熬得瘦弱得很。你们陈平外公把他当成自家弟弟看,总想着法子叫他来家里吃饭。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苏瑶、苏妙安安静静听着。苏景琮抱着熊猫布偶,乖乖靠在外婆身侧。
“之后你们祖父考中进士,远赴外地任职七年。期间不少人给他说亲,全都被他一一婉拒。等到二十五岁调回汴京,他便租住在我们隔壁。”
王素贞缓了缓神,眼底浮起淡淡的伤感,半晌才道:“当时大家都很高兴,离得近能互相照应。可惜你们陈平外公福薄,没过多久便染了急症,不到三十岁,撒手就走了。丢下我,还有你们六岁的大舅、三岁的二舅。”
她讲到此处,眼神黯淡下来。
陈平走后,她带着两个儿子在城里又待了两年,多亏苏维桢月月接济。他是真心把陈平当自家兄长,把她当亲嫂子,把那两个孩子当亲侄子。得了空闲便过来帮忙劈柴挑水,重活累活都抢着干。
可邻里间的闲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本就容易招人议论,再加上一个单身男人时常上门送银子、帮忙干活,难免传出些风言风语。
她不怕别人说自个儿,却怕连累了苏维桢。他前程正好,若是因为接济她们母子被人说三道四,她这辈子都过意不去。思来想去,这才下了决心,带着两个孩子回了陈留镇。
顾方轻轻放下水杯,伸手在她手臂上拍了拍,无声地安慰了一下,片刻又收回了手。
王素贞缓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多了几分释然:“那会儿我带着两个孩子在汴京租房度日,多亏了你们祖父重情重义,心肠又仁厚,月月接济我们母子三人。”
她看着苏瑶和苏妙,轻声说:“可你们祖父当时也不容易。我不愿继续拖累他,便带着孩子回了陈留镇。”
顾方放下手中的水杯,接过话头:“那时候我已经在镇上脚店当上了掌勺师傅了。我师父年纪大了,做不动了,一身手艺连同灶头全都交给了我。我也算争气,没给师父丢脸。那会儿手头攒了点积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他顿了顿,像在想话该怎么说,嗓音里透着一丝不好意思:“后来媒人上门说亲,说有位妇人丧了夫,带着两个儿子,问我想不想见一见。我寻思着,不妨见上一面。”
顾方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身旁的王素贞,眼底漫开一点淡淡的怀念,语调也放轻了:“头一回见面,她带着两个孩子过来。我原本想着,孤儿寡母,日子多半清苦。可见了面才发现,两个孩子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小娃娃见了我也不怯,落落大方地喊我‘顾叔’。我当时就想,能把孩子教成这样,做娘的一定不容易。”
“媒人先前也给我说过几门亲,我都没点头。可见了她这一面,我就晓得了就是她了。”说到此处,他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王素贞听他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些,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微微弯了一下。
顾方瞧见妻子害羞了,乐呵呵地接着说:“后来我和你外婆成了亲。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安稳踏实。过了一年,添了你们小舅顾宣;又过两年,便有了你们阿娘。”
等脸上的红晕褪去,王素贞把脸转回来,正撞上顾方的视线。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她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说。
“你们祖父祖母比我们晚成亲三个月。你们的祖母朱淑儿,是个极好的人。人生得明媚漂亮,十分爱笑,待人温和有礼,说话从来都是柔声细气的。”她说到这里,眼里浮起一层柔和的光,仿佛又瞧见了那个爱笑的女子。
“你们三个舅舅进城,总喜欢把你们阿娘也背上。你们祖父在书房抽查舅舅们的功课、查验学业时,你们阿娘就在一旁看你们祖母刺绣。”
王素贞有时候不由得感叹缘分的巧妙。朱淑儿总是遗憾没能再生个女儿,所以格外喜欢娴娘,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她柔声道:“你们祖母见娴娘悟性好,又心疼她来回奔波,便同我商量,偶尔让她来苏家住上一段时日,想家了再回去。你们阿娘这一手绣活,从握针、配色到运针走线,全是你们祖母一针一线教出来的。”
苏妙听到这里,有点感慨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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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阿娘的手艺是跟祖母学的呀!”
王素贞摸了摸苏妙的脑袋,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可惜好人福薄。在你们阿爹九岁那年,她便走了。”
她的目光望向苏瑶和苏妙,眼神温柔,感慨道:“你们祖母要是能看见你们姐妹俩,不知道会有多欢喜。”
苏瑶听完,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忽然,她身子微微往前一凑,眼底带着几分好奇,问:“外婆,那我阿爹阿娘,岂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王素贞被她这副好奇八卦的模样逗笑了,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苏瑶的额头:“就你机灵。”
苏瑶缩了缩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嘴上还不忘贫一句:“我看就是。”
桌边的气氛一时松快起来,连苏妙也抿着嘴偷偷笑起来。
正笑着,顾知娴洗完碗筷,擦着手走进厅堂。
王素贞、顾方、苏瑶、苏妙、苏景琮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一个个脸上都还带着笑。
顾知娴脚步一顿,茫然地眨了眨眼,左右看了一圈,满心疑惑:“怎么了?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苏瑶和苏妙对视一眼,抿着嘴偷偷笑了。姐妹俩听了一肚子长辈们的陈年旧事。要不是外公外婆说了,她们还不知道自家这些过往。
————
日头偏西,约莫到了申时三刻,王素贞和顾方便起身告辞。一家人送到大门口,目送二老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了院子。
姐妹两人回到西厢房。苏瑶从竹篮里拿出沉甸甸的钱袋搁在小方桌上,挪开上头的水壶杯盏托盘,腾出一片空来。
两人对坐,取出麻绳,一枚一枚地串铜板。每满一百文便串成一小串,满十小串再并作一大串,用麻绳扎紧了,便是一贯。
不多时,桌上便整整齐齐码了四贯钱,外加四小串,旁边还散着三十五枚零散的铜板。
苏瑶取来自己订的那本小账本,翻到上次记的那一页。上次的账目列在那里——收入一千一百零六文,采买布料线纸荞麦壳花去一千零五十二文,龙津桥市集买菜花去五十二文,最后剩了两文。
她提起笔,挨着上次的账往下记。记下这次的收入:
熊猫和兔子布偶共40只,每只六十文,两千四百文;
老虎、公鸡、小狗布偶共十只,每只五十文,五百文;
小兔娘小兔郎共四十七只,每只二十五文,一千一百七十五文;
娃衣四十套,共三百五十文;
络子两根,十文。
合计四千四百三十五文。
连同上次剩下的两文,结余四千四百三十七文。
苏妙盯着那几串沉甸甸的铜钱,嘴角咧到了耳根:“阿姐,咱们这回是不是能多买些布,多做些布偶了?”
苏瑶却没有立刻应声。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几贯铜钱。
“阿姐?”苏妙又唤了一声。
苏瑶回过神,冲她笑了笑:“让阿姐先想一想。明天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