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琮儿是个小帮手
苏瑶手上缝着布片，心里却惦记着弟弟。那孩子总想帮着分担些活计，可他一个四岁的小萝卜头，连灶台都够不着，能干什么呢？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赶紧放下针线，起身往前院去找苏景琮。
“琮儿，”苏瑶弯腰唤他，“阿姐想请你帮个忙。你愿不愿意帮阿姐做布偶？”
苏景琮一听，两只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琮儿想做布偶！琮儿最喜欢布偶！”他仰着小脸望着姐姐，说得又急又认真，生怕苏瑶反悔。
做阿姐的自然满口答应。只是瞧着弟弟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苏瑶心里不免有些心虚——这多少有点使唤童工的嫌疑。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如今也不过十一岁，妙娘才九岁，都是童工，也不差这一个了。
她在西厢房的地上铺了两件旧衣裳，让弟弟坐下，再把缝合好的布片一摞摞摆在他身边，慢慢教他怎么从预留的返口把布片翻到正面。
这是苏景琮头一回分到正经活计。小小的手指捏着布片边缘，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往外翻。翻好的布片，他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熊猫头归熊猫头，耳朵和左右手各自分开，同一种布偶的部件放在一处。一边忙活，一边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总算也能帮家里干活了。
平日里他大多是一个人待着。阿娘忙着绣活补贴家用，阿姐操持家务；二姐要绣帕子，也会做家务；阿兄天不亮就去太学，回到家里不是抄书就是劈柴挑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只有他年纪太小，帮不上忙，只能安安静静待在前院自己玩耍，听见有人敲门便跑去通报。
更多时候，他在前院用沙盘练字。写累了就仰起头背诵《千字文》，卡壳了便歪着脑袋想一想，想不起来也不急躁，从头再背。背书乏了，就蹲在花圃边看蚂蚁搬家，常常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他天天盼着快点长大。
如今终于能帮上阿姐的忙，苏景琮翻布片的时候格外专注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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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赶了四天工，姐妹俩做出了二十六只熊猫、十五只兔子、八只老虎、三只公鸡、四只小狗，还有五十二只小兔娘和小兔郎。娃衣也备了不少：旧款小兔娘的半袖短袄配旋裙、小兔郎的圆领襕衫配长裤各十五套；新款吊带抹胸百迭裙五套、宽袖长褙子五件，外加十五根络子。
苏妙一边给角色兔子穿衣裳，一边疑惑道：“阿姐，怎么不给角色兔子换上新做的吊带抹胸百迭裙，配上宽袖长褙子？”
苏瑶手上不停，飞快地给角色兔子套着襕衫：“新款数量少，分开单独卖。上回买过角色兔子的客人，要是看见出了新样式，说不定还会再来买。”她嘴角微微一扬，心里打着小小的算盘。
苏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给角色兔子套衣裳。
等角色兔子都穿戴妥当，苏瑶看着满地布偶，忽然意识到一个难题——单单一只背篓，根本装不下。
趁着日落还剩一点天光，她跑到前院西倒座翻找，扒出来一只旧背篓和一只竹篮。东西边角有些磨损，骨架还算结实。姐妹俩赶紧拎到后院刷洗干净，放在廊下晾了一夜。
第二天吃过朝食，三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顾知娴背着一只背篓；苏瑶身上也背着背篓，两只手还各拎一只竹篮；苏妙提着一只竹篮。三人站在大门外，顾知娴弯腰叮嘱苏景琮：“琮儿乖乖在家，不用害怕，阿娘和阿姐们很快就回来。”
苏景琮怀里抱着一只熊猫布偶，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阿娘放心，琮儿不怕，有熊猫布偶娃娃陪着我！”
顾知娴从外面锁好院门，拎起地上两只竹匾，三人一道往州桥走去。
依旧是上回的老位置，桥南靠里的地方。背篓倒扣在地，上面架起竹匾，铺一块素色粗布，布偶挨个摆上去。
熊猫个个圆滚滚的，四肢粗短，顶着两团浓浓的黑眼圈。仔细瞧，没有两只的表情是重样的。有的眼瞳又大又圆，眼尾微微收着，小嘴轻轻张开，懵懵懂懂，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有的眼皮半垂，嘴唇静静抿着，看起来温吞又慵懒；还有的眼梢向上弯，嘴角浅浅勾起，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眉眼各有各的神态，活脱脱一群性子各不相同的小家伙。
顾知娴站在摊子后面弯腰整理布偶，把络子和各式娃衣一一摆整齐。苏瑶把装铜板的旧钱袋递给她，细细交代价钱：熊猫和兔子六十文一只，老虎、公鸡、小狗五十文一只，小兔娘、小兔郎二十五文一只。娃衣方面，旧款半袖短袄配旋裙、襕衫配长裤一套八文，新款吊带百迭裙十文，宽袖长褙子十二文。络子五文一根。
顾知娴接过钱袋攥在手里，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局促——头一回摆摊，到底还是紧张。
苏瑶正要拿起一只熊猫和小老虎，像上次一样走到桥头招揽客人，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可算碰上你们了！”
苏瑶抬头一看，正是上回那位带孙子来的富家阿婆。这位阿婆出手大方，苏瑶印象很深。今日阿婆独自前来，没牵孩子，快步走到摊前微微喘着气，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小娘子，你们这几日怎么没来摆摊？我接连过来好几趟，回回都扑空。”
苏瑶连忙解释，前些日子在家赶制新布偶，今日才出摊，劳烦阿婆白跑这么多次，实在过意不去。
“上回给我孙子买的那几只，他可喜欢了。”阿婆边说边俯身在竹匾里挑拣起来，“买回去隔天，碰巧我外孙来家里做客，一眼就看上了，两个孩子抢得不可开交。我答应了外孙，再给他买一份一模一样的。”
她一边念叨一边挑：公鸡、小狗、小兔郎，照着上回的单子各拿一份，又额外多挑了两只熊猫，再拣了三件娃衣。苏瑶拿空竹篮帮忙接着，阿婆拿一只她接一只，不一会儿竹篮便堆满了。
阿婆数好铜板递过来，把布偶一一装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苏瑶挑了一只迷你小背包，再加四根络子递过去：“多谢阿婆照顾生意。”
阿婆脸上露出笑意，接过小礼品一并放进布袋：“小娘子心细，下回还来你们这儿买。”
目送阿婆走远，苏瑶忍不住低声感慨：“要是多一些这样的客人，该有多好啊！”
“是啊！”苏妙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感慨过后，姐妹俩立刻忙活起来，各自抱着几只布偶走向人流多的地方，开口吆喝：“看一看瞧一瞧，苏家布偶！各式各样的熊猫布娃娃，还有小兔娘小兔郎，随便挑选！”
这是昨夜两人商量好的办法。州桥两边摊贩全都卖力叫卖，人声喧闹，只守着摊子等客人远远不够，也要学着旁人主动招揽路人。
刚开始开口的时候，姐妹俩脸颊发烫，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喊上十几遍之后，慢慢放开胆子，嗓门越来越响亮，反倒觉得自在不少。
没过多久，两名和苏瑶年纪相仿的小娘子并肩走来，梳着双丫髻，边走边低声说笑。其中一人目光无意间落在苏瑶怀里的布偶上，脚步猛地停下，伸手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你看那只小兔子，是不是堂姐前些日子买的那种？”
同伴顺着视线仔细一看，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就是！堂姐说，是桥南摊子卖的，摆摊的是两位小娘子和一位小郎君，就是这种能穿衣裳的兔子。”
苏瑶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暗暗高兴，笑着上前搭话：“两位小娘子说的正是我们家的布偶。摊子就在桥南，今日新做了不少款式，还有熊猫和老虎，不妨过去瞧瞧。”
两名小娘子对视一眼，心里十分心动，跟着姐妹俩往摊位走。到了摊前，看见守在摊后的顾知娴，不由得有些疑惑。
“咦？”先前说话的小娘子歪了歪头，“我堂姐说卖布偶的是两位小娘子和一位小郎君，今天怎么换成这位婶婶了？”
苏瑶笑着解释：“那是我阿兄，他在太学读书，平日里不得空，今日换我阿娘过来帮忙。”
顾知娴听见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两个小娘子轻轻点了点头。她第一回摆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客人，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里放。
两个小娘子对视一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起来，耳根微微泛红，目光躲闪地互相推了推胳膊肘。
苏瑶瞧着这模样，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大半。阿兄样貌出众，上回摆摊确实招了不少姑娘留意。她心里默默跟苏景珩道了声歉——暂且借一借他的名头，回头多做些好吃的补偿他。
她从容开口：“我阿兄等到太学休沐的时候就会过来帮忙。两位慢慢挑，竹匾里都是今天新带来的布偶，还有新款娃衣。”
一听这话，两人耳尖红得更厉害了，慌忙蹲下身，脑袋凑在一处，在布偶堆里细细翻拣。指尖轻轻拨弄一只只小兔娘，拎起来端详绣出来的眉眼，嘀嘀咕咕地讨论了半晌。
末了，两人各自挑了一只小兔娘，又单独拿了一根络子，付过铜板，开开心心地走了，走出老远还凑在一起说笑。
两人前脚刚走，一位郎君便从街对面快步走到摊前。他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间系着银丝绦带，挂一块成色上好的白玉佩。
他蹲下身，在竹匾里慢慢翻看布偶，一只一只拿起来端详神情。每只熊猫绣出来的模样各不相同——憨厚的、呆呆的、俏皮的、懒洋洋的，样样都有。挑了许久，他拿起一只熊猫反复细看。这只熊猫嘴巴张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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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梢高高向上扬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调皮模样。
小郎君忍不住笑出声来，抬头道：“这只，跟我弟弟简直一模一样。”说完又拣起一只老虎。
苏瑶从竹篮边上取一根青色络子递过去：“头一回光顾小摊，满六十文赠送小礼品，送郎君一根络子。”
小郎君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意，爽快付了铜板。
苏瑶正蹲在竹匾旁边给一个小娘子结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抬头看去，七八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从御街那头走来，有的梳双鬟，有的挽双丫髻，衣料精致，一看便是家境不错的闺秀。
领头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娘子手里攥着一只小兔娘，边走边兴致勃勃地和同伴说着话。苏瑶一眼认了出来，正是方才来过摊子的其中一人。
一行人很快围到摊前，领头的小娘子伸手朝竹匾一指：“就是这家！我没骗你们，还有好多别的样式！”
苏瑶连忙起身笑着迎接：“小娘子又来了，这几位是你的友人？”
“只是恰好遇见。我们方才在街边食店吃朝食，她们看见我手里的兔子，追着问在哪儿买的。”小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想着离得不远，便好心把她们领过来了！”
一众小娘子的目光立刻落在竹匾的布偶上。有人蹲下，有人俯身，把两处竹匾围得严严实实。一会儿拿起熊猫，一会儿翻看兔子，对着布偶的眉眼叽叽喳喳讨论不停。
苏瑶和苏妙一人守一边，挨个介绍货品。苏瑶举着穿桃红短袄的小兔娘，向两位小娘子讲解娃衣可以随意脱换，也能够单独购买；苏妙在一旁报出各样价钱。姐妹二人被人群围在中间，忙得团团转，话说得多了，嗓子都微微发哑。
顾知娴守在摊后负责收钱结账，铜板不断递过来，那只旧钱袋没多大工夫便鼓胀了起来。
大约两刻钟过后，这群小娘子才心满意足地散去。竹匾里的布偶几乎卖空，熊猫、兔子全部售罄，动物布偶只剩下两只公鸡、两只小狗、一只老虎，角色兔子剩下五只。
苏妙小声说：“阿姐，她们买了好多。”
苏瑶浅浅一笑：“下回再遇上这位小娘子，一定要送她些小物件。可比我们自己吆喝强多了。”
日头慢慢升到头顶，街上往来的行人渐渐变少。苏瑶抬眼看看天色，估摸快要午时，便和娘亲、妹妹一起收拢剩下的布偶，装进竹篓。三人背起行囊，拎好竹篮与竹匾，脚步轻快往家里赶。
路过蜜饯铺子时，苏瑶想起了弟弟，便停下脚步，买了一包蜜煎樱桃。掏铜板的时候，她心里微微发疼——小小一包，居然要二十个铜板！都怪她现在太穷了。等以后有了钱，她一定要把每种口味的蜜饯都买个遍！
“回去琮儿看到，肯定会很高兴的。”苏妙语气高扬地说。
三人继续往前走，苏瑶忽然开口：“阿娘，等下到家放下东西，咱们带上琮儿，一起去吃馄饨吧。”
苏妙一听，立刻想起上回路过馄饨摊时阿姐说过的话——等赚了钱，就带全家人来吃馄饨，敞开肚子吃到饱。她仰头看向苏瑶，眼睛里面泛着小星星的。
顾知娴面色有些迟疑：“家里还有……”
“阿娘。”苏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今天布偶卖得这么好，咱们也算小小庆祝一番。再说了我答应过妙娘，赚到钱就带她吃馄饨，叫上琮儿，一家人一块儿去。”
顾知娴看看苏瑶，又瞧瞧苏妙满怀期待的模样，终于松了口，无奈笑起来：“好好好，都听你们的。”
顾知娴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推开大门的瞬间，三人不约而同愣住了。
前院打扫得干干净净，石桌收拾得一尘不染，就连墙角花圃边上的落叶都捡拾得干干净净。苏景琮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前院等候。
穿过前院推开主屋门，外厅堂桌椅擦拭得锃亮，多宝阁上不见一点灰尘。拐进内厅堂，也是一样整洁，门外内院青石板地面刚泼过水不久，留着浅浅的水痕。三人放下背篓和竹篮，心中越发疑惑。
苏景琮的熊猫布偶搁在大厅椅子上，人却不在内厅堂。
“琮儿？”顾知娴三人不约人同喊起人。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人应答。
苏瑶和苏妙对视一眼，正要往后院去找，一阵香气悠悠地飘了过来。浓郁的肉香混着柴火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苏妙吸了吸鼻子，下意识说道：“是谁家午食，香味都飘到咱们院里来了。”
苏瑶也嗅了嗅，目光朝着香味传来的厨房方向望去——厨房的烟囱正冒着细细一缕炊烟。
“是咱们家的。”
三人快步穿过内院，往通往后院的圆拱门走去。